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詳殘部已經潰敗了,估計是回陰陵鎮守,”不知過了多久,許朔從那種乏力之中緩過勁來,耳邊不斷聽着情報。
“司馬,牽回來二百多匹馬,咱們這回賺大了。”
“咱們負傷了一百多人,死了三十六人……”
“敵軍甲冑已經扒下來了,但是方纔喊殺聲很大,說不定已經驚動了障城裏的斥候。”
“應當不會,他們沒點烽煙,估計還心存僥倖等信呢,別忘了鍾離這邊可完全不知道陰陵方向的情報。”
“我帶人去北面看看,要是有探哨就埋伏射殺。”
幾人不斷商量着,這時許朔已經掙扎起身,靠在了巨石上,對投來目光的衆人勉強一笑。
剛纔他經歷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暫時體力好像用不完、受傷也不知痛。
等戰鬥結束那種熱潮消退,四肢的酸楚便如另一波浪潮卷襲全身,抬一根手指都費勁。
這就是人身上最神奇的“腎上腺素”吧,而許朔武力超羣、體魄如牛馬,無疑更是加大了效果。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已經快要到最黑的時候,等太陽昇起,前方障城裏的哨騎肯定會來尋聲查看情況,發現不對就會點燃烽煙。
許朔還在想辦法,忽然聽到林子深處傳來一聲呵斥。
“淮北的人,竟然到淮南給逆賊賣命?”
幾人尋聲看去,從微弱的光亮依稀可以辨認崔琰如勁松般的身軀。
“你等原來是百姓,還是徒附,或是流寇賊匪?”
“是,是百姓……”那邊傳來了弱弱的聲音。
崔琰的聲音中有怒氣含而不發,故而聽來十分嚴厲:“既是百姓,祖上幾代也有人喫過漢祿吧、就算沒有應該也受過恩惠!至少這數百年間得到過大漢的庇護吧!”
“你們既當然當過人子,就明白父母哺育兒女的人倫之理。”
“今袁術在壽春刻璽篡漢,殺陳王、駱相。那兩位都是得到百姓愛戴的人,陳國境內出生的孩子都搶着姓駱來紀念那位國相。”
“大漢如今是病了!可是前幾代人總有歷經它枝葉繁茂的時候!那時的漢廷也像父母養育一樣,用枝葉讓它的子民得到萌蔭。”
“可袁術這一殺,等於在你們病痛的父母身上再捅一刀,你們心中非但沒有怒火,還在一旁執刀靜立等着他捅第二刀!這是人倫的道理嗎?”
這時,那幫降卒好似覺得羞愧,都低下了頭去,有人也覺得此景悲涼,被崔琰振聾發聵的話說得啜泣起來。
這時崔琰的語氣一軟:“既是淮北的百姓,此戰之後就當回去屯田務農,養妻子以傳家,總比被袁術當做草芥的好。”
有人動容,詫異的抬起了頭來。
崔琰指向北面道:“現在,若是有人熟識那障城的守將,便站出來打開障城大門,我們司馬如何神勇你們也看到了,他定會帶你們回淮北。”
話音落下許久,有一個漢子匍匐下去,以頭觸地向崔琰行了大禮,肩膀劇烈顫抖:“先生別罵了,我,我去!”
“我熟知那障城,我乃是劉詳帳下曲君侯,去過幾次臨淮塞,那守將認識我。”
崔琰盯着他看了許久,不能下決斷,但不知何時許朔已經走了過來,輕聲道:“挑五十人出來,換上劉詳軍的甲冑盔帽,我帶隊去。”
“不不不,你別去!”
“司馬你在後頭領主力騎兵進城!”
“這功勞就別搶了,給我們掙點吧!”
“司馬你一定要在後坐鎮,不然我還真不敢去。”
那幾個幽州老油子連忙拉住了許朔,各種理由往他身上砸,生怕被搶功似的。
崔琰握着許朔的手到一旁,解釋道:“這障城不同於塢堡。”
“如今塢堡大多有各地豪族自建之用,見熟識之人便會放行,哪怕有生面孔也不會射殺,終究會問上幾句。”
“而障城是軍中所建,雖說比塢堡大不到哪去,可駐紮的是軍隊,這就有本質不同了——既是軍隊就會有軍令。”
“其中有一條就是,若見到來路不明的面孔,不管是否認識一律射殺……”
“子初,你要領兵帶我們回去,這次還真不可冒險,況且劉詳舊部若肯帶路,賺開城門不難,到時趁着天光未亮,城中不曾嚴陣以待,你只管殺入城中便是。”
許朔想了想,點頭道:“好吧。”
旋即他又吩咐衆人到了之後將拒馬拉開,方便騎兵進城。
挑選出人之後,許朔又和崔琰反覆囑託,再給每人發了顏色鮮豔的布條做記號,進城之後置在顯眼處方便辨認。
“事不宜遲。”
眼看天色大量,幽州人劉儆帶隊前往障城臨淮塞。
……
臨淮塞是陰陵古道上建造的障城,駐軍二百,以援崗哨、通達情報、瞭望爲主,有時也擔任驛馬換乘的作用。
其地在道路一側,如果說陰陵古道是一條南北方向的巨蛇,那這臨淮城就是蛇剛吞下一隻老鼠時微微隆起的咽喉處。
它所在是佔道而非斷道。
清晨天剛矇矇亮,一陣嘈雜慌亂的叫喊聲打破了障塞的寧靜。
守軍紛紛登城樓舉弓戒備,城高只有兩丈餘,自然不敢鬆懈,萬一是敵襲,稍有不慎就會被越過城牆。
守將吳松在城門上張望,很快見到一隊騎兵從模糊中清晰,爲首的人他也認識,劉詳麾下部將李郅,之前來過臨淮塞三四次,在與前揚州刺史周昂交戰時立下過軍功。
但是這些人來得很蹊蹺,身上的甲冑全是血污,神情狼狽不堪,座下的戰馬卻是齊備。
吳松大喝一聲,止住了李郅前進的意圖,此刻李郅身後的兵馬同時勒住繮繩,看着城上對準他們的弓箭,不由得呼吸緊張起來。
“吳屯長!”李郅率先開口,語氣急切:“昨夜有東城兵馬越過莫邪山北,直奔鍾離突襲,我們中郎將率軍追擊,幾次遭伏,現在已經戰死!”
“什麼?”
吳松大驚,心想着昨夜向南派出去的巡防可沒有發現這些動靜,向南的崗哨也被人悄然攻下了嗎?
這條路上正因爲中間設有障塞,所以烽燧之間相隔到了十餘里,他們若是沒反應的話,消息肯定無法傳到鍾離縣去。
“劉中郎將戰死了嗎?!那敵軍在哪裏?”
李郅幾乎是哭喊着吼道:“他們並非是去鍾離,而是誘我家中郎將出陰陵城,太史慈肯定已在攻陰陵了,那些賊兵伏擊之後殺了中郎將,立刻棄馬丟甲,遁入山中而逃!”
“還請屯長行個方便!予以糧草補給。”
“等等,你說那些敵軍棄馬丟甲?馬匹甲冑在何處?”
吳松面有喜色,很快抓住了關鍵點。
昨夜雖然有偷襲,但是錯並不在自己身上,而是陰陵防備不力,方纔讓敵軍有機會躍入陰陵古道,至於劉詳戰死那就是他自己戰事不利。
“就在外面古道上,向南六七裏便可見得,我們這些殘部也是得了馬匹、甲冑,方纔立刻來求糧食!”
吳松聽完臉色陰晴不定,和身旁一個百人將道:“你下去開城門,等進到門洞時立刻將他們的馬匹和甲冑扣押,如果李郅敢鬧事,直接砍了他,他一死其餘的人也不敢鬧事,到時候咱們分了這些軍資,再向長中郎將稟報此事,把兵敗都推到劉詳身上。”
反正劉詳也死了,百口莫辯。
他身旁那百人將也是個賊匪出身,聽聞此話眉眼一揚,連忙點頭。
“你們且等着,這就有人開門接應!”
“多謝明府!”李郅驚喜道謝,等着厚重的城門大開,他翻身下馬,帶着一衆人進到門洞裏面。
來迎的將領原本還帶着淡笑,但看他們的站姿卻不對,隱隱有包圍之意,李郅心裏一抖忽然想到了什麼,但卻已經來不及了。
那百人將等人都進到門洞的瞬間,舉手下令:“拿下!”
說時遲那時快,李郅身旁躥出去一個身材精壯如豹的人,一刀砍翻了在前的守軍,然後扭腰斜揮刀鋒,順勢抹過了百人將的脖子。
“動手!李三帶人出門拉開拒馬!”
門洞之內頓時一片騷亂。
四五個人攔着大門,城門內源源不斷的有兵馬湧來,好在這障塞並沒有甕城,許朔的幾名隊率很快殺出一條血路站在了城中。
這時遠處來了馬蹄聲,不多時許朔就帶着烏央烏央的騎兵出現在路口,城門上守軍前後都要守備,一下子方寸大亂,吳松舉着劍也慌了神,只是一個勁的喊“關城門”。
許朔縱馬快到城下的時候,抬手張弓搭箭把露頭的守將射死,帶左右十幾騎直接衝過了門洞,如同虎入羊羣一般胡亂砍殺,緊接着從人羣中殺向幾名騎將。
戰馬四蹄如飛,許朔瞬息之間便到他們跟前,揮刀砍去破甲斬首,守軍軍心大亂,完全沒有抵擋的意思,紛紛選擇投降。
許朔撿起一張盾,帶人殺上門樓又砍死幾個,而此刻高處的烽煙卻已經燃起,濃濃的狼煙飄向空中。
幾人往鍾離的方向看去,神色卻並不擔心。
崔琰到了許朔身旁,嘆了口氣道:“還好是騙開了城門。”
許朔拍了拍他的肩膀:“師兄這張臉,太過正氣了。”
天沒亮的時候許朔聽他在罵李郅等降卒,還以爲是心裏的正義感發作了,沒想到是爲了振聾發聵,讓這些人真心歸降。
而崔琰容貌堂正、語氣嚴厲,無形有一種“師者”的威懾,一番話下來還真讓那些束手無策的降卒心下大亂,方纔騙開這障塞。
“狼煙起來,鍾離探哨肯定能知曉如今的狀況,我們可以功成身退了,子義應當也拿下了陰陵城。”
許朔若有所思,點頭道:“師兄,我覺得可以再給鍾離縣守軍上一點壓力,讓他們以爲後方真的已經失守,而非是一場夜襲。”
崔琰饒有興致的看着他:“如何行事,請司馬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