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瑜?”繼母見他一直低着頭深思,便關切的追問起來,旋即又道:“我只是婦道人家,不懂天下大事。”
“我們諸葛氏何去何從,還是交由你們兄弟來定,你們玄叔父的書信亦是如此。”
“只是,我看他的意思更想你們去荊襄安身,哪裏有很多大儒名士避難而聚。”
“好,瑾定會深思、熟慮,方作決斷。”
“我困了。”
繼母轉身睡下,諸葛瑾起身爲她蓋好了被子,才與弟弟妹妹出去。
隨後,兩女各有事忙,留諸葛瑾和諸葛亮兩兄弟在屋內對坐。
諸葛瑾知道弟弟素有早慧、天資聰穎,父親去世之後,他更是成熟了許多。
所以最近有些事,諸葛瑾覺得能和弟弟商量。
“阿亮,叔父來的書信你怎麼看?”
諸葛亮看了自家兄長一眼,從他的神情之中能看到遲疑糾結,遂問道:“兄長在憂愁什麼呢?可否容弟猜測一番?”
“你說。”
諸葛瑾微笑而視,饒有興致的看着自家初具俊朗、眉清目秀的弟弟。
今年入冬之後,爲了證明自己能夠主事,阿亮是請繼母強行束了發,加上他本來就長得高,倒是有了幾分大人模樣。
如今這般故作正經,扮得跟真能看穿我的心思似的。
在諸葛瑾的眼中,諸葛亮還是那個跟在屁股後頭跑的垂髫小兒。
諸葛亮躬身道:“兄長擔憂的是,至豫州追隨叔父的話,揚州之爭過於慘烈,終究不是立身之地,叔父爲袁術所立的豫章太守,而漢廷未必承認,日後紛爭必然不斷,袁術多行不義之事,不得人心,我們若是去了,遲早會被放棄,那時家資耗盡、進退失據,不是亂世謀身之道。”
“而若是去荊州,雖能得劉荊州治理庇護,但是既有海內名儒避難於荊州,又有蒯、黃、龐、蔡四族嶽立,若是想要受人重用揚名四方,未必能得良機。居於荊州又要多方求學、聯姻諸家,才能得立身之本。”
說到這的時候,諸葛瑾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
反而是諸葛亮露出一絲看破人心的輕鬆笑意:“兄長初及冠,才學深厚、善思多謀,正是胸中有溝壑的高賢,身居亂世如何不想施展一身才華與古賢比肩,以此丈量自己的才學呢?”
“是故,兄長欲安諸葛氏則不得遊方,欲遊方則顧不得家小,這是在志向和孝義之中抉擇,因此迷茫而嘆。”
諸葛瑾聽完沉默許久,聽完後面的這段話,他知道自己已經再也不能把弟弟看作小孩了。
“是啊,”諸葛瑾嘆道:“我及冠之年,自問學有所成,怎可能沒有立功之心呢,何況現在正是英雄輩出的時候。”
“荊州、還是豫章,一旦作出選擇便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如此重擔,以往父親還在的時候我們自然可以輕鬆談論,甚至對別的家族風聞妄加評判,可現在,責任落到爲兄肩上了啊。”
諸葛亮認真的道:“現在還有第三條路。可以信任徐州牧劉備,舉家留於家族祖地,不必避難遠行,這樣阿母也可在家中安養。”
“不行,”諸葛瑾搖了搖頭,“徐州地勢平坦,無險可守,又是兵家必爭之地,以後一定會戰禍不斷,前段時日已有人遣書信來要租用家中的田土,來年做軍屯之用。”
“何謂軍屯?在我看來,終究爲了籌措糧資。戰亂頻繁,家產將會逐漸耗損,最終亦是多遭踐踏只能遷徙逃離。”
“不對,是爲了屯定人心,”諸葛亮對農耕之事非常敏銳,他近日親自在各地問過農夫以及有商旅之事的賓客。
而後確信徐州人心和當年陶公所在時截然不同,這個區別就是“根”。
以往百姓是避難之心存於徐州,所以遭曹軍攻伐屠殺之後,立刻就想遷往南方。
現在是爲了屯定於此,紮根於徐州,如果此策推行,並且真有收穫,那流民就有了安置之法,他們就更願意跟隨劉使君了。
最簡單的道理,跟着他有飯喫。
總之在那些家人的口中,劉備是一個能夠讓窮苦百姓活下去的明主。
能在短時間內達成這樣的人望,除卻恩威並施之外,劉備身上也必定有值得追隨的特質。
“我不看好……”諸葛瑾還是嘆了口氣,“劉徐州固然安定了徐州,可這也是糜子仲、陳元龍等人同心之功。”
話說到這,不等弟弟回話,諸葛瑾自己都愣住了,喃喃道:“是啊,他們之前何曾如此同心過?”
縱觀徐州情勢,陳登一直是徐州士族年輕一代推舉出來的楷模。
而糜竺是累世鉅富的豪右,乃是庶人一派的領袖。
再加之曹豹的丹陽黨,這三方一直是相互角力,被陶謙用來鼎立制衡的派系。
而且不光他們戮力同心,連盤踞開陽、陽都的臧霸、居於彭城的曹豹,都肯向下邳奉稅糧,而沒有把“支用不足”當做理由,明明這個理由就最好用。
“阿亮,你怎麼想的便直說吧。”
諸葛瑾端正了身姿,目光深邃。
諸葛亮笑道:“兄長可回叔父一封書信,言明如今揚州情勢不明,我們追隨而去不過是拖累而已。”
“而後自明年開春,兄長可以去拜見劉使君一次,看看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總之,如今徐州境內已是休養生息,來年即便是曹、呂相爭結束,肯定也不會再來徐州。”
“到時兄長若還是想投於明主之下,則可將家中交於弟照料,兄長且去交遊便是。”
“阿亮,”諸葛瑾聞言深思良久,沉聲問道:“其實你也想名揚四海,立不世之功吧?”
諸葛亮面色平靜,語氣溫和:“也許是,但爲兄長故,願留守家中。”
諸葛瑾:“……”
諸葛亮原本想聽乖乖家族長者的話,不準備忤逆的。
可是最近徐州內的各種傳說、事蹟,讓他的內心發生了一絲絲改變。
……
冬日,下邳軍營。
今年各營軍功屢立,斬獲實多,從追回笮融所掠,再平定廣陵之亂,軍營的支用勉強靠着糜竺的資助達到溫飽。
至年節時,還能擠出一部分糧食來用於犒賞。
太史慈來時原本有三百二十騎,到廣陵收了三百六十鄉勇。
如今劉備任他別部司馬,爲他補丹陽精兵至一千五,屯於下邳西十二裏臨河處。
兼顧駐守、操訓、探尋、趕築工事、設立崗哨。
軍營演武場。
太史慈正在訓練射箭,爲精銳箭手親自演示二石弓。
練了一會兒發現遠處有個人在站定了揹着手看,於是太史慈放下弓箭辨認。
許朔身材精壯高大,身姿挺拔,一眼就能認出來,太史慈便快步朝他走去。
歸來的那夜劉備告訴他,如今所有的謀劃所得,都是許朔的智計與遠見,所以從某種角度來說,是許朔舉薦了太史慈。
因此,太史慈這段時日對許朔很是尊敬,雖然許朔年紀小,但他的想法和作風令人敬佩。
“子義兄長,”許朔在遠處時就拱了拱手。
“子初怎麼有空來我營中?可是主公有何吩咐?”太史慈問完,凝神一想便覺得不會,馬上要年節了,要準備開春後的事宜。
“無事,劉使君讓我過來看看營中軍需是否有缺。”
“自然沒有,”太史慈帶他走往演武場,此時遠處的箭手已在有序的操練。
許朔看了一會,忽然衝太史慈道:“我不懂射術,子義兄長能不能教我?”
“當然可以,”太史慈伸出大手拍打許朔的臂膀,“你這長臂,這腰腹,其實正適合弓箭,說不定是天賦奇佳。”
“那就多謝了,兄長能不能射百二十步?”
左腳邁一次叫跬,左右各邁一次叫步。
太史慈遲疑了一下,點頭道:“可以。”
“百五十步呢?”
太史慈聞言則是遺憾搖頭:“子初想得未免太簡單了,這麼遠光是目視都難,只能勉強一試,而且準頭幾乎不能把握。”
“要不試試?”
看許朔的表情明顯興趣很濃,太史慈聽來非常爲難,他不知道這有什麼好試的,倆軍交戰在這個位置根本不會開弓。
許朔指着遠處:“兄長,你從大帳射往轅門,我立一杆槍在那,看兄長能否射中。”
太史慈眉頭微皺,但也是躍躍欲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