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縣。
曹操從雒陽迎天子於許縣,歷經波折的獻帝終於得以安寧。
箇中曲折,此刻想來仍會讓百官心驚膽戰、痛哭流涕,直呼劫後餘生。
曹操因功暫拜大將軍,袁紹拜太尉。
沒想到消息送去冀州之後,袁紹直接一封書信回許都,絲毫不給面子把曹操大罵了一頓。
書信的話也很有意思,大致說:沒有我你在兗州怎麼能立足?現在趁着我向北平定叛逆的時候,你卻趁機奪起了朝中權勢,企圖掌控天下兵馬,誰能答應?你問問那在揚州廣發檄文平定不臣的劉玄德肯答應嗎?
曹操看完之後,熱汗衝頂,激得連日來的頭痛都好了大半。
仔細考慮下來,如今的確還不是時候。
北方未定、徐楊賊亂,南方還有如今聲勢浩大的三劉宗親之盟……這些都不談,朝中的這些三公九卿,跟我也還不是一條心。
爲今之計,正需隱忍。
所以曹操退了一步,奏請天子拜袁紹爲大將軍,劉備爲左將軍。
同時依照詔書送往各地,請各地遣使入京師。
曹操自己則是領司空、車騎將軍。
一番波折下來,總算讓袁紹平息了怒火,而劉備那邊卻因戰事多發而不能第一時間送達。
不過,秋收之後,很快來了一連串的戰報。
這些戰報是沛國、梁國兩地放關通行之後,一路往西直入陳留,在陳留掀起了一股熱潮,引得“士人震動”,然後又才進入潁川到達許縣。
潁川之地多謀士,據說一夜之間長社、穎陰、許縣三地的奇士謀者無不拍案叫絕、高聲喝彩,多有呼朋喚友一同推演,大談戰局的意思。
荀彧到新修的司空官寺來見曹操,簡單將九江軍情一言概之。
“許朔走陰陵古道奇襲鍾離,釋二劉兵馬入九江,十三日內,壽春以南全是劉備兵馬。”
“袁術剛剛篡漢祭天,就已無喘息之機。”
曹操眼睛都瞪大了:“十三日。”
“十三日兵臨九江!”
“那現在是如何?壽春已經失守了?”他情不自禁的追問下去,荀彧在戲志才死後暫掌暗探,所以有任何要緊的軍情一定會率先來告知。
荀彧盯着曹操看了片刻,面色凝重地道:“現在九江傳言,昔年盧公數日定九江蠻亂,如今玄德公十三日滅叛賊之氣焰。”
“師徒越二十年共治於九江,皆爲當世人傑也。”
“如此人心,壽春失守豈不是遲早的事?”
曹操眉頭陡然跳了兩下,沉吟着這段傳言……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駐軍潁川很久,都未能得到這樣的事蹟傳說,是疏於惠政安民的緣故。
但是劉備如今已能得到廣爲流傳的讚許,那說明他攻下陰陵古道之後,已經開始治理了。
荀彧接着道:“而且,劉玄德已遣使來了許都,以此戰請功,並向天子請求明廷的討賊檄文,誓滅不臣賊子,此事……兗、徐皆知。”
曹操聽着這些話,緩緩坐回到了主位上,心緒越發的複雜。
劉備這般回應,可比袁紹直接開罵的那封書信可怕太多了。
他的攻勢不聲不響,卻好像怒濤疊浪一樣,一波一波的湧向許都。
若是劉備在九江苦苦支撐以求援就算了,偏偏他是大勝請功!
曹操現在甚至都不願去看他送來的戰報!
就和上次聽到劉備平定彭城之亂一樣。
你可以贏!但怎麼能如此神勇迅速的贏呢!
如此大勝,真令人生妒!
但是荀彧方纔也說了,這件事兗州、徐州皆知,這只是隱晦的說法,荀彧就差直接說明“天下皆知,不可忽視”了,明廷新定,對有功之臣當然要大加封賞,對不臣逆賊自然也要迅猛討伐。
劉備把住了這兩處要害,逼得曹操此刻只能幫他奏請天子,將他想要的全都送去!
這份憋屈,就好像當頭棒喝一般,把近日稍得安逸的曹操打醒。
他忽然之間覺得,自己多方謀劃奉迎回來的天子,好像也沒那麼香。
而且現在正處於內憂外患境地的並不是徐州……
荀彧在旁拱手,隱晦的道:“司空,此事萬不可聽而不聞,要賞罰分明,方能立漢廷之威。”
劉備的背後站着宗親之盟,劉表、劉繇兩位漢室宗親都會相繼派遣使者來朝,此事若是不理,那便爲人話柄,日後定然會多生事端。
曹操心緒煩躁的低頭沉思,最終嘆道:“至臺閣商議此事,明日奏請陛下,發詔書往徐、揚,以大漢名義表彰劉玄德。”
……
詔書在秋收之後,隨使節送到了徐州,又自徐州南下送往劉繇、劉備所在。
二人皆得重位將軍之職,劉備又得加鄉侯,劉繇得亭侯。
此外,徐州上下文武皆得封賞。
許朔的名字第一次進入到了兗、豫的視野,因奇襲鍾離的功績,決定了九江的整個戰局,所以劉備在請功的時候將許朔的功績放在了首位。
由此除卻升任爲比二千石的大漢騎都尉之外,許朔還破格得封關內侯。天子賞賜布帛、金銀,都送往了徐州下邳。
許朔在魯肅家借宿許久,老夫人早就不說客套的話了,和許、崔二人相處得就像是自家的子嗣一樣,亦和左右說家裏本來冷清得很,現在好似熱鬧得像大戶人家似的。
這日,許朔在別院廊廡下閒坐的時候,宿衛給他送來了一封諸葛瑤的書信,崔琰好奇是否徐州有事,便關切的問了一句。
許朔先仔細讀完,臉上笑容逐漸洋溢,道:“令儀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將得來的賞賜拿出一半,變賣爲糧資用於老師的精舍,好讓徐州的士民得以求學,孩童亦可遠遠旁聽。”
“她說因爲這樣的善舉,其山崗的師長們對阿亮更加上心,時常對答解惑到深夜。”
“還說,老師誇讚阿亮聰慧非凡,有過目不忘的天賦,有達旦求索的毅力,以後一定能成爲對社稷有用的脊柱棟樑。”
崔琰眼中異彩連連,意外道:“老師可不常誇人,而且還是這般評價?”
許朔收起書信放在懷裏,才謙然道:“這是我等師生之間自己說的評價,對外就不可這麼說了,子聲兄長交代在外則說有志於學就好。”
“嗯,這倒是,如今這世道,難保會藏着什麼危險。”
說話間,陳老夫人從外進院,看兩人都在廊廡下坐着,臉上神色略有古怪,似是賠笑一般,緩步走來:“子初、季珪,我家子敬從廬江而回,現已到正堂,請你們去一敘。”
許朔奇怪道:“怎麼要老夫人親自來說,遣家人來告知不就行了嗎?”
崔琰也是奇怪,這明顯是“有言在先”的意思。
陳老夫人面色爲難,道:“我見他神情有所不悅,問他也不肯說,所以擔心他等會說的話衝撞了你們,這是我的孫兒,我太瞭解他了,一定是在外不知內情,因此有些誤會。”
許朔和崔琰對視一眼,頓時瞭然。
“那沒事的老夫人,”許朔露出憨笑:“我向來是聞過則喜,不會生氣的。”
陳老夫人欣慰的點點頭:“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