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瑾低頭受教,不敢反駁也不敢發言。
他自小受父親諸葛珪、從父諸葛玄教導,同時也有家族財力的傾注,讓他能夠在很小的時候就在雒陽遊覽,拜訪名士。
同時從小到大所做的一切,都符合長兄應該有的禮儀,所以在家鄉深得人望,諸葛瑾也多思多謀,常自比於天下名士,以權衡自己在天下的分量。
方纔所言還有些沾沾自喜,想着叔父能誇讚自己沉穩行事,最終運氣好等到了劉荊州有意結盟,然後帶着金玉般的功績回到徐州,成爲名揚徐州的高士。
甚至還對劉荊州隨意品評,以爲自己增長了什麼見識,結識了什麼不得了的人物。
可是,今日被叔父一句話打破了妄念。
“主辱臣死”四個字,讓他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因爲他這一路來都沒遇到危險,到荊州交遊十餘日,已經快忘記劉使君的重託,也忘記了陳元龍、許子初的臨行贈語。
別說主辱臣死了,自己差點連來荊州幹什麼的都忘記了。
怪不得許朔當時在給自己設計時還說了句話:“若是事不成,子瑜自可留於荊州,也算去處。”
難道說他早看出了我心思不堅?
這些雜亂的心思還沒來得及多想,諸葛玄再次喝了一盞酒之後開口道:“劉徐州肯來爲我和朱文明說和,自是有遠交近攻之意的。”
“而我與劉荊州有故舊,當然會順勢成盟,三位漢室宗親抵禦袁術之叛逆,起因是袁術囚殺了長安派去的使者,這並不難猜,更何況一路上還有那麼多明探暗探在打聽。”
“在他知道你至荊州有可能會遊說時,就先把你晾在一邊,再細細觀察,同時磋磨銳氣。”
諸葛瑾眼睛一瞪,頓時問道:“所以他根本不在江夏大營,實際上一直都在襄陽,只是不願見我而已?”
諸葛玄笑道:“很有可能,因爲不見你,你身上那些薦書、信物就沒作用了,人都沒有見到,又怎麼能說不給面子呢?”
怪不得氣勢怎麼都起不來,原來是見面的時候,早就已在他人的精心佈局之中了。
這時,諸葛玄又說出了一個讓諸葛瑾瞬間頹喪的消息。
“而且,在幾日之前,劉徐州和袁術的戰況傳回了荊州。”
“怎麼樣!?”諸葛瑾剛問出來,馬上就明悟了,他神態愕然,馬上跌坐回了蒲團上,口中喃喃着:“原來如此……”
不是我得劉荊州賞識。
分明就是他知曉了戰況之後,才決定在這時候來見我。
所以戰況定是劉使君大勝。
諸葛玄輕笑了一聲:“大勝,還不足以說明劉徐州所得。”
“那是他早早看穿了呂布、袁術、曹豹三方共謀,於是將計就計,讓呂布屯駐於蕭縣,故意放昔年項籍所走的黃桑峪給他,再親自率大軍迎戰袁術,造成徐州空虛的假象,請東海郡丞許朔總攬徐州軍務調派,一夜之間平定亂局,斬獲無數。最後是丹陽衆、幷州降卒全都歸了他手,他在淮陵與袁術大軍激戰,還擊潰了一支部曲,奪得全部的信令輜重。”
說到這裏,諸葛瑾已經是如聽話本了,就說那種提前洞察,然後不動聲色的順水推舟,等待敵人動身時候一擊擊潰的感覺,可以滿足所有謀者的成就感。
更何況一夜平定,何等英雄。
他能想象到那天晚上的交鋒是何等精彩紛呈,可惜自己卻不在其中。
嗯?等會,許朔總攬徐州兵馬調動?
他才大我幾歲而已。
這時候諸葛玄盯着他說道:“所以,你能順遂談下盟約,完成所託立下功績,這是徐州的功勞,並非是你的,不可因此沾沾自喜,居功自大。”
還沒等侄兒回話,諸葛玄又教訓道:“你又知不知道,你等待的這十幾日,犯了什麼錯?”
“哪裏有錯?”諸葛瑾茫然抬頭。
我在襄陽逗留等候,是爲了廣交友人,好快一點見上劉荊州,這辦法就算不是最佳之選,但好歹也是中正之途,怎麼能稱得上錯呢?
諸葛玄氣得冷笑了一聲,端坐起來擼袖子:“你還別不服,這十幾日,明公派遣兵馬去迎了長安天子的使者。因爲李傕郭汜彼此相攻,導致長安大亂,故此三公九卿欲請東歸,既是東歸就要安撫關東諸侯,表彰他們的功績。所以在起行之前,三公府和尚書檯發出了不知多少詔令、印綬,其中就有劉玄德的徐州牧!”
“明公遣兵馬將使者迎到了荊州,隨你一起回去,這件事不需要過多宣揚,很快天下都會認爲是劉景升爲劉玄德請得了詔命、印綬,甚至是爵位!這是多大的人情啊!?”
諸葛玄逐漸激動,在幾案上敲打的聲音也越發的急促:“原本這些使者,從兗州直往徐州去便是,曹孟德又怎會阻攔?這些詔書裏也有他的兗州牧、費亭侯!但現在他們從荊州繞道了,而且還是跟你一起回去!”
“但凡同盟者,亦有上下之分,原本荊州一直在與袁術爭奪宛雒淮汝之地,彼此之間紛爭不斷,如今在外有宗親爲盟對於劉荊州來說,難道不是個好消息嗎?他當然會欣然同意,甚至早有所求。”
“原本劉玄德在此行中完全能夠佔據最上的地位,還偏就因爲他站着徐州,若是無法奪得徐州,南北交兵必須要向他借道!你知不知道當年本初公表同族的袁遺爲揚州刺史,就是從咱們徐州借道出兵南下,然後被袁術擊潰又借道而回的!徐州之地方,爲四戰之地不假,但是你若有本事站得住,那亦是左右逢源!”
諸葛玄直接撐在幾案上起身,怒斥道:“你此刻再想想,此行你到底算不算立功!你這所謂功績,都是他人贈予所得啊!”
“啊!?”
諸葛瑾這次是真的跌坐下去渾身無力,自背後升起一股子涼意轉瞬間就傳遍了周身,他萬萬沒想到短短十幾日的無爲,竟然背後有這麼多的謀算調動?!
我受玄德公重託,不思分憂,卻沿途觀光抒發情懷,自以爲獨醒……其實,完全是托賴有徐州在後爲支撐罷了,根本是不足以成事也!
諸葛玄醍醐灌頂般的喝罵之後,也沒了氣力,嘆道:“近日我得到的情報也繁多,想了很久未見端倪,直到你方纔提起了去見劉荊州的遭遇,我才猛然驚覺,你犯下了這等大錯!”
“我教子如此,愧對亡兄,也不敢治豫章,本打算卸任辭官,與你一同回去謝罪,但我不能如此,袁術表我爲豫章太守,意在牽制劉繇……其志在揚州全境,我當時接任此事後,我的妻兒與一些族親便留在了壽春,若我在豫章,他們就無礙,袁術看在與我故舊的份上,不會爲難;若是我就此卸任離去,壞了他的方略,他一定會以此要挾。”
說完這些悲涼的話,諸葛瑾已跪伏在地哭了出來,他哪裏還不明白,雖然叔父一句話不說,但是自己此行的功績,也是叔父冒着舉家被屠的風險促成的。
怎能只記得一計功成的喜悅,卻忘記了背後付出的厚重呢!
諸葛玄將手放在了他的頭頂,道:“瑾兒,即使你此行有錯,但並非是足以讓徐州劉使君萬劫不復的錯誤,終究還是暗中促成了同盟,亦算功績。”
“但你要與他明言,日後加以反思,無論得賞還是受罰,都要坦誠接受。”
“叔父!瑾兒,謹遵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