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
鍾離縣的萇奴正巡視關口回城中,憂心忡忡。
他早上到了淮水渡口出去看,對岸已經準備了大量的船隻,加上前幾次敵將張飛日夜渡河搶險,雙方死傷都很多,張飛勇猛,每一次交戰總會被他攻破不少防備工事。
如果他繼續不計後果的進攻,渡口遲早守不住。
萇奴正在思考要不要向陛下請求援軍。
但是十日前,陛下纔剛回了一封書信,其上言明“劉備乃是勢大無能,依淮河渡口、臨淮關、鍾離城抵擋數月,便可讓他退軍”,明顯是沒有將徐州兵馬放在眼裏。
萇奴當時再三請求,才從壽春、西曲陽發來了五千多徒附,還有一兩千的甲冑兵刃,就已號稱支援五千兵馬……
如果現在因爲心中不安繼續懇求,肯定會被責怪治罪。
此刻,萇奴雖然被張飛的勇猛氣勢所懾,卻也只能硬着頭皮在渡口出多設軍營,將那些徒附頂上,以抵禦每一次劉軍渡河。
今日他剛回來,就看到自己的斥候隊率帶幾名丟盔棄甲的狼狽敗兵在衙署前焦急等候。
他坐在馬背上詢問發生了什麼。
隊率立刻稟報道:“中郎將!臨淮塞失守了!我們看到狼煙便南去打探情況,卻在路中看到了劉中郎將的首級!沿途又收了這幾個敗兵!”
“他們說劉備的兵馬已經攻破了陰陵,從南佔據了陰陵古道,現在大軍正往鍾離而來!”
“什麼?!”
萇奴個頭很高,腿腳也長,翻身下馬後跑過去拿起首級,辨認出的確是劉詳的首級,驚得他背後一身冷汗。
“這,這怎麼可能……淮陵城高,怎會毫無聲息的被擊破?攻淮陵的是什麼人?”
“東城縣駐軍的太史子義,之前孫司馬曾經誇讚他是當世豪傑,有以一敵百之勇武。”
這時,那幾個敗兵也叫喊起來:“但是,今早來攻障塞的是許朔!許朔的精騎!”
“許朔是誰?”萇奴一時半會沒想起這個名字,於是在腦中飛速思索,隨後脫口問道:“是之前一夜平了彭城之亂的許子初?”
“是,就是他!”
萇奴臉色頓時有些難看,許朔善用計謀、用心險惡。
楊奉、閻象、袁胤都這麼說過他,萇奴在壽春的時候聽過不止一次了。
雖然是評價出自不同人之口,但大致意思都差不多,用於形容許朔行事的就是“大奸似忠”,這不是說忠誠的問題,是幾位謀臣認爲許朔的外表也許很忠厚,但內心一定是極其狡猾之人。
而陛下對許朔雖然沒有評價,只問了他的出身之後就嗤之以鼻,但是每次都不願意多提,說明心裏也有忌憚,甚至是嫉恨。
至於爲何會嫉恨,萇奴大致也懂那種心態:你如此有才,居然不投奔袁氏門中,居然去投奔一個不知哪冒出來的宗親!有眼無珠!
“立刻向壽春求援!”
萇奴不敢怠慢,他現在只能信陰陵依舊丟了,立刻回到正堂寫下了一封告急求援的奏表,言明瞭鍾離渡口對九江的重要性,且如今陰陵一失,處於陰陵古道上的鐘離可謂是腹背受敵,若是不能來援,則只能往塗山遁逃。
那時敵“大軍南渡”,於仲氏不利。
這一封書信派飛騎沿塗山小道送往壽春,同時萇奴撤回了渡口的精銳營地,只留下五百精銳領六千徒附抵擋張飛渡河,儘可能的拖延他們登岸的時間。
同時在北面臨淮關設下千名精銳以強弓勁弩鎮守,剩下的三千精兵全部守在鍾離城,但鍾離城可不像舊郡治陰陵那樣高大,未必能擋住南北兩面進攻。
萇奴下午時和副將、主計思量,又向西打通道路,沿途做接應的準備,隨時打算棄城而走。
……
壽春。
袁術加快了稱帝的進程,於壽春城南八公山築壇。
壇高三層,玄纁爲表,蒼璧禮天,鹵簿千餘,旌旗蔽日,皆以錦綺爲飾。
袁術服十二章袞冕,持傳國玉璽,南面稱朕。
這段時日,就將緊急的政令和軍情都暫放在了一邊。
等禮過之後,袁術回到新修的南塢中時,發現閻象已帶着十餘名儒生在此等候。
但一見到閻象,袁術心情就不好,因爲他們穿着的還是漢吏的服飾,全然不將自己發下去的新制官服當回事,漢吏的服侍已玄色爲主,而仲氏特意避開此色,以赤爲主。
爲制官服耗資巨甚,這些人卻還不領情。
“明公!”閻象見袁術回來,立刻趨步迎去,躬身行禮。
“叫朕陛下!”袁術瞥了他一眼,手中還端着傳國玉璽愛不釋手,呵斥完後又道:“我已請張天師卜卦,禮祀之後,天命便會歸於我袁氏。”
“你還想要說什麼?”
“何來天命之說?”閻象語氣冰冷絕望,哀嘆無力,“明公可知祭祀天地之事不日傳開,則強敵四起,羣聚攻至!”
“稱朕陛下!”袁術提高了銀兩,束好的斑白頭髮因爲太過用力甚至有些鬆動,冠冕搖晃:“閻象!你且說來,哪裏有強敵?!那婢生子就算奪了幽州,也是我袁氏之人!”
“何來強敵一說?!”
閻象冷笑道:“公不聞,三劉之盟乎?”
“三劉之盟?”袁術嗤笑一聲,隨即靠在車駕靠背上,“劉備織蓆販履、劉繇宗室疏屬、劉表自守之賊。三家齊聚不過烏合之衆,朕何懼之有!”
袁術說着大笑搖頭,袞冕上的旒珠叮噹相撞。
“朕在陳國,殺劉寵、駱俊,三日之內盡收其倉廩錢糧,得谷百萬斛、丁口十餘萬!錦帛堆滿了我壽春十二庫!”說到這他嘴角揚起:“朕殺宗親如殺雞,囚三公如囚犬類,他們能奈朕何!”
“如今天命在朕手,你若是想討要一點前程,就好好稱一聲陛下!若是不願,足下另謀高尋他處便是!”袁術話雖說得囂張,但雙手卻在微微顫抖。
他被閻象一幫人幾次當衆反對,已氣得不願好生言語了,一番話雖然囂張跋扈、目中無人,卻是將這段時日對閻象的不滿盡數傾瀉。
閻象臉色漲紅,表情幾次變化,幾次想要開口怒斥,但是卻發現周圍的宿衛已經手握劍柄,隨時準備殺人。
而遠處的體魄雄健的紀靈亦是冷然盯着自己。
若是此時怒斥其篡漢行徑,以後連一點風骨氣節都留不下來,袁術大可以把人殺光,再栽一些罪狀到身上,周圍都是他的人,誰也不會說出去。
閻象想了想很多先賢的做法,既然上了賊船,而這艘船又做不到安全走到對岸,如此還能做什麼呢?
另尋他處?這句話是死活不能信的,因爲先前有好幾人都是聽了這句話出走,在半路就被劫掠,舉家被殺,誰知道是不是真的賊匪呢?
此時,閻象心思逐漸堅定。
我不願日後有人說我祖宗、後嗣是篡漢逆賊,既然這條路走不同,我就和那些先賢一樣,在城破的時候從城門上墜樓而死,以表明心跡。
念及此處,他怨毒的看了一眼袁術。
恰在此時,遠處有哨騎越過了儀仗,狂奔至近前,到幾十步遠時被裝備精良的禁衛攔下來,那人掙扎着衝開人羣,大喊道:“陰陵丟了!鍾離渡口守不住了!”
“陛下,陛下,萇中郎將請求陛下立刻發兵!”
“什麼?!”
袁術從坐攆上一跳而起,再也沒了方纔囂張恣意的模樣,大步朝着來人而去:“陰陵怎麼會丟了呢!陰陵城高池厚!怎麼會丟了呢!”
孫策在的時候甚至不靠城牆,天天去攻到東城之下,怎麼一換劉詳,馬上就被攻破了城池!
“許朔奇襲鍾離,中郎將不敢讓鍾離有失,於是派兵去追,在半路連續遇伏,被陣殺於途中,太史慈趁勢攻取陰陵城……”
來報的人一日縱馬狂奔,自己雙腿也幾乎是要夾廢了,飛快的說完了情況之後,袁術直接暴怒踹翻了他:“徐州小兒,敢犯我九江!”
他話音落下。
遠處的閻象卻大笑了起來,笑聲洪亮悠長,傳得四周軍士皆轉頭而視。
“三劉之盟,強敵環伺也!明公當早做提防!”
袁術指着閻象大罵,命左右道:“將此人下獄!”
“立刻命廬江劉勳出兵來救!發飛騎去尋伯符!將伯符請來!!!”
情急之下,袁術想起了孫氏衆人,皆是勇猛虎將,現在情況緊急,也只有他才能鎮住劉備了!
此刻,袁術只覺得後悔不已,悔不該聽楊奉之言,將孫策調往豫章!
俄頃,他將那要去豫章的哨騎叫來,囑託道:“你去見孫策時,當以‘明公相請’爲稱,不能用仲家天子的名義,知道嗎?”
孫策心思不明,若是用仲家天子的名義,說不定會斷然拒絕,但是用舊時主公相稱的話,孫策看在其父孫堅的份上,怎麼也會有所考量。
……
居巢。
這段時日,呂範已經從各處私客那裏得到了各種情報,這些情報來得迅速,最遲不過一二日,所以知曉九江早已在交戰之中。
當然也聽說袁術忙着走稱帝的禮制,只是置兵馬防備,並沒有全境戒備的意思,足以見得袁術並沒有將劉備的檄文放在心上。
呂範斷定,袁術必定會喫苦頭。
所以幾次勸誡孫策立刻響應檄文,奪取廬江。
一來是佔據地勢、軍資,以除賊扶漢的名義徵募軍士,迅速壯大。
二來是應了劉徐州之前的暗邀,日後亦可取功得名。
可孫策卻一直說不急,靜待時機。
“伯符,你這幾日總說時機時機,到底什麼時候纔是時機!”
孫策身旁有個俊美的男子,聞言兩人相視一笑,毫無急躁之感。
“哎呀,伯符、公瑾!你們到底在等什麼?”
呂範覺得既然已有決心要取廬江,而且不奉袁術篡漢之事,那就要急爲天下之先!否則勢必受頹。
孫策擺手道:“非是我要賣關子,再等等,時機馬上就到了。”
呂範無奈的看了周瑜一眼,自從孫策到了居巢,就和公瑾把酒言歡、品評各地人物,二人無話不談,哪怕夜間也時常同榻而眠。
故此有很多計策和猜想,呂範並沒有親歷,真要說時機,那就是待九江亂吧。
可是九江一亂,劉勳恐有防備。
呂範沒等多久,才隔了一日,九江的哨騎就攜袁術的信令飛奔而來,請孫策帶兵回九江退敵。
孫策拿到袁術信令之後,對呂範說“時機到了”,於是帶周瑜資助的兵馬加上自家舊部共三千餘人往壽春趕去。
沿途行至舒城境內,一路之上靠着信令開關而過,等到主城之外的時候,孫策把兵鋒一轉,靠着信令賺開城門,連斬三將,逼得劉勳連夜逃出廬江。
孫策在廬江發檄文,相應劉備誅殺叛逆!
一時淮南震動,各地豪族一時之間竟不知風向吹往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