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說到正事,木槿恍惚的心神終於有些收斂,眼神便又恢復了清澹的光彩。舒殢殩獍
她道:“徐淵一個外來官員,本來必死的大罪卻僥倖活了下來,只怕有人容不得了。若是能逃應該早就帶女兒逃走了,如今女兒不顧名.節與那些人勾連,只怕她帶你們見的那個,不是徐淵吧?”
許思顏點頭,“成諭已找到認識徐淵的人前去指認,確定那位確實是假的。下午小眠已將他押起審訊,而徐夕影也已被帶入了涇陽侯府,大約曉得事情敗露,居然懸樑了!”
木槿抿了抿脣道:“可惜了!若是真是個有氣節的,臉上的傷又養好了,或許太子可以考慮將她帶回太子府呢!辦案子時憐香惜玉什麼的,太子最拿手不過了!”
許思顏聽得她有精神損自己,反覺放下心來,捏捏她的圓臉,愜意輕笑道:“呦,這是喫醋了?瞧來不該讓你喫這酸梅子!驊”
一時許思顏離去,木槿喚人過來收拾了,爲自己草草洗浴過,換了潔淨寢衣,坐到書案旁,將燭火挑亮,正見書案上有備好的紙墨,耳邊便又迴響起多年前那垂髫少女稚氣的朗誦聲,不由提起筆來,飽蘸濃墨,輕輕落下筆去。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牀弄青梅。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碰
她的鼻子一酸,眼前忽然模糊。
迷濛裏,又是杏花天影裏那矇昧不解事的小小少女,目送肩背挺直的少年離去,鞦韆索在風中無意識般蕩着,蕩着
她終於弄清,宮裏的忙碌是爲着她的出嫁。
而五哥不會送嫁,更不可能跟她去吳都陪着她。
向來被父母和兄長託於掌心養大,她遲鈍地竟從未意識她的生活很快會有天翻地覆的變化。
原以爲會一直在她身側相伴的五哥,這麼快便分別,從此遠隔天涯,再難相見。
園子裏有唱曲兒的小姑娘在那邊唱:“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牀弄青梅。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
那詩叫《長幹行》,她從前聽過,是蕭以靖教給她的。
那年她九歲,他十四。
飛絮濛濛裏,她簪着花,一蹦一跳地跟在蕭以靖身畔回宮。
經過暗香亭邊的梅林,蕭以靖告訴她,那梅子是可以喫的。
經了一春,梅花早謝了,滿樹累累的梅子。
她聽見頓覺新奇,忙摘了一枚塞嘴裏時,酸得眉毛眼睛皺到了一起,齜牙咧嘴半天,差點沒哭出來,扭着蕭以靖胳膊不依。
蕭以靖忙爬到樹上,在向陽的高處摘了一枚黃黃的,嚐了一口丟給她,笑道:“木槿,這個酸酸甜甜的,味道甚好。”
木槿忙接過,塞到嘴裏時,卻還是酸得眉頭直皺,卻又覺有股子甘甜慢慢從那酸澀中泛上來。
她道:“五哥,我愛喫,多採些!”
蕭以靖聞言,果然挑着那熟梅子,兜了一小衣兜下來,卻要逗她,下樹後偏不給她,引得她跟在他後邊追逐。
經過井臺邊時,他怕木槿走得不穩會摔着,不由緩下腳步,卻被木槿將衣兜一扯,一兜的青梅噔噔噔地四處散落。
木槿便顧不得追他,急急彎腰撿拾梅子,紅紅的圓臉兒掛下細細的汗珠,大眼睛撲閃撲閃,滿盈着春水的瑩亮剔透。
蕭以靖倚欄而立,脫口便念道:“郎騎竹馬來,繞牀弄青梅。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
木槿很少學詩詞,並未聽過,聞得五哥唸誦,便問道:“這詩句什麼意思?說梅子的嗎?”
蕭以靖的眸子比一般人黑,如夜空般黑得不見底,只是看向她時,分明總洋溢着星子般璀璨而溫柔的光。
他笑着答她:“意思是哥哥你跨着一支竹竿當馬兒騎,我們繞着井欄搶奪着青梅。我們從小一起住在長幹裏,彼此信任從無猜疑””
木槿便嘻嘻地笑,“這詩應該是我唸誦的!五哥你教我!”
於是,撿拾完青梅,這一路上,木槿便跟着蕭以靖唸誦道:“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牀弄青梅。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
木槿沒有注意到蕭以靖凝視她時漸次幽深下去的眼神。
她後來還很開心地找來支竹竿當馬騎,卻覺得遠不如跟着五哥騎那真正的高頭大馬痛快,於是就拿那竹竿去敲梅林裏的青梅去了。
蕭以靖只教了她這三句,她從不曉得她所學的居然是首不完整的詩。
直到那一天,她在鞦韆上聽到那女伶唱,才曉得原來那三句只是個開端。
她聽到那女伶繼續唱道:“十四爲君婦,羞顏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臺。十六君遠行,瞿塘灩澦堆。五月不可觸,猿聲天上哀。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
挺長的一首詩,她已經沒有耐心聽下去了。
那時,她已經十四,正是蕭以靖教她《長幹行》前三句時的年齡。
她聽得懂詞意。
青梅竹馬的那一對,十四歲結作了夫妻,成親時,小妻子羞得不敢抬頭,連夫婿的呼喚都不敢回頭相應;十五歲時漸解情意,與夫婿海誓山盟,願同生死;十六歲時夫婿遠行,小妻子不勝思念,傷心痛絕
與他們相乾的,的確只有前三句而已。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然後她千裏遠嫁,他娶妻生子,從此參商不相見。
她始終矇昧,而五哥始終清醒。
她和他的身份都太特殊。
他有他背後的梁王府,有他未來要承擔的一國之重;而她有她母後的期望,有關係到兩國交誼的聯姻。
從第四句起的所有都該與他們無干,連想一想都是罪過。
於是,蕭以靖對她從未有任何逾越之舉。
可確定她婚期後,他會連連因疏忽犯錯;他還推掉了送妹出嫁的差事,拒絕眼看她嫁予他人;他更在她出嫁前夕帶她縱馬飛奔出城,在他的私苑裏,最後一次看杏落如雪。
她終於模糊地看清自己願望,抱着他哭泣,說不想嫁。而他只是靜靜地擁她,一個字沒說,一句話沒承諾。
就那樣擁着,彷彿站成了一個雕塑,永遠環護她的雕塑。
但她終究還是曉得,他再也無法如之前的十年那樣細心地環護着她。
再怎樣待她如珠似寶,愛逾性命,都不可能阻止她的離去,他的失去。
世間太多的事,命中註定永遠無法得償所願。如果無力改變,只能嘗試去接受,去適應。
他們不是天,不是神,只是凡人。
處於錯綜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棋盤之上,如果不想壞了大局,毀了所有人的天下,便不得不拿別人當作棋子,自己也在做着棋子,將天下那局棋,繼續對奕下去。
很多時候,於人於己,量力而行都是比全力以赴更合適、更明智的做法。
於是,她哭完後,依然啓程去了吳國;而他沒送她,默默將自己在房中關了一天一夜,第二日照舊入宮去看望生病的父皇,然後去前殿處置政務。
只是,再無一人巧笑倩兮牽着他的衣襟相迎,再無一人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嬌聲脆語一聲聲地喚着,“五哥,五哥”
雖然他總覺得她還在。
不論是走在長長的迴廊裏,還是幽靜的御苑裏,他總是不時聽到她在喚五哥,總是感覺她輕盈的身影就在身後。
可他喚着“木槿”回頭去看去尋時,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但他終究適應這種失去,就像木槿終將適應她的遠嫁。
當她擦乾淚水,努力以一個公主和太子妃的端莊坐在她的婚牀上,靜候她自八歲時便已無法更改的命運降臨時,她的夫婿粗.暴地擊碎了她原本還懷有的一絲幻想。
“怎會娶回一截木頭來?”
他擲開喜帕,拂袖而去。
她早知他是母後的親生兒子,本以爲會是和蕭以靖一般溫和沉默的少年,至少也該有母後的溫善雅淡,再不料會是這樣一位鋒芒畢露不留餘地的男子。
她呆呆地擦了擦眼睛,居然發現自己沒有眼淚。
而且,從那晚起,她再也不曾因爲想家或想親人抱着明姑姑哭。
她終於明白,從今後,前面再無人可以牽着她的手,用他的臂腕爲她撐起一片天。
青梅與竹馬,是一個不可言說的夢。
夢醒時分,她只剩了自己一個人。
幾滴水珠滾下,正滴落在眼前紙箋上,糊了“青梅”二字。
木槿的筆微微地抖,再也寫不下去。
她倉皇般看一眼空空如也的屋子,猛地揉了那紙箋,泛白的指尖捏緊,慢慢湊到燭火之上。
燭焰吞吐,噬去霜雪般潔白的紙箋,連同那淚水洇開的字跡,盡數化作灼目的明紅,一瞬燦爛後,迅捷歸於清寂的灰黑。
木槿定定看着,等火焰燙到手,這才疼得鬆手,眼看着地上剩餘的紙片化作灰燼,嫋嫋繞繞浮出一縷淺淺的煙氣,很快連煙氣也化作虛無,才慢慢地坐倒在椅子上。
她依然只記得《長幹行》的前三句,剛也只寫了《長幹行》的前三句。
如今,連這前三句也化作灰燼了。
只留下了她手指上被燙出的小小水泡,以及鼻尖縈纏的紙箋焦香。
許思顏回來時已近三更,木槿臥在牀榻上尚未睡着。
聽得腳步聲,她便不再輾轉反側,靜靜地闔着眼只作睡着。
琉璃珠簾被很輕巧地撩開,腳步聲也已放得輕緩。
帳帷拂開,便聽許思顏低低地笑:“醜丫頭,受了些傷也不至於從早睡到晚罷?只怕更要養得白白胖胖了!”
他輕輕地拍拍她,將散落一邊的薄毯提起,覆到她身上,又站了片刻,才躡着手腳退了出去。
木槿轉了頭悄悄察看他動靜時,正見他臥到白天她休憩的竹榻上,揚手一揮,已熄了燭火。
周圍便愈發地寂靜,素淡如流水的月光透入窗紗,琉璃珠影閃爍着星子般幽靜而清瑩的輝光。
木槿忽然便想起,她五六歲那時候,連明姑姑等人都完全沒想到他們兄妹需要避嫌時,有幾次她玩累了,便曾在蕭以靖臥房中睡着。
那時他也不過是個十歲大的小男孩,可他的屋子大牀大櫃,窗前的月光坦坦蕩蕩地照到牀前,連簟席上都似鋪着一層清霜。
蕭以靖眉目宛然,也是那樣輕拍着她,低低地斥她:“快睡,快睡,不然明天不帶你去書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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