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抬頭看着彼此,俱都沉默,然而臉上神色下的態度卻很不一致。
姬歌嘴角含着笑,在滿頭的血污下顯得格外刺眼,讓除伊芙外的所有人一怔,隨即好似明白了什麼一點就破的真相。
她無緣無故偏偏要來以身涉嫌,解救姬歌,也有了合理的原因。
而姬歌卻如褪卻掉了冷酷僞裝,變回了一個終於等來救星的孩子,臉色急切,黯淡的眼睛亮起,欲言又止,似乎在無意中暴露了兩人間暗存的親密關係。
他的表情直接而純真,像是在求生無望的絕境中看到了一絲光明,強烈得毫不避諱。在他人的眼裏,這是人理所當然的第一反應,哪怕是他表現再如何兇橫,也顧不及去隱晦。
死到臨頭,姬歌撒了個彌天大謊,欺瞞所有人的耳目,騙過了他們。
這羣新穿上黑衣的少年終究涉世未深,血未冷徹,年輕的腦海裏還固執地保留着某種爛漫溫情的想法,譬如生死不離?
也許很多年後時間會無情消磨掉年輕人那些根深蒂固的東西,當回首意識到那刻時,自己被一件莫須有的東西矇蔽了眼,不是褪卻僞裝,而是爲生戴上了更險惡的面具,溫情下是透骨的陰冷,從而失卻的卻是再追悔不及了。
但如今,確實只有一個解釋,雖然難以理解少男少女生歡的愚蠢至此,還是選擇相信了姬歌的一面之辭,沒有細思當時伊芙冰寒的臉頰愈加霜冷,即使一瞥而過,也只是誤被當做此刻心中篤定下的決絕。
而自始至終從不解到霎時明白過來姬歌的陰險用意,伊芙也沒有開口說過任何一個字,看着溫柔看她的姬歌,如看着一個個死人。
不同於因年少而結下的美好誤會,冰冷的事實是姬歌是不願獨死,要拉她墊背。
既然執念深到這般要自己去死,一刻不能等,若是自己生還不了,那便不怪他害她與己俱亡,雙雙同歸了。
姬歌的手段卑劣醜惡,即便如此,他還是在笑,眉下黑白分明的眼冷冽如初,活下去的心沒有哪一刻和現在一樣無與倫比的堅定。
追殺者們明知可能察爾已然知曉地下發生的一切,卻沒一個人甘願罷手,已經做了這麼多,索性惡向膽邊生,決心將救人的伊芙也一併留在這裏。
惡念一旦生出,便無法抑制。剩下的衆人看都不看地上染血的屍體一眼,實力不濟前來爭奪時就該做好了覺悟,從很早之前便應明白這個道理,當然沒有人會憐憫,眼光裏甚至連一絲兔死狐悲的悲慼都不存。
衆位倖存也相信自己會一直堅持到姬歌身死取物時候的人一一對視,不需要言語,不再拖延,喝叫着動手了,奮身上前將兩個人包圍起來。
姬歌和伊芙不假思索,立即奮起反擊,狹刀和鐵刺並舞,黑氣嫋嫋帶起刮面生疼的勁力。
但這一輪攻勢凌厲無匹,前所未有的可怕,兩個人還沒有盡數消化,就立刻化作新一輪的襲來,淹沒了其下的目標。
而這一次他們不再急不可耐,出手極盡保守,不求傷敵,也要保住自己不受無妄之災,最底減少受傷的可能。不貪功也不冒進,不成即退,毫不留戀,連姬歌和伊芙都猜不透他們到底要做什麼。
這幅做派不像是要剷除兩個眼中釘,而是敷衍了事的樣子。
很快,兩人都明白過來,身上都添了傷。這是血證,他們不是敷衍了事,而是清楚自己等人優勢所在,就在於人多,既然不能一時拿下,不如就這樣拉鋸着,消耗獵物的體力。
戰鬥也許是某些獸類天生的本能,但人不在那個恩賜的行列,是人,終究是會出錯的,何況還是和自己一樣的年輕人。真正算起來,誰又能說真的是身經百戰呢。
既然如此,不如就等一個判斷出錯的時機,一擊斃命,一舉殲之。
姬歌和伊芙此刻感覺真如深陷泥潭,渾身縱有力也使不出來,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狂躁煩悶,卻始終有氣難出,鬱結難平。他們從來不正面你死我活的生死相向,表面上看上去很弱勢,對區區兩個人甚至都不敢直攖其鋒,困在其內的兩人卻有苦難言,像是被鐵網鎖捆的野獸,縛手縛腳,施不了全力。
反而在從上至下無孔不入的襲殺中,要始終提着一顆心防備,不慎便會被人所趁。他們受困其中,受制於人,急於脫困,卻越是急躁就越容易出錯,被突如其來的狠手轟中的次數就越多起來。
追殺者們在飽經喫虧下,總結出了許多,倒像是換了一個面孔,成了最老辣的獵手。
姬歌第一次覺得小覷了面前這羣爲貪慾所驅,從未放在心上卻數次陷他於窘迫之境的新晉同僚,他們無名無姓,在此之前姬歌甚至連一張面孔都沒有過印象。
他狹刀握緊,震身一劈,身前的人迅速閃開,落了個空,藉此時間望向不遠處的伊芙。
她是真正受了自己的牽連,甚至到眼前身處險境也不明不白,更多是因爲不容姬歌存活的熾烈殺心反過來被姬歌所利用。
強橫到不可一世,在這個時候也保持着冰冷與漠然,但姬歌還是眼尖看到了她不會輕易變化的霜寒面孔上,眉輕輕蹙起,雖不知是不是頭一遭,但顯然在衆人圍攻下也不是那麼好受。
何況這一羣也已經不再是最初時候的那羣追殺者們,值得諷刺的是,這一切的改變全是拜姬歌所賜,孱弱者都已經在之前就淘汰掉了,從青澀到熟練甚至生巧,一眼就可道破的冰冷詭計卻可以令兩個擁有黑氣強出許多的人無計可施。
若是他們其中有人貪功冒進,他們還可以憑藉自身實力暴起瞬間斬殺一位,積少成多,也是一種無形威懾,在體力耗盡之前堪堪殺出條血路。
然而此時卻相形見絀,一點辦法都沒有,左衝右突之下也立刻就被前前後後擁上來的衆人給退回去,一來二往,於事無補,只讓兩個人體力消耗到一個恐怖的程度而已。
兩位互不共存此時卻漸漸有了同病相憐趨勢的年輕黑衣人,被追殺者們有意無意衝殺在一塊,隧洞裏轟隆作響,餘波傳出很遠。
姬歌驀然再次奮不顧命,心隨念動,通體的黑氣一瞬息盡數灌注在雙手緊握住的狹刀裏頭,霎時暗沉無邊,那股吸攝的大力又陡然出現,將許多靠前的人體內氣息都拉扯得不穩。
“退!!”
臨近的追殺者見此紛紛臉色大變,有了前面,對這個勢頭將要降臨的威力心知肚明,不敢輕易硬碰,決定暫時後撤。
但他們都沒想到這一次,姬歌斬下的動作如此之快,快到超出想象,就在近前的數人在脫口而出,驚懼的神色便剎那凝固了,緊接着,一個個撲通倒下,身子自胸口處分離。
血水噴湧不止,兩截分離的軀體還在兀自發抖,有內臟從破肚口流淌出來,打溼了那片乾燥了不知多少年的洞土,場面噁心,映紅了衆人的眼。
即便是在那股吸力波動剛出現的那刻,周旁的人便已經立刻暴退,但還是不及,有幾人失去生命,遺體逐漸發冷。
前面的人心有餘悸,腿腳上還濺到了極爲濃稠的鮮血和如凝絮般的塊狀物,在落目之後,臉上頓時出現厭憎之色,沾染了死人身體的一部分,卻是擦都擦不掉。
更多的人是對姬歌再次施展出這樣可怖的手段而冒出涼氣,眼裏驚疑不定,不相信憑他這具追殺多日,照理說早就應該枯竭的身軀能夠在用出幾次。每次,他們以爲姬歌就要束手就擒的時候,這個黑髮散亂,猙獰如鬼的少年總是會做出瘋狂之舉,令他們一再身心發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