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瑾拜服,痛心疾首!
到後面諸葛玄幾乎是自顧自的在喝,然後喃喃自語的落了淚。
諸葛瑾也不明白他哭什麼,但是卻能感受到叔父的情緒非常複雜,又是無力、又是悔恨,總之大家都是一夜未眠,等第二日出發的時候,整個馬隊都見到諸葛瑾如喪考妣、失魂落魄,彷彿和來時換了個人。
待到丹陽時,諸葛瑾動身前往牛渚山大營去見劉繇,一直等到深夜,未能得見,卻迎到了牛渚山江邊渡口,目睹了一場抵禦袁術軍襲擊的遭遇戰。
劉繇和部將於麋、以及靠着“軍功制”任用起來的曲軍候奮力拼殺,擊退了孫賁的大軍來犯,將他們又打回了江邊。
戰事平息後,劉繇未曾卸甲即刻帶着一身血腥氣來見諸葛瑾,當天深談至天明。
諸葛瑾將荊州、徐州之形勢爲他分析出來,並且斷言:“明公只需守住牛渚山,廣積糧草以安後方,深耕江東之地,聯會稽王朗以安境富民,則幾年之後袁術自亂。”
劉繇當時緊握諸葛瑾雙手,稱讚乃是“瑾瑜賢才”,並且專門請他日後爲徐、揚之事往來兩地。
當時,汝南人許劭也在場,對他提出了一些問題,諸葛瑾不疾不徐,對答有度。
許劭也誇讚他溫潤如玉,並且感慨:“沒想到徐州除了許子初、陳元龍他們外,年輕人中還有諸葛子瑜這樣的賢者。”
諸葛瑾鬍鬚斑駁,不敢接受這樣的稱讚,和他們約定了年節之前會再渡江來一趟之後,諸葛瑾旋即和使者往北進了廣陵。
他這次來,也爲劉繇帶來了揚州牧的詔命。
儘管已經明白在三劉之盟中,劉表憑藉這一手接使繞道,先聲奪人的贏得了地位,不過諸葛瑾在途中也想明白了,從長遠來看未必就會一直保持這種態勢。
須知如今是亂世,隨時可能起刀兵,真正能夠決定地位的是戰績、兵力,是打仗的能力,而不是這些詔書,自己得叔父點撥之後,算是知恥了。
隨後便是要殫精竭慮,爲回報玄德公之恩立下功績。
他回到廣陵的時候,劉備正在東陽、盱眙一帶饗軍士,所以親率親近心腹出二十裏來相迎,這對於諸葛瑾來說,是件受寵若驚的事。
因爲拋開劉備徐州牧和即將要得到的爵位不談,光是年紀上即將三十五歲的劉備也是長者,讓長者來迎,怎會不拘謹呢。
劉備接到他之後說明正在饗軍,剛好接他去東陽大宴,這樣一說諸葛瑾心裏就好受多了。
而後隨行的文武向諸葛瑾表達了讚賞、恭賀之意。
諸葛瑾卻苦笑着不敢接受,對劉備、許朔說道:“這其實是諸位披荊拓路,而在下只是坐享其成罷了,哪裏敢居功。”
“子瑜太過謙虛了,”幾人笑道。
諸葛瑾鄭重的拱手:“明公,我真的深感慚愧……”
他將這一路的境遇、感想直言告知,劉備大爲感動,握着他的手說:“諸葛胤誼真乃是長者風範,子瑜家中尚有此長者規戒,應當高興纔是。”
“其實你不必把這個放在心上,”許朔趁着天子的使節還沒跟上,此刻大家都很輕鬆,便開口說道,“如你所說,諸葛氏還有一些宗親在壽春,那你當然不能太過宣揚此功績。”
“否則消息傳到壽春,那些族親也會有危險,而你四處交遊,不提盟誓,只是參觀學業堂、結交年輕士子,別人會覺得你爲了謀生才這樣奔走,那拜見劉荊州的事即便被袁術知道,他也不會多想。”
“所謂事以密成。你是爲了確保此盟不會太早暴露,方纔周密行事,你這樣去想,心裏是不是就好受多了?”
劉備、孫乾撫掌大笑,簡雍瞥了許朔一眼之後嘴脣一直在嘟囔着什麼。
唯有諸葛瑾盯着許朔看了好久,他這才發現許朔不是牙尖嘴利這麼簡單,他的心思非常活絡通透,不會在某個“常理”上鑽進去就出不來。
就像,我一直在某片山林裏尋路,即使再熟路也不過是在這片林子裏輕車熟路而已,而他卻站在山上能看見好幾片林子,其中道路也是一目瞭然。
諸葛瑾心裏暗暗覺得,就算是自己去了一趟荊州回來,再和許朔辯論,估計結果也不會有什麼改變,況且還有個陳元龍在側,隨時準備提祖上,弄不了。
劉備也拍了拍他的肩頭,說道:“子瑜一路辛苦,如今景升兄已有好意送來徐州,我自當承情,對於徐州來說這也是一個好消息。”
“至於日後如何,要盡人事、聽天命了。”
“明公不怪罪就好,”諸葛瑾謙虛的拱手行禮,心中還是有些愧疚,畢竟因爲自身原因,讓這個功績沒有達到最完美的效果。
更重要的是,諸葛瑾原本以爲劉表、蒯良對自己很欣賞,言語之中多有和善、誇讚之意,沒想到是如同老叟戲頑童一樣,被他們算計。
甚至都稱不上算計,只是他們對每個來使的人都有自己的應對方式,而自己看不明白深陷其中,自以爲是的讓玄德公損失了主導同盟的機會。
真是,越想越羞!
諸葛瑾恨不得早點回家,到家裏把自己關上一年,再多讀一年的書,不去聽外面不明就裏的誇讚。
晚上,宴席之後賓主盡歡,許朔和孫乾他們去小院繼續喝酒,劉備卻拉過了諸葛瑾獨自留在大院深談,“哦看席間子瑜還是悶悶不樂,難道還有心事?”
諸葛瑾嘆息道:“他們一直敬酒,嘴裏說着恭喜,我卻不敢承此功。”
劉備笑道:“哦,這恭喜恐怕說的不是立功的事。”
“還有什麼事?”諸葛瑾呆愣着抬起頭來,卻被劉備大手攬住,輕聲道:“子初在徐州有擊潰呂袁之功,子瑜在外又贏得了同盟之功。”
“內事外事皆有所成,徐州今年秋收又倉廩富實,眼看自入秋之後不會再有戰事,當然值得開心,但是要說恭喜,其實是即將有一樁美談。”
劉備旋即將此前請許朔督琅琊秋收的事詳盡告知,然後道:“令妹和子初相互有意,只是諸葛氏家風的確清正,她要等大兄、叔父的音信。”
“現在音信回來,還帶來了功績,不妨趁年節之前還有大饗,便將這些好事一起辦了。”
諸葛瑾神態凝重,眉頭緊皺。
劉備眼神依舊不移,淡笑道:“怎麼,子瑜還有何顧慮?”
“不是不是,”諸葛瑾連連擺手,“我家阿妹配許郡丞已屬高攀了,在下只是欣慰阿妹竟如此識大體禮節,以往未曾發覺,如今真是,真是令我汗顏。”
劉備笑道:“你父亡故之後,繼母又臥牀染病,你撐得起諸葛氏的體面,她自然也是默默將餘下家務一肩承擔,只是以往子瑜着眼國事,未曾在意罷了。”
“現在她嫁與子初,不說一生無憂,但終究能享受富貴,子初在哪裏都是砥柱般的大才。”
“玄德公高見,”諸葛瑾躬身而下,心裏終究是五味雜陳。
畢竟這位劉使君雖然待人接物很親和,但真正用心誇讚到這種地步的,卻沒聽說過。
況且,我現在心中虧欠巨甚,此時和我說這事,我哪裏敢不答應……
……
“玄德公去說就對了,諸葛子瑜現在心裏虧着呢,說什麼他都會趕緊答應,甚至會盡力辦得讓你滿意,”陳登和許朔在牀榻上靠着,二人中間擺了幾案,點着燭臺。
本來陳登打算看書的,許朔勸他別看,晚上點火看書容易瞎眼睛,還是一起空談吧,於是就聊起了今夜劉備幾次故意提及荊州之行的事。
當時陳登一聽就會意了,仗着自己酒量好,拉上孫乾就去給諸葛瑾敬酒,再使勁抬舉一番,看着諸葛瑾臉色越發鐵青,心裏就莫名其妙的越來興致。
許朔樂道:“這叫什麼,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對對對,就可着老實人欺負!”陳登也翻身而起,一隻手撐住上半身,說得興致盎然。
兩人說完之後同時一愣,忽然感覺話風有些奇怪。
講道理,“欺之以方”這句話應該出自陳登之口,“欺負老實人”更應該出自許朔之口纔對。
這時陳登動彈着他屈立起來的右腿,老神在在的道:“說起這個,等你大婚之後,我除卻錦袍金銀之外,再送你一件厚禮。”
“什麼?蟹?”許朔眉頭一挑。
陳登咧嘴笑道:“之前你設計聯劉繇時,不是意外把那個倒黴的孫伯符攔在了大江以西嗎,現在袁術戰事不順,到處受制,就更加不想放他了。”
“於是幾次下令讓他攻破東城,你也知道東城是子義在守,兩人打了十幾次仗,互有勝負,誰也奈何不了誰,居然還打出感情來了!”
他坐起身來,似是邊說邊起了興致:“前幾日,孫策又去強攻關口,硬邀子義出去交戰,沒想到被子義一箭射中了盔纓跌落馬來,子義和他說,日後莫要再來糾纏,否則下一箭定直指面門。”
“那孫伯符非但沒有羞惱,還大笑着說子義箭術竟在韓義公之上!真乃當世豪傑!”
“我看這孫伯符若是再憋在壽春,遲早會發瘋,但他這樣行事應該也是有緣由的。”
許朔面色如常,思量片刻後,道:“你意思是,他在故作姿態讓袁術厭惡?”
“不錯,”陳登坐正之後道:“你且想,袁術若是懷疑他和子義惺惺相惜,肯定會有所防範,畢竟他不像咱們這位明公一樣秉承信義仁德,爲防範兵變,一定會把孫策南調。那什麼機會下南調呢?若是諸葛氏促成三劉之盟的事情在明年開春得以傳開,袁術豈會不震怒?定然會發兵去豫章質問諸葛胤誼。”
“而那時,孫策肯定要自告奮勇領兵而去,以彰顯威勢,我可以派遣死士遞一封書信給他,讓他去自請此任時,就說把諸葛玄的家人帶去威脅,順帶將他們帶出壽春,然後到了南昌之後,將人送還給諸葛玄便是。”
“你促成了此事,以後諸葛氏上下不得把你供起來!”
陳登滿臉得意,這些話本來打算等許朔大婚之後去府上討酒喝的時候再說的,可陳登在外人面前很沉靜,在許朔這裏根本就賣不起關子。
這個時候分明是兄長的陳登傲氣長舒,下巴微揚,一想到自家兄弟以後在家裏地位高到丈母孃都得陪笑,簡直不要太爽!
“哦!”
許朔聽完之後頓時明瞭,沒想到你小子也是一肚子的壞水。
這件事多半能成。
孫策雖然不是什麼信奉仁德的良善之輩,但是卻明白大局,他若是有野心,那現在身處的位置纔是真正“四面環敵”的地方,一定要左右逢源才能破局而出的。
關鍵就在於,許朔經過冷靜分析,覺得孫策可能不會按照原定路線渡江去豫章。
因爲年節過去,可能孫策還沒離開壽春,袁術就要發瘋了。
“走,咱們去找劉使君去!元龍你要立大功了!”許朔一把拉住陳登,往屋外走去。
陳登目瞪口呆,最近被架太多次了,人已經快麻了,他發現許朔的氣力好像比以前又大了很多……和那兩頭熊羆已快沒有分別了。
還有一個太史子義,蒼天,以後他們四個架着我,我簡直左右爲難、動彈不得!
好在玄德公不是這種人,就算是,他氣力應該沒那麼大吧……
立大功?你又有什麼新的壞水了嗎?
……
夜深了,衙署主院,玄德亦未寢,和張飛、簡雍正在小酌。
許朔帶人進來的一瞬間,簡雍連忙坐正身姿,兩手放在兩腿上隨時準備阻攔。
他瞥了一眼許朔,心想這小子風風火火,你可別告訴我又有什麼方略了?
不,應當不可能,世上豈有人如此多謀!真要是我把這幾案活喫了。
他肯定是來請功的,畢竟最近聲名大噪。
這時,許朔風風火火的走到近前,道:“明公,元龍思得一策,若能謀劃得當,定然對明公大有助力!”
簡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