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坐吧。”劉辯指了指自己對面的席位,示意盧植坐下說話。
“謝陛下。”盧植說罷,也直接坐了下來。
“太傅此行辛勞……………”劉辯沒有直接跟盧植說正事,先安撫了一下盧植,好不容易拿下的封邑隨隨便便就被削去二百戶,難保盧植心裏會不會有怨言。
劉辯也沒指望盧植就這樣輕易消散怨氣,他只是讓盧植不要跟他有太大的牴觸,拉近一下距離。
“不敢......”盧植表示都是陛下的功勞,他這邊並沒有做什麼。
“太傅謙虛了。”劉辯笑着說道。
“太傅此行前往豫州以爲局勢如何?”該聊的閒話說完,劉辯也跟盧植說起了正事。
盧植沉吟幾息,隨後說道:“雖然不容樂觀,但是還未崩壞。”
那些豪族的確有些不安分,陳王麾下出現那麼多人就是一個明證,如果朝廷威懾力還在,這些人是絕對不敢跟陳王眉來眼去,更別說給陳王投資錢糧。
但是這些人也不敢真的反抗朝廷,頑固分子並沒有那麼多,這些人還是有些懼怕朝廷的。
“沒有朝廷大軍趕到,那些人肯定沒有那麼老實。”劉辯平靜的說道。
如果沒有軍隊,不光是關東豪族沒有那麼老實,恐怕關中地區也不會那麼老實。
“眼下西園軍中有一部分不太適合繼續服役的將士,我有意將這一部分將士轉職或者退役,跟着諸刺史出發的軍隊大多過了一年時間,眼下也需要派人過去輪換。”劉辯也不想聊不開心的事情,直接跟盧植說起了軍隊的事情。
跟着一個人時間久了,這些人難免會更親近這個人,也就自然而然地變成了這個人的私軍,他對外派刺史的這些人很信任,也不會給這個機會,不會去考驗人心。
而輪換就是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讓長期在外有些疲憊的將士回到故土,斬斷將領與底下士卒的聯繫,避免中央軍將領之間達成依附關係。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以後朝廷肯定會維持一支數目龐大的常備軍,不可能讓所有軍隊都窩在西園或者洛陽周邊,輪換也能爲以後的軍隊建設提供一些經驗。
“正好這段時間要徵稅,等徵稅結束,回京的將士正好可以押送稅金回洛陽。”劉辯又補充了一句。
盧植有些驚訝,輪換軍隊他可以理解,他只是不理解陛下竟然會選擇主動裁撤軍隊?
不過劉辯說的也是事實,即便他此次征戰過程中並沒有太過艱難,還是有一部分將士受傷嚴重甚至是殘疾,這些人肯定不適合繼續待在軍隊之中,軍隊就是用來打仗的,讓殘疾人上戰場很顯然不合適。
“陛下此舉甚好,只是不知陛下有意裁撤多少士卒?”盧植也表示了對裁撤士卒的支持。
“我計劃裁撤一萬人,這些士卒並不直接歸家,喪失勞動力的全部送往各帝陵守陵,其餘人選擇徵詢他們的意見,讓他們進入司隸校尉署等朝廷府衙或者郵傳系統,如果不願意給朝廷當差,由朝廷發放一筆退役金後讓他們各
自歸家。”劉辯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說是守陵,其實就是養老,他們因爲朝廷的事情才變成這樣,劉辯也不可能不管不顧。他無法給這些人提供優厚的待遇,但他可以給這些人一個衣食無憂的保證。沒有規矩的集體會很快覆滅,但是沒有人情味的集體也不會堅
持太長時間。
既然要維持一支數目龐大的常備軍,那退伍士卒的安置也就得逐漸完善,讓這些士卒繼續面朝黃土背朝天純屬浪費,這些人經受過軍隊的專業訓練,可能不會有超人的能力,但是能保證一定的下限。
“陛下仁善。”盧植拱手說道。
“若是願意給朝廷當差,退役金就是一個月的薪資;若是想要歸家,那就是六個月的薪資與兩匹布,這筆退役金全部由國庫出。”劉辯接着說道。
之前國庫沒錢,軍隊是拿他的內帑養着,現在國庫裏有錢,劉辯自然想給自己的內帑省下一筆錢。
“這樣倒也可行。”盧植並沒有反對劉辯的想法,一萬人的退役金並不多,國庫拿出來還是綽綽有餘。
雖然這件事已經確定下來,但是還沒有拿到朝會之上討論,這樣簡略的決定也不能拿到朝會之上討論,劉辯也就跟盧植又商議了一會兒流程,讓盧植回太尉府後拿出一個書面文件,之後才能拿到朝會上討論。
“眼下還有另外一件事,我再度徵兵!”將退役的事情商議完,劉辯接着說道。
盧植有些無奈,難怪天子會主動提出裁撤軍隊的話語,原來是在這裏等着他呢。
“不知陛下想要徵兵多少?”盧植拱手問道。
“徵兵兩萬。”
“徵兵理由爲何?”
“朝廷徵兵並不需要理由。”
“眼下並無戰事,即便是退役一萬將士,西園裏還有五萬大軍,隨時可以出擊平叛。”盧植表示不同意,五萬大軍已經夠多了,沒必要再徵召軍隊。
“等到戰事開始,再去徵召軍隊那就晚了,也不能保證軍隊的戰鬥力。”劉辯反對盧植的想法,事到臨頭再去想解決辦法不是他的風格,眼下的確不會有戰事,但是關東諸州的徵稅還沒開始,雖然朝會之上已經形成一個統一意
見,但是誰知道身處關東的那些人怎麼想的?
朝廷多少年沒有從他們身上拿過錢了,眼下貿然讓他們拿錢必然是怨氣橫生。這些人若是選擇武裝抗稅,那朝廷還得派出軍隊去平叛,劉辯之後還要對着這些人動手,眼下還得繼續擴充自己的力量。
“五萬大軍已經可以平叛!”盧植也沒有裁撤大軍的心思,但是五萬大軍已經夠多了,沒必要再徵召兩萬軍隊。
再說了,劉辯派出去的刺史們手裏加起來還有近兩萬軍隊,這加起來都快七萬軍隊,這七萬大軍甚至可以將天下重新打一遍。
“不會......”盧植腦海裏湧現出一個可怕的想法,劉辯該不會又來一次“未卜先知”吧?
上次徵召軍隊的時候,劉辯就讓劉表對豫州豪族痛下殺手,這才讓豫州亂了起來,劉辯該不會還想來這一套吧?
“陛下,此時不宜再激起叛亂,天下當以休養生息爲主。”盧植苦口婆心地勸說道。
“太傅言之有理,只是怎麼休養生息?遍佈天下的流民需要土地耕種,朝廷不給他們分配土地,他們怎麼休養生息?他們不能休養生息,那就只能不斷作亂,有人不斷作亂,天下談何休養生息?”劉辯有些無奈,他難道不知道
休養生息?
休養生息一般出現在王朝初年,因爲戰亂過後朝廷能夠直接拿滿地的無主土地給百姓分配,這纔有休養生息的說法。眼下已經到了王朝末年,朝廷手裏的公田也所剩無幾,拿什麼去休養生息?
“時間不同,遇到的問題也就不同。太傅不能覺得過去的歷史能夠解決現在的問題,現在能給我們提供經驗的只有王莽篡漢的那段時間,那時的情況與現在相差無幾。”劉辯看着盧植說道。
大漢藥丸!
天子主動說大漢藥丸讓臣子怎麼回話?
盧植明白劉辯話語裏的意思,畢竟王莽是真的失敗了,遍佈天下的流民吞噬了新莽。
“太傅以爲我要故伎重演?”劉辯也明白盧植爲什麼這樣說,畢竟距離上次徵兵還不到一年時間,盧植就是忘性再大也肯定記得徵兵之後發生的事情,更別說盧植纔剛平叛歸來。
盧植沒有回話,他擔心的正是如此,只是不好跟劉辯直接明說。
“我就算想要故伎重演,他們也不會給我這個機會啊!”劉辯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的說道。
不能把人家當傻子,人家現在已經有了準備,肯定不會再上當。劉辯敢肯定關東豪族現在的狀態就是跟防賊一樣防着他派過去的人,把人騙過來殺這種事只能玩一次,想要再來第二次那就只有這些人都喫了迷魂藥纔有可能。
盧植抽了抽嘴角,劉辯這話的意思代表着劉辯真的想過這件事情,誰家的聖明天子會一而再的想方設法把人騙過來殺啊!
“此次徵兵的對象也不是關中,涼州,徵稅與徵兵同時進行。”劉辯知道盧植肯定在心裏蛐蛐自己,隨機略過上個話題,開始跟盧植討論徵兵的事情。
盧植不明所以的看着劉辯,按照天子的意思,這支新招募軍隊肯定也是常備軍,不從關中、涼州徵兵,還能從哪裏徵兵?
大漢的常備軍兵員一直是這兩個地方的人,即便光武皇帝是以河北之地起家打天下,還是廢除了關東之地的軍事潛力。朝廷如果需要大規模軍隊平叛,兵源基本上都是來自關中和涼州。
老劉家對關東從來沒有多少信任,關中與涼州一直都是老劉家的基本盤,只有六郡良家子與三河騎士才能拿着武器,穿着鎧甲出現在京城保衛天子,其餘地方的人做這樣的事情那叫叛亂,叫謀反!
“沒錯,就是從關東之地徵兵。”劉辯點點頭,確認了盧植的猜想,他就是要打破傳統,讓關東之地的人也有加入中央常備軍的資格。
參軍是一種權利,而不是一種義務!
關中與涼州的軍事潛力還有,但是已經不多,畢竟這兩地的總人口就這麼多,如果抽調太多的男子參軍,無疑會影響正常的生產活動。現在從關東之地選拔兵員,可以保存一些關中之地的軍事潛力,即便朝廷軍隊損失慘重,
劉辯也能短時間內再度徵召一支軍隊保衛大漢。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關東之地也是大漢的一份子,那裏的百姓也是大漢的子民,既然想要改變大漢如今的局面,那就不能抱着過去的慣例不撒手,他也得給關東之地一個機會,不能把他們當成敵人。
“陛下,此事還需慎重。”盧植肅聲勸說道。
盧植出身幽州,也可以算關東之地,但是他還是反對從關東之地徵兵。
關東之地已經把持了官吏選拔,畢竟關東之地的人口擺在那裏,舉孝廉的名額都是二十萬人一個,朝廷官吏大多出身關東之地也是理所當然。關東出相、關西出將是一種必然,也是朝廷的制衡措施。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再給關東之地開軍隊的口子,那事情絕對變得有些棘手,即便不在此時爆發出來,也會給未來埋下一個大雷。
“此事我已再三考慮,這才與太傅分說。”劉辯看着盧植說道。
“今年這場雨太傅以爲代表着什麼?”劉辯第一次主動跟人討論前不久連綿三個月的那場大雨,因爲他知道只要跟人討論這個,這個時代必然離不開讖諱,他也不想聽這些糟心的東西,也就不跟人談論這個。但是他除了處理朝
政也會思考別的事情,連綿三個月的雨水肯定也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臣……………”盧植有些卡殼,天子不喜歡讖諱這件事大家都清楚,現在讓他談論這場雨肯定不是爲了讖諱,他也不好直說。
“氣溫會持續下降,北方之地的降水也會逐漸稀少,關中能夠承載的人口數量也會不斷下降。”劉辯極爲肯定的說道。
持續幾百年的溫暖期從孝武皇帝那時起就結束了,孝武皇帝那個時候也是急劇降溫的一個時期,北方大地從那時起也就不適合種植稻米。因爲劇烈的氣候變化,天災自然不會缺席,不過大漢抗過了這段天災。昭宣之治的一個
重要原因就是當時的氣溫趨於穩定,沒有那麼多的天災,百姓才能正常的生產生活。
然後到了新時期,氣候又開始激烈變化,新莽沒有抗住頻繁的天災,天下就此大亂。
光武中興以後,氣溫稍微回升一點並趨於穩定,明章之治也是這樣的背景下產生。到和嘉皇後把持朝政,氣溫又開始下降,連續十年各地連綿不斷的天災,和嘉皇後以太後的身份領着大漢抗過了這十年,順帶還平息了永初羌
亂。
可以說後世沒有一個朝代能夠抗住這十年,換誰誰亡。
而現在,劉辯估摸着自己執政的時代應該也不會太平,氣溫還會下降,甚至現在可能正處於小冰期,那場三個月的雨水並沒有結束,相反,那是氣候開始激烈變化的預兆。
有了這個心理準備,劉辯也就開始思考如何面對這個局面,徵召軍隊也就自然發生。
“陛下......”盧植並沒有相信劉辯的話語,他只是覺得劉辯在玩讖諱。
“太尉以爲我的話語是讖諱之言?”劉辯打斷了盧植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