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宴。
雁夫人早早地讓人往雁回屋子裏送去了新制的衣裳, 衣裳算不得豔麗也算不得素淨,就似雁夫人的心思,對於宮中傳言, 皇後孃娘爲太子擇妃, 雁回成了候選, 她心中並無太大的波瀾,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命裏有時終須有,雁回今日往皇宮去了,結局如何,對於雁夫人來說都樂於見得。
雁回當然是不想真的嫁入天家,雁夫人只道,這回她與雁回一同入宮代表是雁家,是鎮國大將軍的顏面。雁回自己心中也是十分清楚, 故而再怎麼不願也沒有特意打扮,更沒有打算故意當着皇後孃娘面前出醜。
該是怎樣就是怎樣,抱着這樣的心態, 二人入宮了。
在馬車上, 雁回問她母親:“母親, 今日國舅爺也會出席嗎?”
雁夫人不贊同地看着雁回, 國舅爺的行蹤哪是她一介婦人能知道的,且國舅爺乃天潢貴胄,又怎是雁回能夠隨隨便便探知消息的。她柳眉一豎不悅道:“國舅爺在或不在, 與你有何干係亦或者有何影響?”
雁回搖了搖頭,知道自己這話惹了母親不快便道:“外甥肖舅, 大梁都說國舅爺像極了太子, 女兒只是好奇天底下怎會有如此相像的二人。”
她撒了謊, 她好奇的不是國舅爺的長相,而是想知道爲什麼國舅爺要將寶押在她身上。
是被認出來了嗎?那麼她那句話可算是大不敬了。
雁迴心底有些忐忑,據她瞭解,這些皇親國戚最愛拿雞毛當令箭,更不用說國舅爺深受聖安,背靠皇後母家,這般大的權勢不肖想也知其人定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
母子連心,雁夫人看她這模樣,就知道她是又在外邊惹了禍,當下便沉了臉重了音色:“你又在外邊闖了什麼禍?”
“沒有。”
雁回不敢雁夫人自己□□去了花滿樓,更不敢告訴雁夫人她對國舅爺說的那席話。
雁夫人正要訓斥,車馬猛地搖晃了一下。
二人一個不穩差點跌出去,那駕馬的車伕駭得聲音都在發顫:“夫人,小姐……”
“無礙。”
到底是習武之人,雁回一手撐在車壁上,一手堪堪扶着雁夫人,這纔不至於讓雁夫人跌倒。
待車馬安穩下來後,雁回撩開厚厚的簾帳,看着駕馬的車伕和隨行的小廝皺着眉問道:“怎麼回事?”
“是安國公府的車馬。”
若非車伕駕馬技術嫺熟,安國公府的車馬疾速而來是會撞倒將軍府的車馬的,小廝想到這點還覺得後怕,戰戰兢兢將適才發生的一幕說了。
雁回眉頭越皺越深,往那消失在街道拐角的馬車背影上望了又望,掀起的塵埃還未消散,她心中一嗤,猜也知道那車馬裏坐着誰,定是少不了那張俊。
安國公晚來得子,寵溺得嫡子張俊無法無天。雁回自覺她的那些狐朋狗友已是紈絝,但比起張俊來簡直不夠看。
張俊這人德行有虧,每每犯了事旁人看在安國公面上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若有時候實在無法掩蓋,安國公還會入宮求皇帝,皇帝體諒安國公晚來得子都是應了安國公的請求。這下便慣得張俊越發囂張跋扈,這京都除了太子母家他稍稍忌憚三分,其餘的世家在他眼底都是不起眼的。
雁回昨日還聽着狐朋狗友們聊起張俊,說這人癡纏永安鋪掌櫃的閨女,非要將清清白白的黃花大閨女拐去做自己外室。人家姑娘哪裏肯,張俊隔三差五便去永安鋪找茬,兩天砸店三天鬧事,搞得人家生意都做不下去。這還算小事,興許是張俊自己都嫌自己鬧得煩了,乍一聽聞人家想離開京都避開他這個瘟神,他便想了一出法子,說是自己喫了永安鋪的包子中了毒,讓人要麼賠錢要麼全家就在牢獄裏過一生。
百姓的手腕哪裏擰得過官家,張俊索要的賠償簡直是天價,其實旁人也知曉,張俊目的在於逼那永安鋪的姑娘乖乖就範。
“無恥之徒。”雁回暗道。
“回兒!”雁夫人喚她,雁回撩開簾子時她也見到了安國公府的車馬。安國公乃兩朝元老,對大梁多有貢獻,一些對於皇帝來說無關緊要的事都是向着安國公的,知曉雁回從前與張俊就有衝突,雁夫人正是擔心雁回和張俊再鬧出什麼事纔不讓雁回隨心所欲地往外邊跑。
這次,張俊便是瞧見了將軍府的車馬故意撞上來的。
雁回抿了抿脣,知曉雁夫人不喜,她便忍耐着。馬車又悠悠轉起來,半響後雁回終是忍不住道:“母親,那張俊已引起了民憤,聖上再護着怕是讓黎明百姓心寒。”
“混賬!”雁夫人冷道:“朝廷的事哪容你一個黃毛丫頭來置評!”
雁回不服:“往小了說,這是安國公教子無方,可若是往大了說,那便是官官相護!官爲民計,有況鍾坦坦蕩蕩磊落襟懷,爲官爲民,‘撿點行囊一擔輕,京華望去幾多程。停鞭靜憶爲官日,事事堪持天日盟’,可安國公卻一再縱然張俊欺壓百姓!子不教父之過,換而言之,便是安國公以權壓人!既然做了,爲何不讓旁人說了!”
“民憤?”雁夫人道:“究竟是你一人之憤還是你一人可代表萬千百姓?退一步講,今日他張俊的車馬撞了你,你拿況青天做擋箭牌,以‘爲官爲民’的藉口實則是爲報自己私怨,回兒,你……”
“我沒有。”雁回失望地看着雁夫人道:“母親爲何這般想我?”
雁夫人被雁回瞧得噤了聲,好半天才幽幽嘆息道:“回兒,你還小,許多事並非你所見,其中有很多門道在裏邊。”
入宮的一路上,雁夫人向雁回說了許多,說到最後又是一陣嘆息:“退一步海闊天空,忍一時風平浪靜。”
見雁夫人柔了聲音,雁回也不欲與母親再掙。當時她是不服的,可從未想過未來的數十年間,她都以這句話爲準則,一忍再忍忍得再無多餘脾氣。
二人從車馬下來,便有坤寧宮的宮人特意等候。今日受皇後邀約往皇宮來的官家女眷衆多,可並非人人都有這樣的殊榮。
雁回雖無視了衆人羨煞的目光,但心裏還是一窒,皇後孃娘不會真的看中了自己吧。正這般想着,便撞見史府的車馬在皇宮大門前停了下來,皇後孃娘也派了人去迎接。
她這才微微放心下來,這般看來自己成了太子妃候選並非空穴來風。雁回悄悄向從車馬上走下來的史小姐投去一眼,一眼將人囫圇打量了。
如水一般,柔柔弱弱的。
長得也很漂亮,渾身透着一股書卷氣息。
是男子都喜歡的類型。
但旁邊雁夫人見了卻長長嘆了一氣,重重地往雁回手上拍了拍:“今日皇後孃娘問話,你需多斟酌再答,母親知曉回兒是聰明的。”
這句話說的十分肯定,可惜雁回當時並未從中聽出來點別的意思。
雁夫人道:“走吧。”
說罷便帶着雁回隨着坤寧宮宮人一同往宮內走去,但心思卻越飄越遠。早些年她與皇後也算是手帕交,只是雙雙嫁人後這關係就淡了下來。她還是很瞭解自己這位姐妹,太子擇妃不是小事,雁回脾性哪能入皇後的眼,怕是其中大有緣由。
“回兒。”臨近坤寧宮,雁夫人語重心長道:“記着母親的話,不管未來如何,且記一個‘忍’字。”
雁回應下,雁夫人這才帶着雁回往坤寧宮去,要向皇後孃娘請安。
雁夫人有誥命在身,宮門前守候的宮人恭敬行了一禮後道:“請雁夫人雁小姐稍等片刻,國舅爺……”
雁回聽見‘國舅爺’三字,心裏咯噠了一聲。不等宮人說明緣由,雁回便猜到國舅爺如今正在坤寧宮,皇後孃娘這纔會讓她們母女倆候在宮外等候。
想到這裏,雁回抬了抬手,想拉一拉雁夫人的衣袖說一句‘既然皇後孃娘有客,不若待會兒再來請安’,可目光瞥到雁夫人沉重的面容,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微微抬高的手頓在半空中,還未來得及放下,就聽見爽朗的一聲。
“雁夫人雁小姐不必多禮。”
雁回猛然抬頭,國舅爺不知何時立在了她們母女二人面前,眉眼含着笑。雁回發現這人在打量自己,相撞的視線一觸即分,她忙低下頭。
耳畔只聽國舅爺與母親閒談了兩句,隨後國舅爺似一陣風擦身而過,捲起的袖袍不慎打在了她指尖。
“走吧。”
雁夫人道。
雁回能成爲太子妃候選,這其中的緣由是什麼,雁夫人見到皇後時便猜了個七八分。
皇後面色並不好,妝容雖精緻,卻掩不住眼底的烏青和眉眼的疲憊。
皇帝只有二子,皇後所出的太子及貴妃所出的二皇子。雁夫人猜,想來是二皇子是覬覦了那不該肖想的位置,而皇帝放任了二皇子,這才讓皇後着急起來,趕着要爲太子尋個支持。
這朝中最能支持太子的最忠心的也只有雁家了。
那史太傅孫女只是皇後設的一個障眼法,爲的不過是掩飾自己的心思。可越是這般,雁夫人看得越明白,她將身旁的雁回看了又看,作爲母親她不想雁回參與這兇險的奪嫡之爭,但作爲雁家主母,她不能說不。
皇後命大宮女芳無替二人沏了茶,又和和氣氣地讓二人落座。
待雁家母女落座後,皇後纔將目光放在雁回身上:“阿回出落得越□□亮了。”
雁回雖頑劣,但也擅長裝模作樣,當下便道:“皇後孃娘謬讚,娘娘國色天香,有娘娘在,民女擔不起‘漂亮’二字。”
皇後聽聞笑了笑,與雁夫人聊了幾句又立即將話題落在了雁回身上:“平時會讀些什麼書?”
雁回乃將門之女,皇後自是知道鎮國大將軍是將其將男兒養,還曾將人往軍營裏丟去歷練。但到底是要嫁人的女兒家,比起習武,皇後更加看重的是品行,當然若習武的同時未落下琴棋書畫那便更好不過了。
來時雁夫人便提前打了招呼,皇後孃孃的問話實誠回答,不必誇大也不必過分自謙。
雁回便道:“兄長的老師授課時,民女便隨着兄長一同聽課。”
兄長雁來,人雖木訥是典型的武將模樣,但並非只是一介目不識丁空有一身武力的莽夫,有勇有謀也有學識。現其任職鐵騎軍南北大營校尉,虎父出犬子,看的出來將來必有一番作爲。
皇後聽聞後終是滿意了些,又問:“琴棋書畫如何?”
雁回站起身,向皇後孃娘拱了拱手道:“民女不才,琴棋書畫並不精通。”
那便是也學過了,但到底水平如何卻是疑問。皇後心有憂思,無人知曉自從她誕下太子後皇帝便再未到她寢宮,大抵是杞人憂天,皇後日日夜夜都在擔心哪日失了寵連累了太子,近日更是讓她發現了一個驚天駭聞,她已無心去揣測旁人說的話是真是假,更分不清雁回這句話是謙遜還是其他。
想了想她便道:“樂魚在作畫這方面頗有造詣,改日本宮讓他指點指點你。”
雁回愣了下,隨即斂眸道:“民女謝過娘娘。”
皇後想瞭解的也就這麼多了,她要的是鎮國大將軍對謝昀的支持,雁回只要在明面上看得過去便行了,她不敢奢望太多。
“芳無,御花園如何了?”皇後問道。
“回娘娘,夫人小姐們都已齊了。”
“那便與本宮一同往御花園去吧。”
“是。”雁回與雁夫人齊聲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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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宴的地點設在御花園。
雁回隨着皇後到御花園時,衆人起身行禮請安。行禮後,雁回隨着雁夫人尋到自己的坐席落座,耳畔聽皇後說了些冠冕堂皇的話,語畢這宴會便算是開始了。
宮人端來美麗的花,第一簇讓人欣賞的花便是旁人從未見過的。
衆人瞧着,這花重瓣厚疊,顏色各異,每種顏色都有其獨自的魅力,粉的紫的白的黃的,枝葉交映,芬芳襲人,春風一來,花枝輕顫美輪美奐。
皇後看夠衆人反應後,含笑問:“這是大洋國進貢的花,可有人知曉這花姓名?”
衆人搖着頭開始猜這花叫個什麼名兒。
皇後一眼望過去,只有雁回低着頭擺弄手中茶盞,她喜茶,正探究這茶是用幾分熱的甘露所泡,便被皇後點了名兒:“雁回,你猜猜。”
皇後看雁回這神情,以爲她是瞭然,便故意給雁回機會,讓她‘顯擺’一番。
不過皇後倒也猜對了,雁回是真的知曉這花,她在一本書中看見過。
衆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雁回看了看雁夫人,雁夫人兀自啜了口清茶,是讓雁回自行解決。
雁回便道:“色染女真黃,露凝天水碧。花開日月長,朝暮閱兩國。此花正是‘絕勝佳人笑’的薔薇。”
皇後愣了下,眸中流露出些讚許:“不錯。”
便有人不快了,道:“素來聽聞雁小姐學識淵博,此情此景念他人的詩總覺得缺了些什麼,不若雁小姐爲我們作上一首,正巧史小姐也在此,可讓史小姐這個大家點評一二。”
這話說的便過分了,有誰不知曉雁回竟幹些上房揭瓦的事,哪曾聽說過雁回胸中還有一點墨。猜也知曉,雁回絕對是提前做了應對,就是爲了和史小姐相爭。
雁回朝說話的人望去,看清來人臉色便沉了沉,正是安國公幺女,張俊的胞妹,張婻。
張婻笑道:“花固然美豔,但說是‘絕勝佳人笑’我看到底誇張。正巧我堂姐也在此,我瞧着這花連我堂姐一分顏色都比不上,更別提還有天人之姿的皇後孃娘在此,便是將這御花園所有的花兒加在一起,也比不得娘娘儀態萬千。”
張婻的堂姐,有‘大梁第一美人’之名,全名張央落。
張央落便坐在張婻旁邊,捂着脣輕笑。衆人一瞧,張婻這話說的不假,張央落確實比花兒還嬌美。
雁回最煩這些說話夾槍帶棒的人,既然皇後未作聲,她理也不想理她們。
皇後笑容漸漸淡下來,張婻這番話將看似褒她實則是拿她做了擋箭牌。她在宮裏見識得多了,怎不知道張婻賣弄,自作聰明實則蠢笨如豬!
“史妗。”皇後淡淡道:“大家都期待着,不若你便應了大家的期待,作詩一首。”
史小姐盈盈起身,行禮後便開始作詩。
一首《賦薔薇》引得滿座驚豔,她也不以此爲傲,謙遜道:“還得謝過雁小姐告知花朵姓名。”
雁回便也大大方方承了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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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宴結束後,那賭局參與的人更多了。
押雁回的人倒不止國舅爺一人了,只是依舊寥寥,比起史小姐來簡直算得上磕磣。
雁回也不在乎了,主要是得不了空。百花宴結束後的第三日,國舅爺奉皇後孃娘懿旨來指點雁回的畫來了。
那日雁回始終記得,是個豔陽天,她本和狐朋狗友約好要好好教訓張俊一頓,那張俊太不要臉,永安鋪的姑娘傾家蕩產湊夠了張俊索要的銀子,可那張俊卻不肯罷休,反而欺人更甚,見各種計謀不成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的想將人強行擄走。
國舅爺的到來,打亂了雁回的計劃。
陽光豔豔,就在雁回苑中庭院,有一顆參天古樹,樹下有一石案。雁回幽怨地伏案作畫。
國舅爺看她神情,叩了叩素白的紙張:“你這是什麼表情?”
“沒有。”雁回道:“我生來便是這模樣,國舅爺是見不慣了?若是這樣,還請國舅爺稟明皇後孃娘。”
國舅爺道:“得,好心當成驢肝肺。你既然不願見到我,我總也得交差吧,你將畫作出來,我便入宮尋皇後孃娘,向其如實稟明——雁家小姐畫技一絕,輪不得我指點。”
雁迴心說,看在你押我的份上,我便讓你交了這個差。
於是她噤了聲,提筆開始作畫。
畫山畫水,沒一會兒便畫好了,將要拿給國舅爺看,發現那人以手支頤,坐在石凳上,竟是睡着了。
“這也能睡着。”雁回嘟囔,她便伸手想要攘國舅爺一把,將人粗魯喚醒。可手伸至半空將要挨着國舅爺面容時頓住,她手心染了些國舅爺呼吸時灑出的溫熱。
癢癢的。
她募地想起前些日子要與自己比俊時國舅爺的所言,她怎麼回答來着。哦,她說,天下女子都愛自己這款。
雁回被自己大膽的言論逗樂,再垂眸去看國舅爺,看他眉眼,又看了看手中的筆墨。這般近距離端詳,雁回不得不承認,面前這人是俊朗好看的,安靜時像是一幅出自名家的畫作。
破天荒地,雁回沒忍心打破這令人舒適的靜謐。
她坐回位置上,又提筆在畫上,一眼一筆,添了一個人。
雁回畫地極爲認真,連國舅爺何時醒來都不知,直到那人忍不住出聲:“你偷偷畫我?”
雁回一驚,狼毫潤了一團。
她忙解釋:“誰說這人是你。”
國舅爺往她畫上瞧了又瞧,實誠道:“確實不像我,我哪有這麼醜。”
雁回:“……”
她忍了又忍:“你若是不會說話便閉嘴。”
國舅爺倒也不在意,認真看她畫的山與水,隨後點評:“我若真拿着你這幅畫回宮覆命,皇後孃娘見了指不定會讓你與太子一同聽課,以我的能力教不了你這樣的學生。”
“……”雁回聽出國舅爺話裏言間的針對:“求你,閉嘴吧。”
“是我求你。”國舅爺道:“拿出真實水平來,讓我刮目相看好嗎?”
“讓你刮目相看於我有何好處?”雁回氣得將筆一丟。
國舅爺認真一想,問道:“你可知前朝的彰芙夫人。”
雁回知道,彰芙夫人有一枚白玉同心結,是她心上人贈予她的定情之物。二人將要大婚前,卻戰起,男人不得不爲國應徵。彰芙夫人便一直等着他歸來,可等來他戰死沙場的消息。彰芙夫人每日以淚洗面,日日捏着這枚同心結不肯撒手,她等到了青山白骨,一生未嫁,死後以男子之妻之名下葬。
於是後來世人感嘆這段真情,便替她冠了男子的姓,喚其一聲‘彰芙夫人’。
國舅爺這時說起這個……雁回一驚。
國舅爺道:“這枚同心結現在不在我手上,我用它去賭了。”
雁回:“……”
如此尊貴的玉佩,雁回想了想道:“我只能辜負你的期望了,我樣樣比不過史小姐,你還是想辦法去要回來吧。”
國舅爺道:“看了你這畫,我正有此意。”
雁回一腔愧疚瞬間消散,心說,你一表人才怎就生了一張嘴。
國舅爺捲起雁回的畫,道:“我便沒想過能在這賭局上賺些什麼,只是相識一場,替你撐撐腰。”
雁回警惕地看着他,怕極了他下句話又毀了這氛圍。
國舅爺見她這模樣,忍不住開懷大笑。
笑聲爽朗,伴隨着清風流雲一直淌進她心底。
還有最後的那句:“我這牆外耳,聽見了‘巾幗不讓鬚眉’,聽見了你的心中大志,女子當時如此,怎可拘於一方後院。”
便是這句話,讓雁回下定決心讓國舅爺刮目相看!
雁回還掛念着那永安鋪的姑娘,與她的幾個狐朋狗友一合計,湊了些錢在京郊買了處小宅子,讓人姑娘先在裏面待着。如何將被張俊搞到牢裏的永安鋪掌櫃救出來還得從長計議。
接下來的時間,雁回邊想着辦法邊苦練畫技,憑着自己的想象一筆一劃,畫出來了個騎着駿馬衣訣飛揚的國舅爺來。
她想,能說出這樣話來的人,定是和自己有一樣的志向,當是‘左牽黃右擎蒼,親射虎看孫郎,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作完這幅畫的那日,雁回抱着這幅畫和一腔少女情懷去尋了母親,她欲向母親稟明自己心思,求母親向皇後孃娘說明自己無意做那太子妃且心有所屬。
她人還未到母親房中,阿君便傳來消息,那張俊找到了永安鋪姑娘所在,竟直接將人帶走。
雁回一聽,目無王法,這還了得!
於是把畫往丫鬟手中一塞,急匆匆吩咐道:“拿給母親,母親見了自會明白。”
說完便風一般出了府直奔安國公府。
她前腳剛走,就有宮內的車馬停在將軍府前,從車馬中走出的人正是皇後孃娘。
皇後昨日印證了自己的猜想,沒想到自己敬愛的夫君竟懷有那樣的齷齪。酈王是有子的,皇後急不可耐,她擔心昏了頭的皇帝有朝一日起了傳位酈王之子的心思,所以在這之前必須得給太子找到強勁的支持!
她親自往雁家來了,好在上天都在幫着她幫着太子。
皇後見到了那副畫,紛雜的心思頓時安穩了:“既然阿回歡喜昀兒,這事便更好辦了。”
皇後笑道:“有情人終成眷屬,本宮是喜歡阿回這丫頭的,這樁美談本宮親自來促成。”
於是,雁回孤身一人闖進安國公府揍了張俊的空檔,宮裏便傳了消息出來,皇帝將要賜婚,待中書省審議後,不日聖旨便會下來。
雁回聽了這消息整個人都懵了,她要去尋母親,行至一半便否定了這個想法,雁夫人身上的誥命也是皇帝看在鎮國大將軍的功勳上給予母親的,這時候她還需得找父親纔有用。
於是雁回往軍營飛奔而去。
她在軍營待過一段時間,值守的將士自然不會攔着她。雁回一路飛奔往主帥帳中去,天已沉了,她遠遠看見帳中亮着的燈火,仿若這燈火就是她全部的希望。
雁回跑得極快,路過的將士見了還喚了句‘大小姐擔心點,可莫摔了’。雁回並無所謂,她怕再晚一點,待聖旨真的下來,便再也沒有辦法了。
直到她抵攏主帥帳中,喘着重氣要撩開帳簾,卻猛地愣住。
帳中傳來鎮國大將軍的聲音。
“蠻夷騷動,不得不防,這事緊迫必須稟明聖上。”
雁回還未來得及反應,帳簾由內被撩開。鎮國大將軍步履焦急,連守在門外的雁回都未看見,接過下屬遞來的繮繩,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身後,有人見到了她。
“阿回?”是兄長雁來:“你怎來此?”
雁迴轉身一看,連雁來面容上都掛着焦急。她知道,一直以來蠻夷在邊境作亂不斷,能讓父親和兄長這般着急,定是出了什麼大事。
而這時,她的事便顯得無關緊要更是無關輕重。
這點道理雁回還是懂的,她像是被抽去了魂魄,整個人變得失落起來。
“阿回。”兄長見她這模樣,便問:“你又惹了什麼事?”
“你能不能懂事些?”兄長難得得將公事上的火引到了雁回身上。
雁回垂眸:“兄長,我知道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去雁家,雁夫人在她房間候着她。
“阿回。”雁夫人語重心長道:“宮裏的禮儀嬤嬤明日……”
“母親。”雁回終是忍不住道:“我……”
雁夫人看她一眼:“若是兩心相印自是好事。”
雁回瞬間明瞭,她這叫單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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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裏的禮儀嬤嬤第二日便來了,雁回興致缺缺,大抵是覺得從未有人如雁回這般,禮儀嬤嬤在鎮國大將軍面前告了雁回一狀。
她也意興闌珊的,宮裏的規矩太多,她本就不願去記又哪裏記得住。
直到,安國公帶着張俊找上門來。
鎮國大將軍本就憋着氣,這下有人添油加醋,便如火星燃起了引線。大將軍氣她以暴制暴,見她油鹽不進的老賴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這哪裏有太子妃的模樣有哪有未來國母的模樣。
雁回便被罰跪在庭院之中。
她跪地腰桿筆直,數着祠堂火苗搖晃的次數,卻聽見牆邊傳來的窸窣聲,這聲音她太熟悉了。
餘光一瞟,愣住。
竟是國舅爺與太子。
國舅爺道:“你這未來太子妃好生勇猛……”
雁回聽了這句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頭一回春心萌動,卻是如此結局。
但她不知,她這如何也止不住的眼淚顆顆落在國舅爺心底,漸漸撥開一圈圈漣漪。
雁回收了心,開始認真跟着禮儀嬤嬤學宮規,等着賜婚的聖旨下來。只是沒想到,比聖旨先來的消息京都三百裏外烽火臺狼煙滾滾。
國舅爺還真應了她的那副畫,臨危受命隨父親一同前往大漠平定犯我國土的蠻夷。
那日,雁回混在送行的人羣中,看着少年郎着了戎裝。
她在心底暗暗發誓。
“願用婚後的不諧換沈辭平安歸來。”
……
屋中燭火跳動,國舅爺挑開雁回的蓋頭,他們之間有太多的陰差陽錯,好在好在好在……他們終於能走到了一起。
這場遲來十幾年大婚終於還是到了。
國舅爺看着面前的佳人,忍不住皺眉道:“怎發這樣的誓言。”
雁回微微一笑:“年幼不懂事罷了。”
“怎的?”雁回抬眸看着國舅爺:“夫君,你怕了?”
這聲‘夫君’直直喚進國舅爺心底,他心都快化了,便要雁回再喚。
雁回哪肯,將桌上的酒盞遞了一杯給國舅爺,在喝交杯酒之前,雁回道:“那枚同心結怎麼回事?”
國舅爺:“……”
這便應了驗,國舅爺無奈告之。
原是他第一戰凱旋後,段善便要將段楚秋嫁於自己,只是當時段善並不知國舅爺心意,便讓段楚秋用紅繩編了一枚同心結給他。
國舅爺哪裏知道是段楚秋送的,以爲是段善送來的‘平安’之意,便收下了。直到後面才知這同心結是什麼意思,他便要將同心結換給人家。
當時正巧下屬見了他手中的同心結,便說起年前,自己在賭局上的贏得的白玉同心結。
國舅爺便等價用錢重新買了回來。
下屬又與他說了許多,說什麼女子的心思脆弱,讓國舅爺不如寫信告之心意。
國舅爺覺得這法子不錯,便尋了一個空日,要寫那婉拒信。
可提筆寫了‘致楚秋’,他又因另一事被人叫去,恰巧白玉同心結就放置在旁。
段楚秋每日都會來替他整理房間,見了紙上的三字後誤以爲這是國舅爺贈予自己的,便提前拿走了。
後來國舅也幾番解釋,段楚秋如何也不肯相信,只一昧覺得國舅爺是怕耽誤自己。
“我的好娘子。”國舅爺道:“蒼天在上,若有一句假話,便叫我不得好死。”
雁回本就是逗他的,見他認認真真解釋,不禁莞爾。
國舅爺心中一癢,便欺身上前在她額上吻了吻。
“娘子,我們快喝交杯酒。”國舅爺啞着嗓子道:“洞房花燭夜得儘快安排上。”
雁回臉一紅,正要說什麼。
一陣啼哭從榻上傳來。
雁回趕緊去哄。
“這小子這個時候不該由驚絮抱着嗎?”國舅爺看着雁回懷裏的嬰孩。
這是他的親兒子。
雁回抱歉道:“瀝兒認人,驚絮抱不了他。”
“兒砸。”國舅爺伸手在兒子粉撲撲的小臉上勾了勾:“乖,聽話,別耽誤你爹的春宵時刻。”
雁回笑:“你也不害臊。”
卻也喚了驚絮進來,驚絮趕緊抱過小沈瀝,剛一接過,小沈瀝便嚎啕大哭。
國舅爺哪忍心,又是心疼又是恨地抱過小沈瀝,看着雁回道:“阿回,將那句婚後不諧收回去罷,菩薩想必會體諒你的。”
“好。”雁回忍俊不禁:“菩薩在上,願我與夫君生生世世。”
願我兒一生平安,願身邊所有人一世無憂。
願天下世間有情人鍾情眷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