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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雞中雞,賊中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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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神捏着手機,在裝修豪華的酒店套房裏轉了兩圈,心裏的不安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王紅那句愛來不來聽着像是隨口玩笑,但以他對王紅的瞭解,這女人在傳達張院指示時,從來不會真的隨口。

越是這種隨...

烏市的風比魔都更硬,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着,老居裹緊了那件半舊不新的藏青色羊絨大衣,領口處還彆着一枚小小的茶素院徽——銀底藍紋,邊緣已經磨得發亮。他沒坐專車,而是讓分院司機送到了機場,自己拖着行李箱進了候機樓。登機前,他特意去洗手間照了照鏡子,又用溼紙巾仔細擦了擦額頭和鼻翼的油光,再把那幾根倔強豎着的頭髮抹平,最後從包裏摸出一小盒髮蠟,指尖蘸了一點,在掌心勻開,輕輕往上一推——油光水滑,一絲不苟,彷彿不是要去邊疆救火,而是去參加國際醫學論壇。

飛機落地時正逢傍晚,天邊壓着一層鐵灰的雲,遠處雪峯若隱若現,像一排沉默的巨人蹲在地平線上。烏市機場不大,但新修的航站樓乾淨明亮,玻璃幕牆映着漸暗的天光,倒顯得幾分肅穆。老居剛走出到達口,就看見接機牌上赫然寫着“茶素醫院 居馬別克院長”,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舉牌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白大褂外面套着深灰色馬甲,胸前彆着工牌:烏市分院行政辦 李哲。

“居院!您可算來了!”李哲快步迎上來,伸手想接箱子,被老居側身讓開了,“我自己來。”

李哲也不尷尬,笑着點頭,接過行李推車,一邊走一邊說:“歐陽院長剛從市衛健委回來,說您今晚先休息,明早八點半在分院會議室碰頭,市裏幾位領導都要來。”

老居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大廳裏來往的人羣——有穿皮襖扛着麻袋的老漢,有拎着保溫桶匆匆趕路的護士,還有幾個穿着校服、揹着雙肩包的學生模樣的年輕人,站在問詢臺前低聲討論着什麼。他忽然問:“那幾個學生,是實習生?”

“哦,不是。”李哲笑了笑,“是烏市職院醫技班的,今早剛來報到,分院跟他們簽了三年定向培養協議,畢業後直接進我們檢驗科和影像科,免實習期,帶編制。”

老居腳步頓了一下,“帶編制?”

“對,市人社局批的專項事業編,名額單列,不佔咱們現有指標。”李哲語氣輕快,“上個月剛走完流程,一共三十二人,全招滿了。歐陽院長說,這是‘邊疆醫療人才蓄水池’,第一批水,得咱們自己先挖井。”

老居沒說話,只是把大衣領子往上提了提,遮住半張臉,彷彿那風忽然更冷了些。

車子駛出機場高速,一路向西。道路兩旁的梧桐樹還沒發芽,枯枝虯結,在暮色裏劃出凌厲的線條。老居望着窗外,忽然想起茶素市立醫院後門那棵百年老榆樹,春天總愛掉毛毛蟲,夏天濃蔭蓋地,秋天落葉鋪成金毯,冬天光禿禿的枝幹上掛滿霜花。張凡有事沒事就愛蹲在樹下啃包子,包子餡兒掉在地上,麻雀撲棱棱飛下來搶,他也不趕,只笑嘻嘻地說:“這叫生態閉環。”

想到這兒,老居嘴角牽了一下,又迅速繃直。

車子拐進一條林蔭道,兩側是低矮的蘇式紅磚樓,牆皮斑駁,窗框漆色脫落,卻每扇窗臺上都擺着幾盆綠植——仙人掌、虎皮蘭、吊蘭,甚至還有幾株剛冒芽的蒜苗,綠得扎眼。老居眯起眼:“這樓……是老傳染醫院舊址?”

“對,就是您當年帶人改建的第一棟樓。”李哲聲音低了些,“現在改名叫‘邊疆傳染病防治中心’,歸市衛健委直管,但技術支撐、人員培訓、遠程會診、數據平臺,全是咱們分院在做。”

老居喉結動了動,沒應聲。

酒店是烏市新落成的“天山雲頂”,不高,七層,外牆貼着淺灰色仿石磚,大堂挑高六米,穹頂嵌着一圈暖黃射燈,照得地面光潔如鏡。前臺姑娘見李哲遞上房卡,立刻起身,用維語、漢語、英語各說了一遍歡迎詞,聲音清亮,笑容標準得像尺子量過。老居掃了一眼她胸前的工牌:烏市分院護理部 艾合買提·阿不都熱依木。

“她……是本地人?”

“對,去年畢業的,哈密醫學院,咱們分院定向招的。”李哲壓低聲音,“她爸是塔縣衛生院的村醫,幹了三十八年,去年退休,臨走前還給分院捐了兩箱高原常用藥。”

老居點點頭,忽然問:“她會講哈薩克語嗎?”

“會,還會蒙語和錫伯語。”

老居沒再問,只是默默接過房卡,轉身走向電梯。電梯門合攏前,他看見前臺姑娘正俯身幫一位拄柺杖的老奶奶調輪椅扶手高度,動作熟稔,眼神溫軟。

房間在五樓,推開窗,能望見遠處天山南麓的積雪,冷白刺眼。老居沒開燈,就坐在窗邊的沙發裏,掏出手機,翻出相冊裏一張泛黃的照片:二十多年前,蒼北草原深處,他和一羣赤腳醫生蹲在土坯房門口,圍着一臺手搖式發電機改裝的X光機,背後是幾十個裹着破棉襖排隊的牧民。照片右下角有一行鉛筆小字:“1998.07.12 蒼北烏蘭察布旗 首臺移動影像車啓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

第二天一早,會議室裏已坐滿了人。烏市副市長、衛健委主任、醫保局負責人、三所八甲醫院的院長、疾控中心一把手……還有兩個穿便裝的年輕人,坐在角落,面前放着筆記本,封皮印着“中央巡視組”字樣。

老居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他沒穿白大褂,也沒穿昨天那件羊絨大衣,而是換了一身藏藍色中山裝,盤扣嚴整,袖口露出一截洗得發白的襯衣。他徑直走到主位坐下,沒寒暄,沒握手,只抬手示意:“開始吧。”

歐陽坐在他左手邊,遞來一份文件夾。老居翻開第一頁,是烏市近三年傳染病發病率統計圖——布病、包蟲病、肺結核、布魯氏菌感染……曲線陡峭如刀鋒,尤其去年冬季,布病暴發式增長,同比上升47%。第二頁是基層診療能力評估表:全市137個鄉鎮衛生院中,能開展血清學快速檢測的僅29家,具備PCR檢測能力的爲零;能獨立完成B超引導下肝包蟲穿刺的醫生,不足12人;近八成村醫仍靠聽診器和經驗判斷肺結核是否活動期。

老居手指在“零”字上停頓了三秒,才翻下一頁。

第三頁,是茶素醫院烏市分院提交的《邊疆傳染病防控一體化建設方案》。首頁抬頭寫着:“以檢定治,以數促防,以訓固本”。下面分三塊:一是建成覆蓋全市的“移動檢測方艙網絡”,由6輛改裝越野車組成,搭載便攜式PCR儀、全自動生化分析儀、POCT檢測平臺,每日可完成2000份樣本初篩;二是上線“天山雲診”系統,整合AI輔助診斷、多語種遠程問診、電子健康檔案、藥品追溯四大模塊,首期接入128家鄉鎮衛生院;三是啓動“百名村醫千日賦能計劃”,由茶素分院牽頭,聯合自治區疾控、醫科大學,用三年時間完成全員輪訓,考覈合格者頒發雙證:自治區繼續教育學分+茶素醫院臨牀能力認證。

老居看到這兒,終於抬起了頭:“這個‘雙證’,誰發?”

歐陽答:“自治區衛健委監製,茶素醫院蓋章。”

“蓋章?”老居冷笑一聲,“你們敢蓋,人家敢認?”

“認。”衛健委主任接話,聲音沉穩,“上個月我帶隊去茶素考察,張凡院長當着我們面,把去年燒傷科、普外科、神外三個科室的臨牀考覈錄像全放了一遍——不是演示,是真實手術全程錄像,連術中突發大出血的處理細節都沒剪。他說,認證不是發本子,是看手上有沒有繭,心裏有沒有譜。”

老居沒接話,低頭繼續翻。方案末頁附着一張預算表:總投入1.28億元,其中財政撥款6200萬,醫保基金調劑1800萬,其餘4800萬由茶素醫院自籌——主要來自魔都分院國際醫療部去年淨利潤的40%,以及首都分院與央企合作健康管理項目的分紅。

他忽然問:“魔都那邊,沒意見?”

“有。”歐陽坦然,“金毛團隊說,這筆錢拿去搞國際高端服務,一年能賺回三倍。但他們也說,如果茶素要走這條路,他們願意把國際醫療部未來三年利潤的20%,劃入邊疆專項基金。”

會議室裏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鳴。

老居慢慢合上文件夾,指腹摩挲着封皮上燙金的“茶素醫院”四個字。那字跡很熟悉,是他當年親手設計的院徽字體,圓中帶方,剛柔並濟。

“我問個問題。”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挺直了背,“你們說的這個‘移動檢測方艙’,能開進昭蘇草原的冬牧場嗎?那裏海拔三千二百米,十二月平均氣溫零下三十度,車輪陷進雪坑,人下車走三步就喘不上氣。”

沒人立刻回答。

李哲悄悄看了眼歐陽。歐陽端起茶杯,吹了口氣,說:“能。底盤加裝了雙模差速鎖,發動機艙做了保溫改造,試劑盒全部採用凍乾粉劑型,-40℃環境下可穩定保存七十二小時。上週,我們試運行了一趟,車開到了特克斯縣瓊庫什臺村,給七十一位牧民做了布病篩查,陽性率23.7%,當場完成確診、建檔、轉診。”

老居盯着他:“轉診到哪兒?”

“烏市分院感染科,綠色通道,不住院,當天採樣、當天出報告、當天用藥、當天反饋——用藥方案,是茶素總院感染科王紅主任親自擬定的,結合當地牧民飲食結構、耐藥菌譜、肝腎功能基線值,做了十六版調整。”

老居閉了閉眼。

他想起昨夜酒店前臺那個叫艾合買提的姑娘,想起她父親捐的那兩箱藥,想起照片裏蒼北草原上那些凍得發紫的手,想起朱倩倩在蒼北電話裏說的那句“只要醫院不放棄,我就不放棄”。

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種很深、很鈍、帶着砂礫感的笑。

“行。”他把文件夾推到桌沿,“方案我原則上同意。但有三條,必須加進去。”

所有人屏息。

“第一,所有移動方艙的駕駛員、檢測員、隨車醫生,必須持有茶素醫院頒發的‘高原應急醫療資質證’,考試內容包括:缺氧環境下的靜脈穿刺、極寒條件下的設備故障排除、三種以上少數民族語言的病情溝通、以及——”他頓了頓,“連續四十八小時無休狀態下的心理穩定性測試。”

會議室裏有人吸了口氣。

“第二,‘天山雲診’系統,所有語音識別模塊,必須支持維吾爾語、哈薩克語、蒙古語、柯爾克孜語、錫伯語五種方言的實時轉譯,誤差率低於0.8%。做不到,整個系統停擺,重做。”

“第三,‘百名村醫千日賦能計劃’,考覈不設筆試,只設實操——考官由茶素總院派出的十名臨牀骨幹組成,每人隨機抽取一名村醫,帶其完成一次真實門診、一次家庭訪視、一次急症處置。不合格者,補訓;再不合格,由分院安排一對一駐點幫扶,直到能獨立接診爲止。”

他站起來,拿起外套:“今天下午,我要去昭蘇。不是視察,是跟着方艙車跑一趟。誰跟我去?”

沒人猶豫。衛健委主任第一個站起身,接着是醫保局負責人,然後是三所八甲醫院的院長——最年輕的那位四十出頭,白大褂口袋裏插着三支不同顏色的筆,手腕內側還貼着一塊醫用膠布,隱約露出底下未愈的針眼。

老居看着他們,忽然問:“你們知道茶素醫院最早的名字嗎?”

沒人答。

他望着窗外,天山雪峯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一道永不融化的界碑。

“叫‘赤腳醫士訓練班’。”他說,“沒有教室,就在打穀場上講課;沒有教材,就用牛糞火烤硬的樺樹皮寫字;沒有解剖室,就跟着獸醫解剖死羊,記肌肉走向、血管分佈、神經走形。”

他轉身,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所以,別跟我談什麼高端、什麼國際、什麼利潤。咱們的根,就紮在這片土地的凍土層下面。誰要是忘了,就請他現在出去,脫掉這身白大褂——不是辭職,是把它疊好,交給門口保安,然後,自己步行回烏魯木齊。”

空氣凝滯了一瞬。

然後,會議室裏響起一片椅子挪動的聲音。沒有人走出去。所有人都往前傾了傾身子,像一排被風吹彎又挺直的芨芨草。

下午兩點,老居坐上了開往昭蘇的方艙車。車身漆成迷彩色,車頂架着衛星天線,車廂內壁貼着保溫鋁箔,地上鋪着防滑橡膠墊。駕駛員是個滿臉胡茬的維族小夥,叫阿不都熱合曼,軍轉安置,曾在阿裏服役五年。他遞給老居一副墨鏡:“居院,雪地反光太強,小心雪盲。”

老居沒接,只問:“你會唱《瑪依拉》嗎?”

阿不都熱合曼一愣,隨即咧嘴笑了:“會!我阿爸教的,小時候放羊,天天唱!”

“唱一個。”

於是,越野車顛簸在通往昭蘇的盤山公路上,引擎轟鳴混着粗獷的歌聲,飄散在凜冽的風裏:

“瑪依拉,瑪依拉,

黑眉毛,長睫毛,

眼睛好像葡萄……”

老居靠在座椅上,閉着眼,手指隨着節奏輕輕叩擊膝蓋。他忽然想起張凡第一次來烏市調研時,蹲在衛生院門口啃饢,一邊嚼一邊跟村醫聊布病防控,饢渣掉在制服口袋裏,三天都沒抖乾淨。

那時張凡說:“居院,咱不是要把醫院建得多高多大,是要讓每個牧民知道——他咳一聲,有人聽得懂;他疼一下,有人找得到藥;他走十裏路來看病,回來時,兜裏揣着的不是失望,是一張寫滿字的紙,上面有他的名字,有他的病,有他的藥,有他下一次該來的日子。”

車窗外,天山雪峯連綿不絕。

老居睜開眼,從口袋裏摸出一支舊鋼筆,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醫療不是生意,是信義;

不是買賣,是託付;

不是高樓大廈,是凍土之下,

那一捧始終溫熱的泥土。”

筆尖懸停片刻,他又補了一句:

“張凡,你小子……倒真沒把路走歪。”

越野車捲起一陣雪塵,朝着昭蘇方向疾馳而去。遠處,一羣牧羊人正趕着羊羣穿過山谷,羊鈴叮噹,清越悠長,彷彿穿越了二十年光陰,穩穩落進此刻的寂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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