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壽春。
袁術收到消息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好了,癱軟在坐榻上苦思不得其解。
“怎麼就不攻了呢?他氣勢如虹,難道不該乘勝追擊攻伐塗山或者西曲陽嗎?”
紀靈在這兩處要道各囤聚了三四萬兵馬,犒賞、安家費發了幾千萬錢,連壽春府庫中的金子都拿出來勞軍,以求這些將士用命擊退劉備。
結果,劉備守着陰陵古道不攻了?
那發出去的錢是不是應該收回來,再給後妃多建一點宮殿。
這段時日真算起來,仗還沒打,袁術就已是損失慘重了,饗軍、撫卹,靠重賞徵猛士精銳守城,一副要和劉備決戰的排布,結果徐州兵馬一到陰陵、鍾離,只是收治百姓,而後向南遷徙。
袁術不明白劉備這是什麼意思。
“真有人會爲了百姓,錯失士氣高漲之良機?”
同宗的袁渙從汝南迴來,聽說這句話後立刻道:“劉徐州是以大義、仁德立身的人,百姓便是他最重視的戰果,如今攻下九江大半,將明公逼在壽春一角,雖然明公可以束以高樓防備,卻阻止不了他得到人心。”
“明公可見過海浪怒濤,往往積蓄之後會有更高的浪潮,長此以往,多高的城牆都抵擋不住,明公需要分錢糧與民,設完善的屯田之制,讓他們自願屯田,人心依附,纔不會生亂。”
“使民清靜,這是唯一可以稍微抵擋劉使君的辦法。”
袁術看了他一眼,袁渙畢竟是司徒袁滂的兒子,與我又是本家同姓,爲人也是正氣凜然,就沒有因他不稱自己爲陛下而怪罪。
只是袁術搖頭道:“來不及了,兵馬錢糧早已備好,今年早已錯過了春耕,等秋收時自要運糧往汝南。”
“我還寫了一封書信給呂布,又命人去青州、冀州說和,還派了使者祕密前往會稽、廬江,請孫策、王朗相助,許諾出去五十萬石糧食……”
袁術最近的確很急,四處求援,大行遠交近攻之策,要讓劉繇、劉備後方同時生亂,許諾的錢糧待事成之後再去支度。
袁渙聽完,堂正面龐未有變色,點頭道:“明公既已有應對之策,又有什麼好商討的呢?”
這幾路使者任何一路能成,都可以減輕壽春的壓力,拖到明年開春,所以仍然還有半年的時間等待戰機變化。
袁術道:“我聽說,劉備最早得表豫州刺史的時候,他曾以豫州的名義,推薦你爲茂才,只是你未曾留在他麾下,還是來了我九江。”
“如今,你能否寫一封書信去大罵他,假借大義之名,實則圖謀我淮南一部,乃是沽名釣譽之輩,有了足下的揭露,其餘之人也好看清劉備的真面目,因此來救援我仲氏。曜卿,我汝陽袁氏,好歹也是自陳郡袁氏遷出而來,你我應有同一個祖宗……”
袁渙沉默不語,原來是打着這樣的心思:需要一位名士不惜痛罵舉主來表明立場,從而攻訐玄德公是虛僞之輩嗎?
俄頃,他拱手道:“辦不到,即便是始祖再生,也不會看我做這樣的事。”
袁術笑容陡然凝固,將腰間的劍噌地拔了出來:“若是辦不到,足下便是有心叛降劉備!”
袁渙挺直腰板,面色依舊道:“如果一個人沒有德行,可以用德行來侮辱他,但我從沒聽說過用劣行去侮辱有德行的人,這樣只會讓人覺得明公無計可施,只能行此稚童辱罵的行爲,那麼淮南、汝南那些跟隨明公的文武都會因此而喪失鬥志。”
袁術愣住,將長劍收回鞘內,賠笑道:“適才,適才戲言耳,曜卿切莫在意。”
袁渙不再多言,只是拱手退下。
看他這樣,袁術知道再問下去得到的策略也不是自己能用的了,袁渙的策略大多符合“正合”,以仁善愛民爲主,並不適用於如今的狀況。
所以,袁術陰沉着臉目送他離去。
等袁渙走後,楊弘思來想去,上前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曜卿會不會仗着與陛下同宗,因此無禮,也許暗中已心向劉備了。”
畢竟這是陳郡袁氏的高士,楊弘再親近也要小心措辭,他本不想說的,可是看袁渙方纔提起劉備時的表情,滿臉都是那種沒娶到少年時心儀女子的遺憾,這種懊悔和念舊可不止他一人。
很多從豫州南來避難的人都有,已逐漸暗中湧動起來。
袁術想了想,搖頭道:“不會,曜卿素有傲氣,當初劉備舉薦他爲茂才,招攬他至麾下;他自知無能幫助劉備取得豫州寸土,故而無心理政,避難淮南,轉投於朕。”
“說得直白點,便是他當初覺得劉備名聲不顯、無尺寸之地,那豫州刺史也是靠陶謙施捨才能當上,自顧不暇,如何容身?他看不上劉備才走,現在又怎麼會因爲劉備勢大而回去呢?”
楊弘道:“陛下聖明,只是怕那劉備有心原諒,若如此,日後他豈不是又得一位能治一州的賢才?”
長史楊弘雖然不是良善之輩,但是和袁渙打過不少次交道,知曉此人信奉王道、善於理政,他的才學能夠輔佐一州之地,在壽春已經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了。
至少,袁渙如今治理的那些彈丸之地,百姓安居、流言不起,而且能夠推行禮儀,這在汝南那種賊匪毀了一遍又一遍的地方是非常罕見的政績。
袁術連連擺手:“無妨,他真有背叛我的行爲,再去問責他吧。”
說到這,袁術又呆呆的看了一眼袁渙離去的方向,心緒複雜不已,曜卿說得對,哪怕現在去唾罵劉備,也擋不住他的威名傳遍江南、江東了。
但願出去的那幾路使者,能有收穫,也祈求蒼天護佑我袁氏,讓劉備在九江有諸多不順吧……
要是有隕石把劉備軍營砸了該多好。
……
東城縣。
城中無事,百姓已開始復工興建道路,以工代賑來安撫戰後的百姓。
許朔還提出徵巧婦以興手工之事,爲屯民、販夫等賣草鞋、草蓆。
從成德袁軍退回壽春開始,南面幾乎全是劉繇、劉備兵馬,劉繇聽說了劉備在九江謀劃的戰事之後非常佩服,也不敢多要,只派官員出任歷陽長,守橫江、當利兩個渡口。
但兵馬沒有超過五百人。
因爲東城遠離了戰事,而徐州軍歷來有仁名,深受當地的百姓愛戴,東城縣的大戶豪族紛紛資助錢糧、田畝用於屯兵築防,很多自建塢堡的家族也拆除了矮牆,迴歸治下。
這其中有一大戶人家姓魯,鉅富於鄉里,前幾日家中老夫人從山裏回祖地居住的時候,四鄰都來迎接,在鄉間道路上同行簇擁。
就是魯家的陳老夫人,大手一揮給了東城縣衙署一囷糧,也就是三千石。
許朔聽說後,大爲讚賞,說這是東城縣的“定姜”,是有大義的長者,遂拉着師兄崔琰去往祖地拜會這位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