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詢認得來人。
同爲董春秋門下,官任侍御史、沈清河。
冰冷地宣讀了朝廷旨意後,沈清河看着方詢,卻是忽地換上了一副柔和麪孔。
“方師弟無需太過灰心。此去東山,未必沒有再立功脫困的機會。”
方詢聞言猛地抬頭,勉強振奮起了精神:“沈師兄何意?”
“你也知道,帝陵乃是爲當今聖上所築。覆一郡之地,擬十二州山川地形,收天下生靈重寶,仿一方真實世界。帝陵自立國之初便開始修建,直至今日都尚未完全竣工。”
“墨家主修,兵家看守,法家監察,陰陽養律氣、史家著不朽。更有守陵一族奉命看管……”
“如此重地,本應萬無一失。”
“然而,半年前,竟有宵小試圖闖入帝陵。雖成功阻攔,卻讓賊子給跑了。”
“這半年裏,這夥人賊心不死、屢次試圖潛入。東山鎮守捕賊無方,因此被革職。”
“若是方師弟此去能將賊人擒獲,說不定能戴罪立功。”
方詢聽聞事情始末,滿是感激地拱手道:“多謝沈師兄提點。只是……”
“哎……”方詢又嘆了口氣。
似乎在冷山劫難中受到了極大的打擊,他再也不復當初雄心。
沈清河見狀,又輕聲道:“若實在抓不住賊人,倒也無妨。師兄們在朝廷裏也能照拂一二,不至被革職查辦。”
“可切記,千萬不能讓賊人闖入帝陵。至少,決不能是從東山鎮突破的。否則……”
“縱使師尊也護不了你了!”
方詢神情一凜,肅然點頭。
“任命已達,方師弟儘快出發。”
“至於尹封朔那邊……”
沈清河朝着朔方縣的方向看了眼,冷笑道:“師弟放心。本侍御史此番,定會好好照顧他的。”
將相關手續轉交後,沈清河不再耽擱、匆匆乘風而去。
“這位沈師兄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心腸。”
“當然,是對自己人。”
李順暗自點頭。
然而他卻沒有急着出發。
趁着第二省最後剩餘的時間,李順不斷思量、推衍着“明日”的計劃。
“做不到萬無一失,只能儘量減少風險。”
“但,值得一試。”
李順心中已然決斷。
第三省。
新一天來臨之際,方寸空間中原本已經收納的方詢傀儡,悄然消失不見。
天矇矇亮之際,方詢出了城門。
而後便是程易殊裹挾着玉娘追蹤之事。
李順如法炮製,讓傀儡【李順】遠遠跟在身後。
而他自己,則是孤身來到了縣衙後宅。
由於早上發生之事,此刻縣衙已經是人心惶惶,亂作一團。
根本無人在意李順這一小小的冷山夫。
他先在花房中,光明正大地將三株冷山君以及十五株冷山草收入方寸空間中。
而後輕車熟路,來到了方詢臥室。
一陣摸索後,他在牀下找到了一處暗格。
只可惜有方詢設下的封印籠罩,李順暫時無法將其打開。
“長樂侯賞賜的兩百兩黃金、以及兩百三十兩白銀,就在這裏面。還有方詢平日裏蒐集的一些寶物。”
“爲了避免引起懷疑,方詢此次離開並沒有隨身攜帶,只是用封印護住。計劃等事發後來取。”
“貪慾蒙心下,還能有如此佈局。方詢心志倒也不算差。”
李順目光微閃,直接將面前整張牀都收入方寸空間中。
而後大搖大擺的走了出去,同時不忘把門關好。
縣衙裏依舊亂糟糟一片,任誰也不會想到,方詢內宅已經被李順洗劫一空。
“山傾地陷之劫雖然看上去可怖,可若是提前知曉了,想要保命倒也不難。”
“就算被埋於地下,等收了方詢作傀儡後,他也能來救。”
出了縣衙,李順迅速返回自家宅院。
他躲入地下暗道內,而後開始在四周巖壁上不斷移栽冷山草。
同時以分靈化生之術催發。
冷山草根鬚糾纏,不斷生長,不過半晌功夫便已經全都彼此纏繞在一起,宛若密佈編織的牢籠。
“如此應該足夠了。”
李順安心盤坐在這狹小空間內。
“周尋真雖在冷山佈下轉劫大局,卻並非全知全能。否則我過去二十六年裏早已經暴露。”
“尤其他現在仍處貪財壞印劫中,六境催還,更無暇顧忌外界太多。”
“唯一擔心的,便是他破境之後。方詢遠離縣城近百裏,依舊瞬息間被發現……”
昨天經歷畫面再度閃過腦海,李順於心中再次評估計劃的可行性。
“我空有兩百載壽元、修爲卻全無,在周尋真眼中、與螻蟻無異。尤其還躲在地下深處。”
“周圍這冷山草……”
李順目光一閃,將冷山草葉全都收回方寸空間中。
只餘周遭密密麻麻的根鬚。
“固定之效,尚能維持。應能保我在劫難中不死。”
“接下來,便看方詢的了。”
一切如故。
蠛蠓續命,【李順】成功將方詢收作傀儡。
功成之後,立刻返回方寸空間裏。
“芸芸螻蟻,代吾叩關”
“飛灰劫盡,長生登壇!”
周尋真入造化的瞬間,尹封朔遁光而來,還未來及開口。
便聽到遠方隱隱傳來一道怨氣沖天的怒吼:“周、尋、真!”
尹封朔頓時大喫一驚:“方詢?他居然沒死?”
周尋真原本落在尹封朔、周崇光兩人身上的視線,霎時移開。
下一刻,身形閃爍,消失不見。
尹封朔張了張嘴,準備的滿腹說辭卻是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口。
心裏空蕩蕩一片,彷彿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周崇光也有些呆住了:“堂尊,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還追過去麼?”
尹封朔深吸了口氣:“罷了,看來這次運氣着實不佳。方詢沒死不說,周的人情也沒拿到手。”
“咱們回去,早做準備。”
說罷,也不等周崇光開口,便帶着些許怨氣地飛遁離開。
周崇光知道尹封朔說的準備是應對來自董春秋一脈的報復。
倘若方詢死在劫難中,倒也罷了。
可偏偏方詢沒死。
那麼相應的攻訐,自是少不了的。
周崇光嘴裏發苦,急匆匆跟隨而去。
而傀儡方詢,此刻則是死死盯着周尋真,雙目赤紅。
周尋真並不在意方詢滿目的仇恨。
他盯着看了許久,最後依舊古井無波地評價一句:“你……很不錯。”
隨後身形變淡,消失不見。
方詢隨後發泄似的,發出歇斯底裏的怒吼。
響徹雪地間。
許久之後,他似乎終於平靜下來。
軌跡再度迴歸昨日的預演。
他返回冷山,於廢墟中焚香叩首。
得到的回應也如昨日一般。
待到沈清河將朝廷旨意傳達離去後,夜幕已然降臨。
寂靜的雪地上,忽的響起了陣陣若有若無的微弱求救聲。
方詢臉上閃過一絲詫異,而後循着聲音,將埋在地下的李順給挖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