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張闓和徐州有什麼仇怨?
他刺殺曹嵩,惹來曹操以父仇名義攻伐的事放在後面,當先的一條小罪便是“背叛”,這等叛主之人,在野外殺他幾遍再鞭屍都不爲過。
更何況,後來此人還刺殺了陳王劉寵、陳相駱俊,已到了人人得而誅之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剛纔許朔親眼得見了他的陰險,連下屬都出賣,讓他們用命來給自己拼一個脫身的機會,這人品也實在是該殺。
許朔將張闓捆好,拖在馬後等崔琰領兵齊聚。
後方的軍士收攏了兵刃、皮甲和幾十匹馬,略一盤算收穫竟然還不錯。
畢竟他們是全甲赴此地,而後打張闓這幫刺客的皮甲,軍備上本來就佔了極大的便宜,還是有心算無心的突襲,自然折損不大。
此戰到這裏,其實已經算是大獲全勝了,只需在路途之中等來公祐、子仲兩位兄長即可。
不過許朔想要的並不止是這些。
等天亮時,許朔向西而行,沿着官道走了約莫十裏地,見到了孫乾的車駕,隊伍有三十餘車,載着許都各官吏欲結交的書信、禮物而來,還有皇帝賞賜的官吏印綬、金銀布匹,可謂奢華。
見到許朔時,孫乾、簡雍都很意外,紛紛下馬步行而來,握手問候。
孫乾道:“子初怎會在這裏?”
許朔朝後方那個被拖行得不成人形,奄奄一息的罪徒一指:“我在豐縣與文遠兄長匯合,竟意外發現了張闓的行跡,因此歷經奮戰將他抓獲,帶往徐州問罪。”
“當真!”
兩人大驚。
簡雍更是忍不住放聲大笑:“福將,子初,你真是福將!”
時至此刻,他再也不能如以前那樣對許朔閉口不讚了,所以一打開這個閘口,讚美之言就像是泄洪一樣止不住出口。
“我在許都承蒙你‘盡情彰顯風骨’的建議,當着曹操三軍的面怒斥其言行,又和諸多名士高談闊論,實在沒想到此生能得這麼多人的敬佩欣賞。”
“那日若是不罵出口,未必能得這樣的名聲!”
“子初之見我本該大禮拜謝!但今日又抓捕張闓這名數罪於身的惡賊!令此行更加添光、增彩!待他伏誅的告示傳遍江淮,天下之東南,無不稱子初爲英雄也!”
“子初因賊曹而起,如今雖行賊曹之事,卻可有利於國,當真是國士,無雙國士也!”
這種稱讚,從不同的人口中說出意義也有所不同,但以後若是如此稱讚許朔的人越來越多,那麼在青史上就會留下這樣的印記。
再伴隨他領別部之後立下的功績和戰績,不難想象史官對許朔的描述將會有多精彩。
不過,許朔到底心性冷靜非常,是個務實的人,他聽完了簡雍的話後先是一愣,然後好奇追問道:“憲和兄長說……大罵曹賊,怎麼罵的?”
簡雍大致說了當時的情況,而後還頗爲得意的道:“自那之後,曹操對我百般欣賞,時常以宴席邀請,恐有拉攏之意,可他卻沒想過,我與阿備自小相識,怎麼會背棄他呢?”
“哪怕是予我四府徵辟,我也不會離阿備而去。”
許朔眉頭皺起,陷入了沉思,只喃喃道:“他肯定想過,他怎會沒想過呢。”
曹操本來就是善於攻心之人,如果真要拉攏,肯定會考慮可行性。
一旦知曉憲和兄長與玄德公是發小,自然就明白此事不可爲了。
那麼,他卻還是百般宴飲相邀,擺出非常欣賞的姿態,不就是爲了掩飾某些事嗎?
掩飾什麼呢?
許朔留了個心眼,甚至方纔有一絲感念,覺得自己並未見過曹操,只是聽聞了許多事蹟,還有前世記憶裏的一些描述,以爲印象中有所偏差。
但到了晚上,探哨來報發現後方道路上有大量馬匹活動的跡象,方纔醒悟。
曹操這種奸雄,手握天子名義之後,對待其他地方的賢才最核心的思維應該是“以搶代禁”,你可以不爲我出力,但是最好聽從漢廷詔令到許都來,到我的眼皮子底下,別爲他人效力。
若是能出力則更好。
這是陳宮也非常認同的觀點,而且陳宮當時還說過,曹操若是自恃有功於漢廷、威德傳播於海內,想要讓自己的名聲好聽一些,不會再做摸金、刺殺、囚殺的事,但肯定會讓手底下人做。
依照這個觀點,許朔覺得對曹操的預估沒錯,他想要途中殺人。
想到這,許朔立刻詢問同行的兩人:“你們來時,路上可有行跡詭異的人?”
孫乾和簡雍都愣了愣神,仔細回想卻沒什麼印象。
許朔此刻卻篤定的道:“曹操對二位百般欣賞,而此時他已經出兵去了南陽,這樣路上就算出什麼事,也怪不到他的頭上,等他回軍到許都聽聞此事,甚至還會親自厚葬二位。”
“說不定,他半路派出了殺手……”
兩人大驚,下意識道:“真有如此兇險?”
許朔向部將李釋下令:“暫駐此地,帶兵馬在外戒備,設立崗哨,驅散那些行跡詭異之人,試試看能不能抓幾個來……將此行軍中隨行的兵卒抓起來,不要讓他們通風報信。”
“謹遵都尉之命。”
許朔下完命令,對幾人忽然露出笑容:“還好,我們也並非是什麼循規蹈矩的老實人。”
“子初此言何意?”
“什麼叫並非循規蹈矩?”
許朔看了看天色,道:“此時是第二夜,明早便是約定的時日,文遠兄長會取豐西亭而入濟南境內,此事之後,我們就把一隻腳踏入濟南國吧。”
豐西亭在豐縣西北部,當初取此名意爲“豐西澤”,左面是一片水澤,有許多土地可以開墾爲農田,易於百姓形成聚落。
定陶和豐縣之間,隔着單父、成武等縣,這裏沒有險要的山勢,所以也沒有合適的山口可以設關,兩地依靠的是縣城、亭舍、津渡形成盤查,所以治安、駐軍等事都出自於這些地方。
而豐西亭一到手,接下來就可以向北取汳水津,這樣就把豐縣西北方向上的要道全部佔據,而且這些要道還是濟南國入沛國的重要道路。
這對於接下來的許多大事都很有幫助。
許朔和張遼真正的目的,並非只是抓捕張闓。
抓他固然是要務,對徐州之威信大有裨益,可若是能因此取得戰略上的勝利,纔是真正的收穫。
許朔這邊一得手,張遼立刻就能用“私藏惡首”的名義聲討豐西亭的駐地兵卒,再以武力威脅之,如此成武、單父兩縣的駐軍即便來營救也沒有大義可用。
所以,即便許朔讓張闓走脫也無妨,因爲一直將他往被趕就好,只需要一個張闓在濟南國內的名義便可。
天快亮時。
張遼的消息剛傳來,他的騎軍和許朔的餘部一共一千三百騎兵,已在迎接的路上,不過在他到來之前,從西面卻先來了一支裝備精良的鐵騎。
上千鐵騎趁月明直奔許朔等人大營,爲首之人派出使者進營地請孫乾、簡雍前去相見。
許朔笑道:“你看,若非是早有預謀,怎麼會這麼快找到這來?”
孫、簡兩人沒想到真有後招追逐,若是沒有早早安排好接應,那麼後果未可知曉。
隨後,許朔和兩人一同出營去見來將。
曹軍來將騎着一頭雄壯的棗紅戰馬,亦是短鬚初成的年輕將軍,看起來只比許朔年長一兩歲,眉目堂正有美儀,氣度卓越,嚴肅有餘。
他見許朔是生面孔,遂下馬抱拳:“某曹純,字子和,司空帳下別部司馬。”
許朔也自報姓名,同時嘴角微揚:“大漢騎都尉。”
曹純的臉色頓時一怔,兩眼瞪大,很敏捷的脫口而出:“許子初?你怎麼會在定陶?”
他覺得許朔應該在九江戰線纔對,這都開春了還有心思到兗州來,此事看來並不簡單。
許朔卻直接笑道:“我知道曹都尉的來意,是聽說了惡賊張闓有意刺殺徐州使團,想挑起兗、徐兩地再次大戰解九江之圍,所以前來抓捕是吧?”
“呃,對!”曹純聽見張闓兩字的時候心裏陡然一驚,雖然不知爲何許朔會用這種理由,但是卻只能硬着頭皮順着他的話應答。
許朔道:“那就不勞都尉費心了,張闓的賊衆我已經擊破,惡首張闓已在我手。”
“當真!?”曹純聽見這話一時覺得莫名好笑。
怎麼還在暗示,還在出言諷刺?
今日之事,大家都已心照不宣了,既然使團已被你接應到,我們當然不會再動手,大家明面上有個理由,不去戳穿真相不就好了。
“當然是真的,”許朔笑道:“你們連張闓潛入了境內都不知道,看來濟南國也很難治理得好。我查探到他潛入豐縣百裏之內,自是不惜任何代價也要將他抓捕回去。”
曹純臉色逐漸凝重,他看許朔的神態,意識到方纔的話,可能並非戲言……
因此,面龐慢慢的臊紅。
這消息傳回去,恐怕誰都要哭笑不得……他孃的張闓居然真的想動徐州的使者,這不全撞在一起了嘛……
世上的巧合有時真的由不得你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