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時,各地豪族、商賈以爲袁術是真有天子符節,於是資助錢糧、私客,還引徒附到袁術軍中應徵參軍。
有些更是慶幸不必自建塢堡來防備賊寇了,至少九江有袁氏嫡子坐鎮。
九江、廬江非是什麼中原富庶之地,至少江南這片土壤,是在鄧太後時期開始遷徙人口,後來經過幾次廢置、推政,才逐漸平穩下來。
在郡國的南部,還住着百越的族人,也就是作亂時統稱的九江蠻、廬江蠻。
袁氏的大名,在這裏比天子大很多,畢竟多少代治理郡國的國相都是袁氏門生,久而久之,當地盤踞的大族有可能忘記治郡的官吏,但是“袁氏門生”這個名字就從未斷過。
所以聽到了袁術說天子已經蒙難,他要自號仲氏的時候,有一部分人心裏覺得不對,但是又不知道哪裏不對,莫名其妙的跟着上了賊船。
因爲這時候不給已經是搶了,而且是有名義的搶。
等到鍾離、陰陵相繼被破,廬江被孫策一夜襲取時,檄文鋪天蓋地的從各處送到九江時,他們就明白哪裏不對了——你根本沒能力自號爲帝!
九江歷來作亂的蠻族很多,但人家鬧事,多是想等漢朝派新的二千石過來改政,本質上是爲了以後爭取幾年、十年的惠利。
篡漢自立能一樣嗎?
所以短短數日之間,廬、九兩江不光多處城池趁勢迴歸漢廷,連辱罵袁術的聲音也越發激烈,隨着大軍入境,響應檄文轉而聲討袁術篡逆背主,非人臣之道。
這些消息傳到壽春,袁術立刻就怒急攻心,躺在了臥榻上。
他沒想到劉備、許朔真能這麼狠,一封檄文下,整個淮南都爲之震動!
最先傳來的消息是劉備已經攻破了鍾離渡口,張飛收治了三千多的徒附,劉備又率大軍耗費一整日渡河,號稱兩萬多兵馬直奔鍾離縣,萇奴不敢鎮守,已經退往塗山道據山而走。
令袁術哭笑不得的是,萇奴退兵到塗山之後的第二天,陰陵城破的消息才傳來,也就是說陰陵其實比鍾離丟得更晚,如果萇奴能知曉南面戰況的話,完全可以退守陰陵再支撐幾日。
當然了,沿途也可能有伏兵。
只是這兩道軍令先後的順序,讓袁術明白自己前線的兩個部將中計太深,恐怕到死都還不明白自己是怎麼輸的。
禍不單行,鍾離、陰陵一線的消息傳來之後,緊接着廬江的消息也傳來,孫策攻破劉勳,奪回了本就該屬於他的廬江,自稱廬江太守,率領孫家舊部討伐逆賊。
袁術在怒極之下,怒到了半夜,然後把與孫氏有關的僕從、私客等等全部處死。
當時左右謀臣勸說不斷,讓袁術將這些人送回去給孫策,再讓他感念舊時情誼,取廬江壯大兵力即可,不必逼得這麼急,袁術自覺受辱,不肯聽從,殺完之後廣爲宣揚,要讓孫策自覺付出代價。
結果,沒到一日,在歷陽抵抗劉繇的吳景、孫賁直接和舊識劉繇講和,將橫江、當利兩處渡口放開,讓劉繇一萬多兵馬渡河北上,再次收取歷陽縣。
至此,整個九江南面加上廬江全部丟失,到現在也不過才十五日而已。
袁術把那方士叫來問說:“不是說朕天命所歸,祭天之後自有天命護佑嗎?何至於到這種地步?”
“眼下應該怎麼辦?”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方士在殿上懵然不語。
楊弘在左下側站着一臉奇怪。
你向方士問策?
最後袁術以此人“既不能卜卦,又無良策可言”爲由,將之全家殺死在壽春之上,然後苦思了一天一夜,動了向劉備、劉繇道歉的心思,就說是被方士矇騙,如今已將此人處死,再向漢廷奉糧,日後待天子安定再去請罪。
袁術想到天快亮,把幾案一腳踹翻,因爲他發現寫這種東西屁用沒有,那織蓆販履之輩、宗親疏屬之徒就是衝着瓜分九江來的。
兩方之間的積怨根本不是一封道歉信可以擺平的。
只能勉力在壽春築高樓、起關隘,依靠附近的地勢來抵擋!然後派出死士爲我到北方去,尋求我家那婢生子的幫助!
“楊長史……”袁術這幾日時間彷彿老了好幾歲,有氣無力的喚了楊弘一聲,“如今甚至不需本初率軍南下,只需陳明利害,讓我那侄兒袁譚領兵攻伐琅琊,劉備必退,是吧?”
楊弘面泛苦澀不敢回答,但此時自己這陛下倒也算是急中生智了,劉備後方若是失守,當然着急,於是道:“陛下,定是如此,不過未必要攻下琅琊,只需離間攻略、散佈謠言,這樣劉備大軍皆在外,爲保自己後方不失,肯定會分兵回去的。”
“那樣,興許就可以度過此冬日了。”
袁術點了點頭,道:“那就讓紀靈佈防壽春要道,將那些黔首收到城中,先搜颳了他們的家資,再徐徐發放糧食,一切以滿足我兵馬爲主。”
楊弘先是應下,然後湊近了道:“不過,即便如此壽春依舊很危險,陛下不如先行撤離,去攻略汝南,讓壽春爲障擋住劉備、劉繇。”
“那,那這耗資鉅億的皇宮豈不是拱手讓人了……”
這是多少珍貴的石料、木材啊,還有那些各地快馬加送來的蜜漿、石蜜……不知道能帶多少到汝南。
而且,去了汝南也未必能安寧啊,橋蕤、張勳他們便是在汝南“平叛”至今未得大勝,反而還大耗軍糧。
他旋即否決了這個想法,但是提及汝南,袁術卻想起一個人來。
“誒?我記得呂奉先在汝陰屯軍。”
楊弘苦笑道:“陛下不會這時候想用他吧?他的確暫居汝陰,這數月來也靠劫掠四方積攢了不少糧草,麾下聚得賊衆千餘人,可是……”
“陛下欠他許諾的二十萬軍糧一直沒給,他催要了好幾次,最近兩個月不曾來要了,恐怕是暗中生怨,現在用他,只怕喂不飽……”
袁術想了想,眼神逐漸凌厲:“不就是糧草嘛,我給他便是。他在徐州遭逢大敗,難道他和劉備沒仇?”
“既是有仇,便可遊說之,此人當捧不可徵調,而我出身袁氏嫡子、仲家天子,我親自致歉再行吹捧,難道還不能平息他的怒火?”
楊弘想了想,覺得呂布這邊郡武人能被這麼多士人當做刀不是沒有原因的,亦是眼睛一亮點頭道:“陛下聖明,可以一試。”
……
陰陵。
許朔和太史慈出城相迎,劉備從鍾離領兵南下,至此陰陵古道至烏江邊所有的道途全部打通,且派出了兵卒多設崗哨。
劉備見到二人,頓時大步奔來,緊緊相擁以訴說此功之震撼。
“子初五百騎襲鍾離!我知曉這個消息的那一刻,就明白派你到東城縣真是最爲明智的決定!”
“子初之名,不消到冬日,一定威震淮南!”
許朔也是謙虛擺了擺手,對劉備真誠的說道:“我的功績雖然值得高興,但更加高興的應該是明公的威信。”
“先前一封檄文,跨江斬笮融;如今一封檄文至,八方義士誅不臣。以後明公的檄文,當是天下最鋒利的銳器!”
劉備聽完滿臉震色,心情大好,大手抓住許朔的手緊緊相握。
兩年前,劉備還在青州與田楷平黃巾餘賊,哪裏能想到,如今的自己竟能在世間有如此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