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寄是在袁術到淮南時所任的東城令,我記得那時他最先想請的是東城的本地鉅富,名叫魯肅。”
陳瑀看許朔有興致,便回憶起袁術逃到淮南時的事。
“當時這魯肅也是才學兼備之人,做了件令人敬佩之事,他不肯就東城令,便舉家遷徙,袁術派人追逐,結果勸說追兵之餘,還一箭射穿了盾牌以示其勇武。”
太史慈感慨道:“亦是豪士也,可惜來東城晚了不得結交。”
“不然,”許朔看了他一眼,“也許以後會有機會的。”
陳瑀接着道:“那時袁術逃來時候蠻橫不講理,一來便任了各縣縣令,驅逐舊任,又聚得一幫賊兵橫徵暴斂,廣聚錢糧財資,是以人心不聚。”
“我觀他政行如此,日後必遭惡噬。”
陳瑀又說了一些事例,他在揚州的故舊大多對袁術多有怨言,但是又不敢得罪,只能隱隱懷恨在心,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此人早已不尊漢室,留於世間只爲禍亂也。
抒發完一肚子的怨氣後,陳瑀鬆了口氣,看向許朔:“子初,你方纔說要讓此人留在東城是何意?”
許朔意味深長的笑道:“今年下邳興屯田養民,不宜和袁術糾纏太深,既然這人這般荒唐,那就賣一樁功績給他。”
……
太史慈在撤軍之前,特意聚騎兵向南而探,一路行軍到東城之北的關口,在城中宴客的戚寄得到消息,直到此刻才明白敵軍在淮浦有大量騎兵未曾退去。
於是匆匆帶人鎮守關口。
一番對峙之後,東城援軍趕到時,太史慈望關興嘆不能前行,遂退去。
數日之後,袁術因戚寄守關及時,並未讓徐州兵馬越過邊境而有所褒獎,贈錢糧與戚寄勞軍,望他駐山關以北拒,成爲徐州之藩障。
許朔和太史慈回軍到下邳城,此時周邊已經開始春耕,兩人將兵馬駐於夏丘樓亭之後把所得大張旗鼓的運往城內,並且沿途傳揚大勝袁術之功,斬獲無數。
一時令士人、百姓更爲安心。
駱馬湖旁的軍屯地裏,劉備和駐守的幾名丹陽軍將領、十幾名屯長,在一棵樹冠如蓋的大樹下休息。
許朔和太史慈到來,見衆人聽得起勁,便在一旁靜靜地等着。
“這裏有丹陽、下邳、廬江人士,諸位應該都聽說過被稱爲人傑的盧子幹。”
有人馬上展顏激動起來:“當然聽說過!盧師名震天下!和朱儁、皇甫嵩兩位將軍都是保境安民的英雄!”
“我們九江現在還有盧將軍的手書。”
“廬江也有,當年廬江叛亂,只有皖縣還奉漢廷,盧將軍到後立刻平定叛亂。”
“我家是叛亂的,那時候被罵九江蠻,後面才跑去丹陽討條活路,”有個丹陽隊率撓着頭說道,惹來一陣戲謔的目光。
九江、廬江都有蠻族,規模不如黃巾,多是東甌、閩越人後裔,因不滿漢廷在這些郡中對他們的壓榨而作亂,因爲地名之故,所以也叫九江蠻,也叫廬江蠻,都是同一幫人。
劉備笑着等他們說完,才笑道:“熹平年時,我從鄉里隨族人南下,到緱氏山求學,成爲了盧師的門生,也知曉他的志向和才幹,所以跟你們九江、廬江、丹陽來的義士,也不算毫無瓜葛。”
盧植到淮南平叛兩次,兩次都是令當地“賓服”,然後他一走又繼續作亂,可見當年當年在平叛之後留下威名。
久聞丹陽兵狡猾善戰、心思不仁,這倒不假,光是劉備所知曉的丹陽兵叛變就不止四五起,前幾年曹操到丹陽募兵,得了幾千人往兗州去,半路就遭到了兵變,差點死在其中。
不過這段時日接觸下來,他明白這幫虎狼更願意追隨強者,如果真能有恩威並施的魅力,未必不能讓他們傾服。從數次叛亂之中可以看出來,丹陽人很團結,要麼就一起反、要麼就一起追隨,中間有不同的意見也會被壓下去。
“原來使君是盧師弟子。”
有人剛知道劉備的師承,由是神情也變得更爲崇敬。
徐州當地也有人在此處任屯長,便問道:“我聽人說,使君爲平原相的時候,曾經被人刺殺,最後那刺客卻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有這回事嗎?”
衆人都帶着疑惑的目光看過去。
劉備大笑而顧左右道:“有,有這回事。我那時不知他是刺客,只以爲是受災的難民頭人,就請進屋中祥問有何求也,他支支吾吾說喫不上飯,我便只能坦言施政之策,寬慰他待來年戰事稍歇,便會好起來。”
“誰知說完他自稱刺客,羞愧而走,覺得若是殺了我,再來一位國相未必肯施政養民了。也不知幾年過去,他是否還活着。”
說完衆人神態皆有異色,那刺客的話,也算是說到現如今這些人的心坎裏,他們也怕若是劉使君離開徐州。
若再來一位治政之人,未必能和他們在這大樹之下休憩時親和談心。
劉使君待人如此親近,這樣的人不去護衛,又該去護衛何人呢?
劉備等待他們稍有議論之後,又說道:“如今也是如此,今年戰事不會再禍及徐州,若是上蒼護佑,待秋收之後,大家便會有結餘之糧過冬。我亦會督巡各郡縣,讓各地的嗇夫不去反覆算賦。”
“如有戰事,非軍中缺糧不會徵於百姓。”
“前幾日,太史子義已南下出兵,擊潰了袁術進犯,我收到戰報的時候也很欣喜,有這樣的英豪鎮守,徐州境內便不會再被人侵犯,而我在道義盡善盡美,也不會再有人用無道的名義來征討。”
這說的便是曹操借“父仇”攻徐一事,這件事到現在還是徐州軍民心中的陰影。
也是如今各派人士願意支持劉備的根本緣由。
待軍屯取得成效,兵強馬壯之後,那些人就更加會支持了,甚至更多的人會誓死相隨。
又休息一炷香,見日光稍緩,周圍的隊率去遠處呼喊自己名下的屯民,趕赴田裏繼續開墾、耕種,一望無際的田野之中皆是殷勤躬耕的百姓。
此景又是一派祥和。
劉備坐着看了一會,等太史慈和許朔到了跟前,對許朔笑道:“子初,你所言極是。圍坐樹下,偶有談心,安排得很妥當。”
百姓要聽的不是高論,用溫和的語氣,爲他們展望收成、述說徐州邊地的勝績,久而久之他們自己就會解除顧慮,大步跟隨。
春時,劉備開屯田令,在三郡徵募屯民,得了一萬多人共耕於徐州之地,不辭勞苦,而且還有當地各族的僕從想脫離奴籍來做屯民,劉備也會親自與豪族族老商議。
這些人雖然因爲生存問題來應徵,但心裏還是會有三個顧慮,一是收成之後得了糧食,會不會又被徵回去;二是曹操又來了怎麼辦;三是劉備會不會一直在徐州。
他們最怕的是,今年定下的政策,明年立刻就會更改,然後又是新的政令,變着法的刮榨他們,把土地一層又一次的刮乾淨。
繞着這三個問題來逐日述說,慢慢的,百姓便會解開迷惑,安心跟隨了。
當時簡雍覺得這樣會很危險,但是許朔與糜竺商議,在這些隊率、屯長之中,放入糜竺家中的死士賓客,再放劉使君的親信。
每次圍講時有人適時的問出問題讓劉使君作答,有人負責觀察四周,隨時護衛。
所以,一次圍講時能夠到近前的只有一半是各地屯民,這樣既能保證安全,又能讓劉使君的仁德持續傳揚,這樣排布,大家都放下心來。
後來簡雍也說許朔這樣做豈不是“假仁假義”,許朔樂着回答他:“君子論跡不論心。”
簡雍啞口無言,並氣抖冷拂袖而去。
如今大家都發現了,“道理”這個東西確實是好,許朔這一句不知道能堵住多少人的嘴,而且讓劉使君更無顧慮的去推行自己的仁義,哪怕有些的確是刻意爲之。
有些人想投奔他處,還可以說“良禽擇木”,總之有些道理就像是臺階,走的人多了這臺階就自然壘得越發穩固。
許朔將在淮陵的見聞告知劉備,亦是爲陳瑀請了功績。
劉備挽起褲腳笑道:“陳公瑋的父親乃是故太尉陳公,而陳公是我老師的老師,我還是師承於陳公之學呢,陳公瑋就算什麼功績都沒有,我也要善待,更何況還幫助我擊潰了袁術的賊兵。”
幾人往田裏走去,劉備誇讚起許朔的做法:“東城先示之以弱,那子初認爲何時去取之呢?”
許朔道:“今年秋收或許可以,既然公瑋叔說他貪婪無度、貪財好色,那秋收之後肯定會向袁術祈錢糧,子義兄長去看過那東城前的關卡、兵堡了,並不算難攻,而且地勢平坦易於行騎兵。”
“其間,我們可以讓駐守淮陵的守軍多襲擾,讓他問袁術多要點兵馬錢糧,到時可以斬敵將而招降,一旦可降等於大賺一筆。”
“哈哈,好,既然如此,子義、子初,今日隨我去耕田,你們在田邊等我,我去帶着屯民耕種一番。”
劉備拉着兩人下地,趁着這幾日政務清閒,關羽、張飛又在加緊徵兵之事,多陪同屯民一段時日,因爲過了春耕肯定又會忙碌起來。
徐州四鄰皆是戰事,到時要看、要商討的情報消息將會數不勝數。
而許朔在田邊和太史慈說着話,因爲太過無聊覺得會浪費了這一整天,這不是亂世進步之道!
所以他最終沒忍住,下地推開耕牛,自己猛犁起地來,一番操作下,覺得這犁前拉時總是很費力,地上好像阻力很大,於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站在地裏招手叫來了劉備。
以前他不敢和陳登提及,怕的是因爲曲轅犁而懷璧其罪,但是現在不同,到劉備麾下,不怕冒名、不怕強奪,而且還能商討之後祕密打造推行。
兩人耳語一番後,劉備一邊喘息一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輕聲道:“就如此,彎一下,便可省去一牛損耗?”
許朔也樂了,笑而不語。
這話說的有意思,就彎這麼一下,從拿開障目之葉到曲轅犁的推廣,便是幾百年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