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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島 -> 歷史小說 -> 寒門崛起

第二千二百九十八章 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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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假的,那是真的,真的是徽王寶印。”羅龍文紅着臉,梗着脖子爭辯道。

“真的?!哈哈哈哈......你是想笑死老子不成,我家大王什麼時候刻這方金印了?”

一衆倭寇哈哈大笑,便是虎皮座椅上...

羅龍文癱坐在地,後背抵着翻倒的紫檀木圓桌腿,半邊身子壓在打翻的錫酒壺上,冰涼的殘酒順着衣領灌進脊溝,激得他一個哆嗦。他想抬手擦臉,可左臂一動便牽扯得右肋鑽心地疼,喉頭泛起鐵鏽味——方纔那一記膝撞正頂在舊傷處,斷骨錯位的悶響至今還在耳中嗡鳴。他張了張嘴,嘴脣腫脹開裂,血絲混着唾沫掛在下頜,像條垂死的紅蚯蚓。

“老……老爺?”一個狗腿子跪爬過來,臉上三道指印高高腫起,鼻血糊了半張臉,卻還強撐着去扶他胳膊,“您別動,骨頭怕是……怕是又錯了位。”

另一人拖着瘸腿挪到近前,抖着手從懷裏掏出一方皺巴巴的汗巾,想替羅龍文按住額頭滲血的口子,剛觸到皮膚,羅龍文便嘶地抽氣,眼白翻了翻,竟險些厥過去。

“別碰!”他咬着後槽牙低吼,額角青筋暴跳,“汪三那老狗……他根本不信我!”

話音未落,門外忽傳來一陣沉而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踩在青磚地上竟似帶着迴響。花樓裏原本竊竊私語的倭寇、摟着姑娘不敢喘大氣的老鴇、連哭都不敢大聲的龜奴,全都僵住了。連方纔還在抽噎的狗腿子也猛地噤聲,喉結上下滾動,瞪圓了眼睛望向門口。

一道灰袍身影踏過門檻。

袍子是尋常麻布染的靛青,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束一條褪色藍布帶,連塊玉珏都不見。可那人只往那兒一站,滿堂喧囂便如被一刀斬斷——方纔還趾高氣揚指點紅夷女腰臀的倭寇,手裏的酒杯懸在半空忘了飲;老鴇撲棱着扇子的手停在耳畔,扇骨硌得顴骨生疼也不敢放;連那幾個剛打完人的彪悍倭寇,也下意識退了半步,肩膀微縮,彷彿有把無形刀刃已架在頸側。

羅龍文卻像溺水之人乍見浮木,渾身一顫,掙扎着想撐起身子,膝蓋剛離地,劇痛又逼得他重重跌坐回去,額頭磕在桌沿上“咚”一聲悶響。

來人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翻倒的桌椅、潑灑的酒漿、散落的瓜子殼,最後落在羅龍文青紫交加的臉上。他沒說話,只微微偏頭,身後便閃出個瘦高漢子,手裏託着一隻黃楊木匣,匣蓋掀開一線,露出底下疊得整整齊齊的四張紙——竟是官府印製的鹽引!

老鴇倒吸一口冷氣,手指捏着扇柄咯咯作響。鹽引?這玩意兒在瀝港比銀票還硬!徽王府私下販鹽,全靠汪直與朝中某位掌鹽政的大員暗通款曲,每年批下不過百張,一張引可兌官鹽千斤,轉手倒賣至少賺二百兩!四張引,便是八百擔鹽,市價紋銀近三千兩!

汪三方纔砸下三百兩搶個紅夷女,已是豪橫;可眼前這四張紙,夠他在花樓連做三年新郎!

瘦高漢子將木匣輕輕擱在羅龍文面前的地上,動作恭敬,卻無半分諂媚。那人這才緩步上前,在羅龍文身前三步站定,聲音不高,卻字字如石子投潭,清清楚楚砸進每個人耳中:“汪三爺走得太急,沒聽見羅公子後半句話。”

羅龍文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卻燃起一絲微弱火苗:“您……您是?”

“徽王府西廂賬房,姓胡。”那人淡淡道,“三爺吩咐我,若羅公子真有厚禮,便代他收下;若只是虛言搪塞,便當沒聽過這話。”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羅龍文腫脹的脣角,又落回他眼中,“羅公子方纔說,拍下紅夷女,是爲獻給汪三爺。此話可還作數?”

“作數!自然作數!”羅龍文嘶聲應道,喉頭一甜,又嚥下口腥血,“我……我早備好了!不是讓她陪睡,是讓她……教汪三爺學夷語!”

滿堂俱寂。

連那兩個狗腿子都忘了哭嚎,愣愣仰着臉,像兩尊泥塑的歪嘴菩薩。

胡賬房卻沒半分意外,只頷首道:“原來如此。三爺昨夜同王爺議事,聽聞朝廷欲遣使赴呂宋勘驗佛朗機人火器形制,苦於不通夷語,譯官皆不堪用。王爺提了一句,三爺便記在心裏,今晨還命人去尋通曉葡語者——可惜瀝港夷商多操意呆利語,葡語者寥寥。”他目光微沉,“羅公子既知此事,又肯獻上通葡語之紅夷女,確是雪中送炭。”

羅龍文心頭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正是!肉絲姑娘原是果阿修道院出身,幼習葡語拉丁文,後隨商船至澳門,通曉大明官話、閩南俚語,更精於火器圖譜繪製!她隨身那隻描金皮箱裏,便有佛朗機鳥銃的剖面圖二十三張,弗朗機炮子裝填法七式,還有……還有呂宋蘇祿蘇丹國火藥配比的祕錄!”

他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牽得斷骨又是一陣銳痛,可臉上卻綻開近乎淒厲的笑:“汪三爺要的是能替徽王辦成事的人,不是隻會捧銀子砸窯姐的蠢貨!我羅某人雖是寒門出身,可十年苦讀,遍覽海圖輿志,更隨商隊三赴暹羅、兩至爪哇!我懂潮汛、識星鬥、知夷情、曉火器!汪三爺不信我,只因我沒遞上投名狀——可這投名狀,今日就擺在您腳邊!”

胡賬房靜默片刻,忽然彎腰,伸手將木匣蓋嚴。動作輕緩,卻讓老鴇看得心口發緊——那匣子裏的鹽引,分明是汪三爺給羅龍文的賠罪禮,可胡賬房這一合,竟似將天大的恩惠隨手掩埋。

“羅公子,”胡賬房直起身,聲音依舊平靜,“三爺打你,不是因你不敬,而是疑你居心叵測。徽王府用人,寧可慢三分,不可錯一着。你既懂夷務,可知呂宋馬尼拉城外,有座叫‘聖奧古斯丁’的修道院?”

羅龍文一怔,隨即脫口而出:“知道!那是西班牙人在呂宋所建第一座石砌修道院,院中有座銅鐘,重逾千斤,鑄於萬曆元年,鐘壁刻有‘聖母瑪利亞庇佑此土’拉丁銘文!鐘樓地下藏有地道,直通馬尼拉王城軍械庫——去年佛朗機人與土著叛軍火併時,我親眼見三名修士從地道運出火藥桶二十箱!”

胡賬房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波瀾,像石子投入深潭,漣漪細微卻真實。他不再言語,只朝身後微頷首。瘦高漢子立刻取出一支狼毫筆、一方松煙墨、一疊素箋,鋪展在尚算完好的半張桌面上,研墨揮毫,筆走龍蛇,竟當場繪起一張工筆海圖來——但見線條疏朗,山勢嶙峋,海流以硃砂勾勒,標註着“黑潮”“南風湧”“季風折返線”等字樣,最奇的是圖右下方,赫然繪着一座三層石塔,塔尖懸着一盞琉璃燈,燈焰繪作跳躍的藍色火焰,旁註小楷:“聖奧古斯丁鐘樓,夜可辨航向”。

羅龍文瞳孔驟縮,死死盯着那盞藍焰燈——此圖他從未見過,可那燈焰形狀,竟與他去年在馬尼拉灣一艘沉船殘骸中拾得的航海日誌插圖一模一樣!日誌主人是名葡萄牙船醫,臨終前以血繪此圖,背面寫着:“唯持此焰者,可入聖奧古斯丁地道。”

胡賬房擱下筆,墨跡未乾,他指尖蘸了點硯池餘墨,在燈焰中心輕輕一點:“羅公子既識此圖,可知燈焰爲何呈藍色?”

羅龍文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因……因鐘樓地窖深處,存有佛朗機人自祕魯運來的硝石礦粉。礦粉遇潮氣析出微量硝酸蒸氣,與燈油燃燒時的碳微粒相激,焰色遂變幽藍。此焰非人力可仿,唯聖奧古斯丁地窖獨有——故當地水手皆以此燈爲航標,稱其‘藍魂燈’。”

胡賬房終於抬眸,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着羅龍文扭曲卻灼亮的臉:“三爺此刻正在徽王府後園‘聽濤閣’養傷。他右肩舊創復發,每逢陰雨便痛徹骨髓,需每日以金針刺穴,再敷以產自琉球的‘海月膠’。此膠極罕,唯琉球國主內庫存有三匣,前日已遣快船送往瀝港……船明日午時靠岸。”

他頓了頓,袖口拂過桌面,帶起一陣微風,吹得素箋上的“藍魂燈”微微顫動:“羅公子若真有心,不妨帶着肉絲姑娘,還有她箱中圖譜,明日午時前登聽濤閣。三爺說,若你能在金針入穴時,準確說出他右肩第七椎節下三寸處,那枚嵌入皮肉三年的鉛彈碎片方位與角度……他便親手爲你斟一杯‘醉翁釀’,再賜你一枚徽王府‘通海牙牌’。”

話音落,胡賬房轉身離去,灰袍擺動間,彷彿帶走了滿樓凝滯的空氣。瘦高漢子緊隨其後,木匣被重新捧起,鹽引的氣息卻已消散無痕。

老鴇這纔敢喘氣,忙不迭指揮龜奴收拾殘局。倭寇們重新舉杯,笑聲卻比先前謹慎許多,目光頻頻掃向羅龍文——那眼神不再是看個捱打的笑話,而像在端詳一塊尚未打磨的璞玉,琢磨着其中究竟藏着幾成真金。

羅龍文緩緩抬起右手,指尖顫抖着,卻異常堅定地探入自己左袖內襯夾層。撕開一道細縫,抽出一卷薄如蟬翼的油紙。展開,裏面是張泛黃的羊皮紙,邊緣焦黑,似曾被火燎過,中央卻用金粉繪着繁複星圖,星辰之間以細若遊絲的紅線相連,紅線交匯處,赫然標註着“聖奧古斯丁”“馬尼拉王城”“呂宋火山羣”等字樣。星圖右下角,一行小字如血:“萬曆二年春,葡醫巴爾博薩焚舟明志,留圖示後人——藍焰之下,藏火種;火種之中,有歸途。”

他盯着那行字,嘴角緩緩扯開,血絲從裂開的嘴角蜿蜒而下,滴在羊皮紙上,洇開一小片暗紅。兩個狗腿子茫然望着他,不知這瀕死之人,爲何忽然笑得像個贏了賭局的瘋子。

“老爺……您笑啥?”一人怯生生問。

羅龍文沒答。他慢慢將羊皮紙摺好,重新塞回袖中,動作牽扯得肋骨又是一陣劇痛,可他眼底的光卻越來越盛,像暴風雨前積聚的閃電。

他想起三日前在泉州碼頭,那個穿着破舊僧袍、自稱“雲遊醫僧”的老者。老人遞給他這卷羊皮紙時,枯瘦手指指着星圖上一點:“此處,‘藍魂燈’焰心偏移三度,便是地道入口樞機所在。孩子,汪直要的不只是火器,他要的是火種——能燒盡海上所有規矩的火種。而你……”老人渾濁的眼珠忽然變得異常清亮,“你袖中那本《海夷志略》抄本裏,夾着的佛朗機火繩槍機簧圖,纔是真正的鑰匙。”

羅龍文當時不解,只覺老人瘋癲。可此刻,他摸着袖中那本早已翻爛的《海夷志略》,指尖觸到書頁間一處細微凸起——那是他親手粘上去的機簧圖銅片,薄如蟬翼,卻能在特定角度折射藍光。

原來,從他踏入泉州碼頭那一刻起,就已被一雙眼睛盯上了。

不是汪三,不是徽王。

是更高處,更深海,更沉默的……暗流。

他撐着桌子,一寸寸,極其緩慢地站了起來。膝蓋在打顫,脊背卻挺得筆直。青紫的臉龐上,血與汗混在一起,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在廢墟裏重新燃起的野火。

“扶我……”他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道,“扶我去藥鋪。買最好的金瘡藥,最烈的燒刀子,還有……三副金針。”

兩個狗腿子急忙上前攙扶,手剛碰到他胳膊,羅龍文便輕輕一掙:“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他邁出第一步,靴底踩過地上未乾的酒漬,發出輕微的“滋啦”聲,像一簇微小的火苗在舔舐。第二步,他經過方纔汪三坐過的那張空桌,桌上還殘留着半杯冷透的梨花白,杯沿印着半個胭脂脣印。

羅龍文腳步未停,只微微側頭,目光掃過那抹嫣紅。

脣印鮮亮,像一道未愈的傷口。

也像一枚,剛剛烙下的印鑑。

他繼續往前走,背影在花樓昏黃的燭光裏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門外漸濃的暮色裏,彷彿一條倔強伸向大海的暗礁——縱使被浪頭反覆拍打,縱使渾身傷痕累累,卻始終不肯沉沒。

因爲礁石知道,潮水退去之後,它裸露的脊背上,終將長出新的藤壺,新的海葵,新的、屬於自己的顏色。

而此時,徽王府聽濤閣頂層,汪三正斜倚在紫檀美人榻上,右肩袒露,露出一道蜈蚣似的陳年刀疤。一名青衣醫者手持金針,正對準他肩胛骨下方某處緩緩刺入。

汪三閉着眼,眉頭緊鎖,額角青筋隱隱跳動。忽然,他眼皮掀開一線,目光投向窗外翻湧的墨色海面,聲音低得如同嘆息:

“胡先生,你說……那小子袖子裏,到底藏着什麼?”

窗外,海風驟起,卷着鹹腥撲向雕花窗欞,嘩啦一聲,將半扇支摘窗猛地撞開。海風灌入,吹得案頭一冊攤開的《瀛涯勝覽》簌簌翻頁,紙頁翻飛間,恰好停在一頁手繪的呂宋地圖上。圖中馬尼拉灣位置,被人用極淡的硃砂,圈了一個小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圓。

圓心,一點藍墨未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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