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犁,製出來還需要不斷改良,估計今夏纔可以拿出來用,可是——”許朔想了想,將自己心中的顧慮說了出來:“若是不保密,被人學了去,曹操、袁紹麾下的匠人肯定能明白其中奧妙。”
“特別是袁紹,在冀州連連得勝之後,逐漸收服白波、黑山舊部,得冀州沃土耕種,再廣開軍屯,不知每年可得多少谷資軍糧。”
“真推行,恐怕是資敵也。”
許朔之前爲何陳登透露這種想法也是如此,陳登不夠分量承擔這個祕密,貿然在徐州推行,現在很可能招來禍端,別說禍端是什麼殺身之禍,哪怕是綁着你一家終身只能跟隨一位主君,那又何嘗不是一種牢籠呢。
劉備想了想,眼神頓生感激,拉着許朔的手道:“走,先回軍營。”
下邳軍營。
劉備、許朔、太史慈皆在,劉備從那些誓死相隨的軍匠之中請來了兩人。
聽完了許朔的說法後,說這要試也簡單。
法子不難,用上自古以來便有道理:木直中繩、輮以爲輪。
他們立刻着手找來一根木材,熱彎曲之,做了一個簡易的曲轅,綁於耒耜之上,再於底端綁上犁鏵,而後進行了嘗試。
在田裏試了一個下午,許朔放心多了,如今世道大亂,傳承斷裂,也未必能完美的製出來,況且這曲轅犁也沒有他想得那麼簡單,並非是把轅彎下來就行了,那隻是邁出關鍵的一步!
首先,犁鏵磨損嚴重,過程也磕磕碰碰,其次犁鏵之上沒有犁壁,無法將翻出來的土掃到一側,這還是用粗略的木材,真要趕製成專用的農具,要尋更好的材料。
也就是說,對於效率的提升也就只有些許,目前最大的功效就是省力。
而且犁評現在是沒有的,也就是無法調節犁鏵入土的角度,那犁評和犁壁相互配合的完美狀態也就很難找到了,因爲那需要長期耕田的經驗來不斷修正,是非常寶貴的數據。
這些關鍵性的經驗、材料、技術,都可以用絕密掌控在手中。
這時一個匠人說:“此法對犁鏵損耗頗盛,似乎也要改良,若是能入土更鋒利,的確可以加快效率。”
另一人說道:“還需犁壁,若是裝上犁壁的話,不知應該如何調整曲面。”
曲轅犁的犁鏵深入土中,由拉動之後翻土積累,然後倒向一側,這樣就能形成一條翻好的土壤,這土要翻得碎、落得正,這個同樣要精細調試。
而且,這些部件配合不善的話因爲拉動的力更大了,犁鏵就很容易損壞,土也難以形成一條線。
許朔的曲轅犁已將力省下不少,換言之便是耕牛奮力拉動耕索的時候,氣力會更大,需要更加合適的犁鏵。
兩個老匠人說完驚歎道:“此法若是最後能成,對天下人都是有功德的事。可今年應當難以趕製了,而且許郡丞所說的靈活調轉……也要研習。”
他們參與這種事當然會暗自激動,因爲哪怕不是爲了尊奉命令,心裏也清楚改良這一個農具對於天下農耕的好處,這是青史留名的事。
給人當軍匠能當到這個地步,也算不負家技傳承了。
劉備問道:“大致要多久呢?”
兩位匠人對視一眼,臉帶歉意的道:“這犁鏵不能用白口鐵,當以柔鐵趕製,還請主公問問當地有沒有匠人世家,能打韌鐵的。大致,今年都很難大量趕製了……”
“好。”
“而且,”有個年長的匠人明顯也是農人,盯着那犁說道:“主公不必擔憂他人學了去,徐州土質鬆軟沖積,最適合以犁翻土,似北方、江南好多地方的土都沉溼黏重,另有農具適用。”
劉備聽到這些,明顯也鬆了口氣,請兩人各自去忙,又囑託他們必須對此事保密。
晚上,劉備召心腹到來,陳羣如今在自己麾下爲重要謀臣,所以劉備自然也不打算瞞他,遂說明了此事。
陳羣聽完很是欣賞的看了一眼許朔,然後笑道:“明公不如先劃一地以心腹耕種,用此犁時嚴格保密,待我等研學精調之後,日後軍屯再發放推及屯民適用,用則收回。”
“而且的確不必擔憂被人立刻學走,天下人不知其理,見也不會覺得爲奇,唯有數年耕耘真有數倍之功效,纔會動心,否則他們還是願意以人命去填,這樣不必花費心思去鑽營。”
“譬如在下,雖然知道這東西改良之後定有收效,可是若問在下如何造出、如何鋒利犁鏵、如何搭配犁壁,還是一頭霧水,更別說一年內推廣於百姓。比起這繁複精細的改良,我更願意從策問政令上下手。”
“所以等明公推行徐州犁完全用於百姓的時候,已經靠軍屯得了四五年糧了,哪怕是此時讓人學去,也算是爲天下盡心了。”
劉備聞言默默點頭,坦然笑道:“長文見解精妙。如此說來,既是無愧於天下百姓,也不怕被他人拿去反而攻滅我徐州,我不必糾結於此事了。”
這話算是說到很多人心底裏了。
許朔最近因爲挨劉備近了,多少有點受他的仁德影響,覺得這種改進民生的東西若是私藏着,又談什麼心懷天下;可若是大力推行,被那些有千裏沃野的諸侯知道,過幾年就變成幾百萬斛糧草,帶着兵馬來要命。
故而糾結。
但是現在許朔也反應過來了:我特麼什麼時候心懷天下了?
“都怪大耳魅魔,害人不淺,”許朔喃喃自語。
“你說什麼?”劉備疑惑的看向許朔,沒聽清他嘟囔的話。
“哦,我說明公高見。”
許朔面不改色的說道。
“子初現在還有顧慮嗎?”陳羣在對面端坐,關切的問道,“日後若是還有奇思妙想,大可暢談。”
“對,”劉備也舒適的靠向身後,“我們的商議不必過於拘禮,這也是子初你當初提議過的光景。”
以前許朔就和劉備建議過,從農耕大事開始,分配要務之後最好三日一小會,五日一大會,且商議時不必拘禮,直抒胸臆、排憂解難,用這樣的方式來集思廣益。
現在劉備感受到,的確很多大事都是在不斷商議中達成的,這是務實不務虛。
等不需要急於務實的時候,就能夠慢慢的加上風雅禮節,否則就是本末倒置了。
這亂世平定,肯定是效率爲先的。
許朔懶散的向後撐去,兩腿盤起、神態輕鬆:“我的顧慮的確太過了,這些改良有惠於民,若是一直藏着等同於自找苦喫,應該大方推行,並且盡最大可能追求好處。”
“正是,”幾人都點了點頭,這纔是說到了點子上。
陳羣動了動腰,儘量跽坐在腿上,不願像他們一樣完全放鬆。
儘管劉使君幾次說不必拘禮,可短時間內還是難以融入啊……
真服了。
陳羣一看對面兩位,簡雍原本是側躺着聽,現在剛剛翻了個身四仰八叉的平躺着,全然無禮。
許朔則是兩腿盤起,上身往後以兩手撐住,一副懶散模樣。
這可真是,一點都不務虛。
今日在的這屋舍小,大家捱得都很近,如此雖然初春的夜晚涼風習習,卻也不覺得冷。
大家聊起了太史子義奔襲淮陵,大破袁軍之事,藉由此對下邳難免佈防開始出謀劃策。
不知道過了多久,夜深到四下裏靜謐一片,只餘下文武來回辯論的聲音。
忽然間,“嗷”一聲慘叫驚得所有人精神一振,就只看見簡雍捂襠而滾,許朔抬起右手在半空目瞪口呆,然後一個勁的道歉。
“憲和兄長,你沒事吧!我沒注意到!!!”
“豎子小兒,你向後撐什麼手——哎喲……”簡雍爬起來把案幾拍得砰砰響,但是想到許朔在田裏能倒拉耕牛……如之奈何。
當然是選擇原諒他!
從那一夜之後,每一次議事,只要許朔在場,簡雍必定會端坐起來。
有幾次張飛、關羽回來,還很驚訝簡雍居然如此尊重許子初。
因此對許朔更加欣賞。
……
三月,陳登得令,由許朔陪同去往陽都,帶軍士、屯民去協助臧霸行軍屯之事。
亦算拜訪琅琊各族,以求是爲徐州探尋賢才、請各族資助。
徐州犁的耕地有百畝,劉備本來打算讓許朔親自負責,可是太史慈說許朔天賦異稟,在軍營修習弓馬,一兩個月已經能左右開弓,射百步左右,任他督巡耕地可太屈才了。
所以作罷。
其實許朔也是跟太史慈日夜修習了兩月之後,才明白自己這結算能力的妙用,原來是要專精一種能力,就可以累積得到數倍成長收益。
這麼看來,以前東一榔頭西一棒子雖然很多事都略懂,可也真的只是略懂了。
“使君說徐州犁的耕地需要一位職位清閒,又懂農耕,還得在巧工之思上卓有天賦的人,”陳登一邊說一邊搖頭:“上哪找這樣的人。”
“但凡又善農耕,又善巧工的人,絕對不會清閒,肯定是被誰家當客卿豢養着討生活呢。”
許朔聞言倒是神祕一笑,淡淡道:“難說。”
“什麼難說?你不會覺得這琅琊真有這樣的人吧?就算是有,那些家族早就佔住了,就算是我出面也未必肯讓出來。”陳登走得一身汗,面色難看,不過他也沒把這囑託當回事,因爲劉使君說的是儘量尋之,若沒有他便自己直管了。
畢竟天下大亂之後,匠人世家要麼遷徙避難,要麼是參軍、依附大族存活。
巧匠就更難尋了,有那種技術,誰不是當寶貝一樣藏着。
“前面是諸葛氏族地了吧?”許朔沒繼續這個話題,站定朝左前方看去。
他們走的是小路,遠遠看到一片緩坡,這就是諸葛氏族地居住的山崗,說是山崗,其實沒那麼高,沿着坡度而下是幾條踩出的蛇蜒小徑,和一條寬敞的坡道。
這山坡底下是連成片的農田,一眼望不到頭,少說幾百畝,有農人正在翻地,牛拉着犁慢悠悠的走着。
從這山崗穿過去再匯入官道,便是向北進入陽都城了。
陳登點點頭,休整片刻後繼續沿着主坡道往上走,等道路明顯有壓實的土地時,兩側開始出現房舍。
這些房舍坐落在低處,而且是在一圈矮牆外,周圍延伸進去大概幾十戶吧,有一家還有老嫗坐在院子裏望他們,但仔細看時發現她眼神空洞,根本就不可能看清,許是聽見動靜瞭望過來而已,那老嫗端着個碗,裏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麼。
許朔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羣居的族地了。
他第一次去淮浦陳登家的時候更爲震驚,因爲他家的田連了幾個鄉里,族地也是分成好幾茬,因爲家裏二千石、六百石、二百石以下的屬吏太多了,每家房子都要擴建,所以只能分出幾個羣居地來。
一般不管在何處任職,得了俸祿錢財之後大多都會送回鄉裏叫家人去置辦田產、地產,然後按照允許的規模來擴建宅院。
像二千石的家宅,宅院就可佔數十畝,有前堂後寢、左右廂房、庖廚廄庫、別院小園一類,據說三公九卿的宅邸更是佔一坊之地,還能修建閣樓園林。
這矮牆外居住的便是徒附,給諸葛家種地的,一家幾口世世代代都在這裏,這個依附的關係會一直傳承下去,或許哪一代人勞苦有功會得到主人賞賜而提升身份。
徒附的身份比奴隸高一丁點,不能買賣,但是一輩子在這裏種田也沒什麼自由可言。
許朔對這個羣體記得清楚,主要是因爲自己若是沒有陳登撈起來,可能要當幾年的徒附才能出頭,有結算這種掛在倒是不至於餓死,但從農耕脫穎而出就要點機遇了。
父母留下的田因稅被兼併,許朔莫名其妙的就成了流民,整個過程他好像參與了又沒參與,反正賣田的時候他在場,嗇夫和鄉里耆老變着法就把土給兼併了。
後來結識陳登之後,在下邳登了戶籍,又給錢,又給身份,還在襄賁買了小宅和田產,等鄭玄避難到徐州後,他又想辦法把許朔送去鄭公的精舍。
以前許朔還要臉的時候,是很純情的少年,也不好意思接受陳登的施捨。
結果陳登的回答也很有意思:“這和施捨沒任何關係。我確信自己要和你做朋友,所以必須要想方設法抬高你的身份,否則麻煩事會很多。”
許朔不明覺厲,強忍着屈辱收下香車寶馬、良田百畝。
馬隊繼續往前,土牆變成了夯土牆,斷斷續續的連着,有些用籬笆攔住,這些不是院牆,每隔一段距離就有土臺的地基,估計是武裝自立時用來抵擋外敵的塢壁。
畢竟是亂世,一旦聽說哪裏哪裏的城池被破,肯定免不了要築牆自衛、聚族固守。
到這裏來院子就大了,茅草頂也換成了青瓦頂,門口總有穿短褐人站着朝他們張望,叉腰、背手各有形態,那是諸葛氏的家人,也就是官家、賬房、倉頭一類,都是有頭臉的僕丁。
許朔和陳登復行數十步,拐過了一個彎,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起來,山坡的陽面是成片的宅院鋪陳開來,其中高處有幾座大宅青瓦覆頂、飛檐起脊,院中有槐、榆,蒼翠向榮。
有家人去宅院裏請主家的諸葛瑾出來相迎,兩人便在外先聊着。
陳登笑着問道:“子初,我們從坡下走上來,這一路宅院從低到高層次森嚴,你覺得像什麼?”
許朔咧嘴打趣道:“像是把族譜刻在了山坡上。”
“嘖,”陳登癟了癟嘴,白了他一眼。
許朔第一次去陳登老家的時候就想過這種問題,要是帶人把陳家族地全給屠了,然後洗劫一空,怕是馬上就能拉起幾千人的隊伍來。
但是這個惡趣味的想法只是自己想想而已,他怕說出來陳登不請他喫飯了。
兩人相互打趣時,許朔目光隨意看去,愕然發現圍觀的人羣后方有兩人很獨特,一個十四五歲的束髮少年,長什麼樣沒注意,看不清。
而在那少年身旁,是個十八九的女子,穿淡青色的深衣,布料尋常卻漿洗得很乾淨,髮髻挽得整齊卻又不是那種一絲不苟的緊,而是微微蓬鬆,恰到好處;她個頭很高,許朔一眼就能判斷出是七尺二,也就是一米六七,膚色白淨,又不是那種發光的白,健康色,細膩得像水蜜桃。
這姑娘眉眼安靜,嘴角靜靜地抿着,應是習慣性如此,她瞥見許朔望過來,輕輕抿笑便低下了頭去,不自然的將碎髮攏到而後,動作又慢又輕,好像怕驚動了身旁的弟弟。
倒不是許朔這人好色,他根本是個正人君子來的。
主要是家族子弟養出來的女子,和普通人家或是徒附家中的女子截然不同,恐怕連從小的喫食都是細嚼慢嚥的,所以臉頰都很小巧。
一眼掃過去便如鶴立雞羣,看不到纔是奇怪。
這時,陳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嗯,這少年目光沉靜、清秀俊朗,定是這諸葛氏的宗家子弟。”
“哪兒呢?”許朔問道。
陳登:“……”
嘖,你個豎子在看些什麼鬼東西。
正咬牙時,遠處大宅邸的門裏有幾名長者簇擁着一位整衣戴冠的年輕人匆匆而出,從人羣中趨步而來,朝二人行禮:“陳別駕、許郡丞,在下諸葛瑾,有失遠迎,請屋中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