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等等,”魯肅發現了一個華點,“既然是潛行查探,爲什麼會與人交戰?你們背後的箭矢和刀劍可是在逃走時留下的?”
不等許朔回話,張遼立刻道:“雖是被追時留下,但可不是逃。”
他說着面色興奮,逐漸浮現暢快的笑意,兩眼放着光朗聲道:“天快亮時我們聽得了消息準備返回,到苦縣附近遇見了巡視的小股袁軍,周旋一段路途之後,子初見他們還追,便催馬衝奔至岔路,讓三五騎沿大路而走,我與子初埋伏在岔路。”
“待追兵過路口,我們先後殺出,子初一刀斬了那支騎軍的首領,又殺五人破開一條血路,待人準備追他時,我又拍馬殺到,連斬七八人,餘下十幾人陣腳大亂,追也追不上,胡亂砍殺時後背捱了點勁,也無大礙。”
“後來就是我們追他們了,子初的騎射之能,相比於去年大有長進也!堪稱神射!”
“我曾以爲天下神箭手無非是呂——算了,不提也罷。”提起舊主,張遼臉色一凜,恢復了不苟言笑的端正姿態,他自己心裏有分寸,無論功過,都不會在人前去談及舊主。
“子初!”
崔琰嚴肅的看向許朔:“冬日時,老師和子聲曾與我說,既是對徐州百姓有功德,當如胞弟照料,你又以身犯險……我剛承諾他們!”
許朔撓了撓頭,訕笑道:“師兄,我看那幫人騎術稀鬆平常,想着有文遠兄長以及數位身經百戰的精騎在側,就撞着膽子去做了。”
“否則,被他們追過來發現了譙縣的這條小道,日後就不好再去打探消息了。”
關鍵是,上次奇襲之後,每日結算給得太多了。
自己親力親爲,而且歷經廝殺,甚至是生死關頭,能夠數倍乃至十倍的回饋,無論思緒、體魄還是“天賦”都是如此,大抵上類似那種道家玄學所說的“頓悟瞬間”多出於生死關頭的道理。
所以許朔現在進入到一種越經歷,就越厲害的境地,樂在其中不捨晝夜,每次衝殺回來,就好像帶着百萬撤離似的,充滿了爽快感。
說回張闓。
許朔在那幫人暫歇的據點聽到的消息是,要假意路過雍水,先查探好退路,事成之後再回陳國,還提到這是陛下的命令。
他們口中的陛下,自然是在九江的仲家天子了。
雖然只有隻言片語,但是許朔還是非常的興奮!
因爲若是別的人打探到這種消息,或許就置之不理了,反正看似和徐州沒什麼關係,但許朔卻很清楚的感覺到,他們就是衝着徐州來的。
“還有數日,憲和、公祐兩位兄長便會沿着濟陰定陶而至豐縣,其中有一段路,剛好就在雍水之北。那張闓他們從山林翻越而過,又無利可圖,還能爲了什麼呢?”
這話說出來,在場人都是恍然大悟。
那這張闓,極有可能是衝着路過定陶的徐州使團去的!
使團途經南面官道,恐怕到了此地未必會有多少官兵相送,而東西兩岸的關卡內,即便是有守軍也不能迅速反應過來,情況就和當初曹嵩途經泰山一樣,在半路孤立無援。
“既然已判斷出他們的用意,子初如何打算?”
“公祐兄長也是有武藝在身的,況且使團回來也有近百人,終究能抵擋片刻,”許朔坐在蒲團上,伸出手敲打幾案,一番思索之後笑道:“我們只盯着這幫人的動向,等他們往雍水一動身,立刻跟着前行,把張闓堵死在梁國、濟南國的交界。”
“等抓到了他,如何處置再來商議,畢竟此人干係幾樁大罪。”
“如果我猜錯了,原路返回來便是,諸位覺得如何?”許朔左看右看,徵求了在場幾人的意見。
崔琰、魯肅一對視,皆是點頭,“那就依都尉之令。”
反正他猜錯了也沒什麼損失,但若是猜對了,這可就是一樁大功。
……
數日之後,在梁國最北面的雍水一帶,一羣人布衣着身的人聚集於桐亭,從各處聚集而來的人約莫四五百,爲首之人體魄雄健,衣襟坦露胸膛,身後背一把短斧,腰間別着長劍,一副遊俠打扮,渾身皆是風塵。
“大兄。”
“大兄,人都到齊了。”
“武平來的那幫人在路上出了點事,已經跑進山裏了,恐怕這段出不來。”
張闓聞言,冷笑了一聲:“那就活該他們掙不到錢了。”
“兄弟們,根據可靠的消息,徐州的使節車馬已經出發,大約百人,其中三十人是陳留的護衛兵馬,咱們翻山涉水半日就能越過去,剛好可在單縣南面設伏。”
“發現車馬之後立刻合圍,斬首領爲主,拿到頭目首級的,就可以去陛下那裏領一個爵位了!”
“好!跟着大兄以後肯定能出人頭地。”
“早跟你們說過了,咱們要是縮在陶謙老兒麾下,等於跟着他入土,還不如投了咱們陛下,別看現在九江戰事不順,吹徐州兵吹得很,可是兩地倉儲的底蘊根本不一樣。”張闓一面帶人往山裏出發,一面向左右解釋。
“陛下殺陳王,奪郡國的人丁和財資,已全數收入九江府庫之中,但是徐州耕種所得的糧食和錢財,卻廣散於民,給老百姓喫食,那軍隊還怎麼夠喫?”
四周的目光都投了過來,大部分人都茫然,少許人對張闓投去欽佩的目光。
反正從過往兩次大事來看,跟着大兄總不會有錯,他自然明白如今的局面應當投靠誰。
陛下甚至承諾,待此次刺殺之後,便給萬金分賞,再讓大兄做上將軍。
日後榮華富貴定不會少。
“長遠來看徐州自然是更有好處,可是現在正值交戰的時候,這樣的做法未免拖拉,也給了陛下在九江的喘息之計,只要熬過今年,漢室就名存實亡了,各地諸侯都會紛紛自立。”
“還有北方的袁公,他和陛下可都是姓袁的,可以說袁氏如今已經快佔據半個天下了,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一幫人聽着張闓講述局勢,感覺內心逐漸受到了鼓舞。
“幹完了這件事,咱們這幫人就算是熬出頭了,以後肯定能封侯拜將!”
“那是!”
張闓看大家興致高昂,吩咐他們行走時穿上皮甲,牽好戰馬,千萬別掉隊。
隊伍分成前段、後段,分別負責探路、輜重,可惜的是,張闓料想不到後方數里地就被人跟着,並未派人顧着後方。
許朔親自帶兵沿腳印痕跡遠遠跟隨,讓魯肅在後顧着馬匹,一行十一人輕手輕腳的緊隨着,始終保持腳印痕跡清晰。
而張遼卻沒有來,他另有別的安排。
不知不覺已入了夜,如此就更加便於跟隨了,張闓行軍並不像行伍中人那般紀律嚴明,沿途沒有佈下眼線暗樁,倒是省了不少事。
是以許朔放心大膽的摸上去,盯着火把的光亮而行。
從呼喝聲之中大致可以猜測有數百人,白天在遠處看到了他們着甲,乃是輕甲,馬匹七八十,並不算多。
等到快午夜時,他們的隊伍停了下來,尋了一處野澤旁暫歇,有兵卒在取水做飯,亦有人在清點武器、馬匹,準備兵刃。
許朔看不真切,不過大致可以想象到此刻的狀況。
等魯肅上前來時,許朔指着營地的方向,道:“子敬,我聽說你的臂力奇大,當初袁術派人追你,你張弓搭箭可射破盾牌。”
魯肅笑道:“不錯,在下自小修習武藝,善於騎射,可張弓射百步之外。”
許朔悄聲湊近道:“其實我也是,我部兵卒都和子義兄長苦練過射術,最初建別部時,有三百人都是精挑細選的老兵精銳。”
魯肅雖然不明白說這些的用意,但還是很認真的聽着,許朔接着向遠處一指:“你看左上方有一處山坳,你想不想在全營面前炫技?”
“炫技?”魯肅覺得這個用詞很罕見,可是卻也明白它的意思,於是老實點頭:“都尉,我想炫技。”
許朔咧嘴道:“那好,咱們帶二十人爬上去,朝營中射一簍箭矢,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到東面。”
“待箭勢停下後,師兄會帶人舉火上馬,從南面忽然發起突襲,我們再下來廝殺。”
“如此甚好!”魯肅眼睛一亮:“餘下的人不能抵擋,只能往北撤走。”
“接下來,就可以盡情追殺了。”
潰敗之軍還有什麼戰力呢,黑夜之中無非是各顧各的命罷了。
這樣一來,孫乾、簡雍兩人也不必承擔兇險。
“走!”
許朔點了二十人,帶上弓箭、油布、火石往東面山坳攀爬,又繞了一段山路不斷向上,耗費約莫半個時辰到了東面山丘。
這裏居高臨下,距離張闓暫駐的地方就隔了一個湖面,而他們背後有高大的樹叢遮擋,黑夜之中看不清動向。
初春乍暖還寒,飛鳥居於深枝,許朔一行人走得緩慢,等到了山上,摸到峭壁旁一看,張闓的營地簡易,並沒有帳篷,一行人燃了十幾個火盆相互扎堆取暖照明。
“別急,再等夜深一些,”許朔察覺到今夜風微月輕,勉強算是順風,可謂天助也。
不知過了多久,張闓的人三三兩兩靠着木石休憩,隱約聽見有人說休息兩個時辰,而後沿山道進濟南國。
這時,有一幫睡不着的小頭目好似來水澤旁捕魚,叫罵聲不斷傳來。
“狗孃養的,這魚都不肯咬我的鉤!等我養幾條魚鷹來,把這湖裏的魚全給捕了!”
噗!
許朔一聲令下,率先放矢,箭矢飛射而出勢挾風雷,將那人直接射翻在水中,還沒等張闓的人反應過來,幾十道箭矢猛地飛射,營地內的火盆砰砰作響,不知多少人中箭倒地。
是以一羣人不自覺地朝着中間首領簇擁去,許朔立馬分辨出了誰是張闓,於是立刻搭箭拉弓,連珠般方矢飛射,張闓四處躲避,身旁的護衛接連倒下,嚇得他臉色煞白,方寸大亂。
混亂之中,不只是誰喊了一聲:“火盆!火盆!把火熄了!”
砰!
張闓回過神來,立刻下令熄火,“向南找地方躲一下,那些人在對岸坡上!”
“孃的,何時下的埋伏!?”
“這條路不是沒人走過嗎!?”
“咱們來時,確實沒有痕跡,這些人恐怕是跟着我們進山的!”
“狗孃養的,要是被我抓到,定將他們剝皮抽筋!”
他們處於低處,而且又無好手,被三十道不斷連發的弓箭壓制得抬不起頭來,憋屈到了極點。
等火盆滅後,張闓也不知道還餘下多少人,手裏攥着刀、斧直髮抖。
此刻,黑暗中一切逐漸歸於平靜,可東面那種要吞人的破空風聲剛停歇,背後便傳來了低沉的“踏步聲”,這個聲音,是裹布的馬蹄……
想到這,張闓汗毛倒豎,兩眼恐懼的向後方看去,只見得火把唰唰燃起,馬蹄聲逐漸急促,喊殺之聲瞬息而至……
“壞了,敵襲,敵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