“肅兒。”
老夫人喚了一聲,便一左一右拉着許朔、崔琰進了正堂,說是拉着,其實兩人也是亦步亦趨的攙扶着,將她護到了主位上。
許朔打量了魯肅幾眼。
身高臂長、面容儒雅,雙眸深邃微留鬍鬚,個頭大概在八尺左右,比許朔略矮一頭,衣袍之下隱約可見體魄精壯,看來和傳聞一樣,是善騎射、有見識,而且還豪放慷慨的鄉里豪傑。
他站在背光處面色陰沉變化,雖然看得出是帶氣來的,可是此刻卻在緩和,慢慢也和善了不少。
魯肅見到許朔、崔琰時候也是細細打量,來之前他心裏又慌又急,只以爲是祖母被徐州的將領要挾,已經住進家裏來了!
只因,祖母的家書並不能詳盡說明緣由,只說了許朔、崔琰二人,而魯肅當時正在舒城做客,從孫策、周瑜的口中剖析,許朔絕對是深諳虛實之道、懂得因勢利導的狠人。
從他去年獻策斬殺笮融開始,到如今奇襲鍾離,這一連串震撼人心的功績,你說他是個良善之人,哪裏有半分可信之處?
所以許朔會做良善之事,尚有理可言,但他肯定深諳權謀之術。
但是呢,有句話叫聞名不如見面。
魯肅覺得,真正看到許朔之後,覺得這年輕人又和想象中不同。
笑容實在、誠懇可親,不像想象中那麼難以近人。
於是魯肅有些幻滅感,他很難把那種孤軍獨入陰陵古道,囂張無視劉詳守軍的兇狼和眼前這位鄰家兄長聯繫上。
再看到方纔祖母領他們進來時有說有笑,心裏的擔憂忽然就消去了大半,至少祖母並不是被兵將軟禁威逼,方纔寫下那封書信。
“子敬,坐,”許朔抬手向左首位,微笑相請。
“好。”
誒?!
魯肅身子頓了一頓,覺得這話有些不對。
不過他還是依言坐下,等理好衣袍之後,聽許朔笑着道:“子敬南來辛苦了,族人在廬江可有安頓好?”
“都已安置,幸得友人接納,在居巢暫居。”
許朔稍稍一想,便明白是周瑜在那裏爲魯肅安頓族人,當年周瑜領兵過東城,因爲沒有糧食向當地徵求,魯肅便指了家中一囷,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現在投桃報李,又爲魯肅安頓族人,也算是還了當時的人情,若是有人廣傳此事,又是一件令人羨慕的美談。
“哦,忘了介紹,”許朔忙岔開話題,引向旁邊坐着的崔琰:“這是吾家師兄,崔琰崔季珪,清河崔氏嫡流。”
“在下許朔字子初,東海郡丞。”
魯肅聞言一愣,旋即失笑道:“現在應該要稱許都尉了吧?”
騎都尉隸屬於光祿勳,秩比二千石,如今漢廷拜許朔爲騎都尉,命其領兵平叛,已在廬江傳開了。
因爲有一支使者從葉縣南下,先到了南陽,才沿着荊州到廬江,最後到揚州。
沿途封賞的消息傳遍四方,以彰顯漢廷幽而復明定於許都。
道路坎坷,途徑楊奉、韓暹作亂敗逃之處,不過他們逃往了汝南方向,於是等道路通行,幾批人馬便一同而行,無形之中將此次封賞之事傳得更大了。
在宛雒、淮南一帶竟有些路邊遷徙的流民在問是否亂世要結束了,可見覆漢廷之事對於百姓來說是何等的希冀。
“子敬已經聽說了?”
“想不聽說都不行,都尉的名聲,如今在大江沿岸就像雷聲一樣響亮,哪怕我不去湊熱鬧也能聽見,廬江的百姓、鄉勇也都在往九江趕,願意從當利渡口到丹陽,應徵玄德公的兵營。”
劉備和劉繇已經達成了約定,讓遷徙的百姓自行選擇去往何處,同時劉備可在丹陽募兵,補充九江的兵卒。
“那子敬有何打算呢?”
許朔也開門見山起來,既然什麼都聽說了,說明沿途來時,魯肅肯定是打了不少腹稿的,至少內心推演過回到家後要如何說辭。
魯肅聞言坐定了身形,場面也一度安靜下來,連主位上的老夫人也滿懷希冀的看着自家孫兒,好幾次欲言又止。
許久之後,魯肅向許朔拱手道:“不瞞都尉,來之前,肅一直以爲祖母乃是被都尉脅迫,不得已寫下那封家書,言辭之中表達思念之情,勸說肅帶族人歸鄉。”
“若非是亂世避難,誰也不願離開自己的鄉土,到外向去寄人籬下,而當初既然決定走了,祖母一定明白我這個孫兒的志向。”
“所以忽然勸我回來,我以爲並非出自她的本心。”
說完,魯肅也有心試探,偷瞄了自家祖母的反應。
沒想到陳老夫人忽然正色,斥道:“肅兒,不可冒犯;子初和季珪這段時日在家中待我如自家長者,出入問候、時常見禮,有時陪同遊於街巷店鋪,你不知道,子初還送了我很多珍貴的名藥,以補身體。”
“你不在家的時候,有他陪着我,我倍感親切,就好像自己的兒女尚在身邊一樣……”說者動心,陳老夫人似是想起了自己早亡的兒子,眼眶有些發紅。
魯肅被呵責,低下頭受教不敢有任何違背。
這時許朔勸道:“老夫人千萬不要動氣,朔乃粗人,不懼質疑,而且這是子敬孝道所在,我聽來也非常的敬佩,人之常情嘛。”
“子敬應該,也不是有意如此的。”
陳老夫人悵然掩面:“肅兒,你看看子初,他只是稍長你數月,可是見識、談吐、氣度,你遠不能及也。”
魯肅:“……”
他嘴角猛地抽搐了幾下,但還是笑着附和,不敢有忤逆之言。
許朔連忙勸說:“子敬剛回來,舟車勞頓,肯定顧不上喫食,我與師兄去請庖丁,令祖孫剛好可以洽談私話,免得過一日,子敬又要離去了。”
“好,好,子初不必親自忙碌,且吩咐家人去準備喫食便是。”
“唯。”
許朔看火點得差不多了,最終要勸肯定還是留給他們祖孫自己商談,於是拉着崔琰就出了院門,到後廚找胡餅、醃菜喫去了。
崔琰臉色略微有點紅,但比前段時日已經好了太多。
但他仍舊好奇許朔的心性,於是忍不住將埋藏心底的疑問又說出了口:“子初,你是怎麼能做到如此坦然的呢?”
“師兄你指的是什麼?”許朔喫着餅回頭疑惑的看着崔琰,此時他剛吩咐完家人請來庖廚準備喫食,又隨意蹲在了廚房門前當起了監工。
崔琰苦笑道:“就是,將此宅當做自家宅,將陳老夫人當做自家祖母;最奇怪的是,這位老夫人卻還樂得接受?”
許朔吞了餅,乾脆直言道:“師兄,你說魯子敬帶着年輕力壯的族人向南避難,爲何老夫人和其餘族中長者家人、婢女卻不去呢?”
崔琰想也不想道:“魯子敬南去是避難求存,讓他們家族在亂世能多一條出路,老夫人在家中自然是守着故土,日後魯氏子弟亦可有個歸根之處。”
古來家族的遷徙向來如此吧,若是歸根之處因戰被毀,或是保不住家業最後爲流民,那也只能在他處紮根了,至於來路,便會因此一代代逐漸忘卻。
許朔又道:“既是如此,老夫人如今在東城是做什麼呢?”
崔琰仔細思量,但是左想右想沒有一個滿意的答覆,便不確信的答道:“守着祖地吧。”
許朔則是很直白:“等着壽數已盡,安葬於此呢。”
說白了就是等死。
崔琰聽着時心裏莫名刺痛一下,想着第一次見老夫人時眼眸渾濁無神,直到聽見子初頗爲無賴的說要留下飲酒、喫醉留宿時,才呵呵笑出聲來,臉頰紅潤都顯了光澤。
那是真喜歡家中熱鬧。
想來也是,魯肅在走之前恐怕就已經交代好了後事,而他離開之後,只有一件事會讓他不顧一切的再回東城——爲祖母奔喪。
此時能回來,子初算是讓祖孫二人免去了心中遺憾。
許朔開朗的笑道:“所以,我們師兄弟二人在東城暫駐,公務之餘陪同一二也無妨。”
反正也不是誰家的都陪,是這老夫人確實值得敬佩。
再說人家還給了三千石精糧呢,按照一天一百石算,我們時薪能比肩三公!
“子初心思通透、性情灑脫,爲兄自愧不如也,”崔琰感慨稱讚,他是真做不到如此洞察人心。
譬如劉詳、譬如陳老夫人,許子初無論是軍事還是民事,竟然都能看得如此精準。
許朔撓了撓頭,本想謙虛的解釋一下。
老人家這個是因爲……
前世記憶裏,許朔有個朋友就是賣保健品的——這話自然是說不出口的。
於是許朔露出憨厚老實的笑容道:“這是以真心相度,推己及人嘛。”
可能這就是魅力吧。
……
魯家的祖孫聊了一夜。
第二天許朔起牀時,見到魯肅在院中等候,便上前招呼。
魯肅面色鄭重,兩眼堅定,拱手道:“許都尉,肅感念都尉之仁厚、才德,欽佩都尉爲人,日後願追隨左右,望君允肯。”
許朔聞言未有顧慮,上前握住了魯肅的手,輕聲道:“子敬乃是豪士,腹有定國安邦之略,我求之不得。”
魯肅神色動容,接着道:“肅有鄉勇三百餘相隨,仍在廬江等候,望都尉予肅十日,肅自去廬江,或遣散或召回,自由他們選擇,但十日後,肅必定歸鄉追隨主公。”
“好。”
許朔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