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初一言,真是令我欣喜,”劉備先是表達了喜悅之情,而後對左右說道:“只是,徐、揚若能安寧,方是我願,一路走來見不少百姓流離失所,我有意將他們遷至廣陵安置。”
“等正禮到了,我便與他商談,用橫江、當利的渡口來載百姓渡江,從丹陽去往廣陵,若是有百姓願意留在丹陽的話,他亦可收治。”
“待我將屯民之策告知與他,讓丹陽、會稽甚至吳郡的子弟都能依此安置流民。”
說完之後,劉備神色真摯的看着許朔:“子初,你覺得如何?”
劉備對許朔非常看重,再加上這策略本來就是出自他手,是以說什麼也要來徵詢他的意見。
“當然可以,”許朔想也不想就答道。
劉繇在丹陽依靠大江天塹而守,可以富土安民,又是劉氏宗親,日後必然可以成爲漢室的守土功臣,這時候給他恩情,日後江東的糧食難道還怕調動不了嗎?
江東這地方誰佔都可以,以“義”、“仁”、“德”的名義最好,就是不能給孫策、周瑜,否則取回來還要大費周章。
“不過,”許朔笑道:“要看劉正禮是不是真的和明公一樣,是仁德之人。”
劉備意外道:“怎麼看?”
許朔沒回答,沉默着走了幾步才道:“明公一來,誇讚功績之後,最先關心的是百姓如何安置,而不是城池佔據多少、戰利繳獲多少,他能做到嗎?”
劉備啞然無語,而許朔身旁的崔琰點頭道:“不錯,世上能有此仁心者不多了。”
他是由衷感嘆,從劉備到近前他就在觀察,想看看這位名滿徐州的仁德宗親是否人如其名,待劉備問完安置之後,崔琰心中微嘆,他承認許朔、陳登他們沒有擁立錯人。
“這位是——”劉備註意到了崔琰,立刻被他的容貌氣度所吸引,身高臂長、氣度如松,鬍鬚修剪整潔、褐色爲主的衣冠一絲不苟,下巴的短鬚微向前翹,特別是眼睛,堅定有力,一看就是莊肅之人。
一人一劍,又有遊俠之風,讓劉備莫名想起了自家那未上過幾課的老師。
當年盧植在緱氏山辦學,十五歲的劉備和同鄉一起來求學,沒想到接連遇上九江叛亂、熹平石經、廬江叛亂等等大事,其實並沒有潛心修學的機會。
不過盧師人很好,給每個人都發了薦書、信物、名刺之類,承認他們的入門弟子身份。
劉備的印象中,自家老師就是這樣的氣度,只是崔琰銳氣更重些,鋒芒過盛而不夠內斂。
許朔介紹道:“明公,這是我師兄崔琰,字季珪。出徵之前,老師曾經託我在徐、揚一帶尋他們的下落,此次奇襲鍾離,師兄就和我一同前去,斬獲軍功無數。”
“才兼文武,”劉備誇讚了一句,然後開玩笑道:“那季珪不該拜入鄭公門下,倒更適合我的老師盧公。”
“哈哈哈!”
崔琰大笑了幾聲,被稱爲人傑的盧公當年是關中古文學派推舉的領袖,與先帝同鄉,而且是唯一一位在朝爲官的古文學派大儒。
文武雙全,既能作著修經、又能平叛淮南。
劉備這麼說,算是誇到崔琰的心坎裏。
笑完之後崔琰看向許朔,由衷的道:“玄德公誇讚自然悅耳,但要是說才兼文武,我不如師弟也。”
劉備聽這親密而不常用的稱呼,再看崔琰的眼神,大致已明白了許多,於是握着崔琰的手道:“季珪,子初領軍時建制過於匆忙,未曾配得主簿,我本想立刻表足下爲千石、二千石,可我亦有些許私心——”
崔琰面色瞭然,但沒有打斷劉備。
“子初乃徐州之瑰寶,我想將之交付於季珪如何?”
崔琰嘴角一揚,欣然接受:“在下正有此意,自家的師弟,豈要他人輔佐?”
“子初,你覺得呢?”
兩人同時看向許朔。
“那當然好!”許朔眉開眼笑,他同意之餘,也是覺得這師兄氣度的確不凡,雖然他未曾出仕、只在軍中掌主計之事,但是卻有一種三公九卿的大佬氣質。
幾人商談不休,未曾飲酒但同席而食,張飛、太史慈等犒賞軍士,兼帶慶功提振士氣。
不知不覺到了晚上,白晝時提及了盧公,讓許朔一直覺得掛念心中。
到了此刻終於也說出了內心的想法:“當年盧公在九江、廬江都曾平叛,後來更是力挫黃巾,名震南北,爲當世之傑,這些時日,我聽說在九江南部滁河一帶,還有當初的九江蠻給他修過雕像紀念。”
“子初想說什麼?”劉備饒有興致的看着他。
許朔道:“我之前去看了紀靈的佈防,他將兵馬收縮在塗山、烏丘聚、西曲陽、和壽春,依山傍水、扼守險要之處,向南設數道關卡以堅守,而壽春之後便是沃野無數,袁術在篡漢之前囤積了上百萬斛糧食,可以堅守許多年。”
“所以強攻的話,損失不知幾何,但我們若是佔據陰陵古道,連通去往廬江的道路,暫時和孫伯符講和,那麼便可收治九江南部大片城池。”
“九江南面雖然貧瘠,但也居住了不少百越蠻人和大漢百姓,以仁政對峙袁術之暴政,彰顯明公之大德。若是如此行事,趁此名義,去修補當年紀念盧公的廟宇、石碑,讓九江人都知曉玄德公乃是盧公弟子,守信、仁義,遠超名不符實的袁氏。”
劉備和崔琰都是眼神一亮,這是前人留下的信義功績,若能用上的話也算冥冥之中承襲了老師之資也。
許朔接着道:“如此,我們可從根本離其人心,而後我們向丹陽輸送丁口,但也從丹陽徵募軍士,和劉刺史達成協議;明公再以首發檄文的身份,向天子爲孫伯符請功,亦可暫且讓廬江安分。”
“最多至明年,待秋收後徐州倉廩富實,即可沿泗水運糧調往江東,再自江東源源不斷運往九江,諸地糧草無需發愁,那時再等天子詔命發起總攻。”
“袁術篡漢時,就已殺雞取卵、自掘墳墓,斷百姓之源而擴己糧庫,如此豈能長久?他若是期間再有任何自誤之舉措,我們亦可把握戰機、趁勢而爲。”
許朔說完,盯着劉備發笑:“而且,此戰之名響徹中原,待到明年開春,不知多少義士來投,興許明公那時可用之兵將也會更多,只怕能天下勇士雲集的地步。”
劉備被說得有些不敢相信,忙擺手道:“子初言過了,怎會有如此順遂?”
許朔神祕一笑,道:“真的,我夜觀星象,見衆星攏月之相聚於徐州,公大義之所在,徐州安寧樂土;若是九江亦能治得百姓安寧,豈不是說明公所在職地,皆屬大漢庇廕之下?!我等應該爲此奮戰。”
崔琰意外的轉過頭來盯着許朔:“老師還教過你星象、讖緯一學?”
這可不是誰都能學會的,要看天賦和心性。
許朔撓了撓頭,張口就解釋道:“老師教授的時候我在旁聽,就學會了點皮毛,不算精通。”
是以崔琰更爲驚奇,覺得師弟應該是謙虛,但是留了個心眼,準備看看明年開春是否真如此。
畢竟子初說的是衆星攏月,那至少是豪傑來投纔對。
若真的是,說明他就算不懂星象風水,恐怕也自有十分高深的見識。
劉備想了想,鄭重地道:“好,就依子初之言,九江已定,先以收治難民、向西尋求聖駕爲重!而後積蓄兵馬等待來年開春,再下壽春!斬逆賊袁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