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朔回到下邳之後,回家歷經十六日,此時在外也不過三四天而已。
升任騎都尉之後,劉備爲他將部曲建制補到一千二,戰騎從州府、各軍調配,甲冑精良、軍備充足。
實際上許朔在鍾離、成德兩戰的繳獲,就足以裝配上千騎兵,只是上繳所得戰利,劉備又配給他相應最精良的軍資罷了。
是以年節還沒到,許朔就已經隱隱成爲了全徐州最顯赫的一支別部。
他這一千二的精騎哪怕現在丟去最混亂的九曲黃河也能殺出一片天來。
關鍵許朔是五百人去的九江,幾個月的仗打完,降兵加上當地私客、徒附,共計人數達到三千多。
就這種壯大能力,已經讓陳登在茶餘飯後時逢人便吹了。
“照我說,就應該給你配到兩千。”
陳登在許朔家喝酒,說起功績來滔滔不絕,越發神采飛揚。
畢竟許朔是他陳登的死黨,這“識人之明”的名聲不也是水漲船高?
哪個大儒高賢不得順便誇我陳登一句善於識人舉薦呢?
許朔聽完就樂了:“哪有這麼多馬,除非把文遠兄長那八百幷州狼騎給我調配。”
這樣就剛好兩千。
“嗯?”說起張遼,許朔忽然想起了他原本歷史上在九江的地位,如今雖說在沛國內也屢屢立功,卻還沒有真正名震一方的功績。
許朔拍案道:“我之前在九江,就覺得需要一位總攬戰局的大將,而文遠曾經和雲長兄約定不與呂布相鬥因此束手束腳,不去豫州立功,那不如推舉他去九江。”
“總攬戰局?”陳登斜着眼睛看他,“你自己擔任不行嗎?”
“我可不行,我還有別的事要做,”許朔當即擺手,“坐鎮九江需要一整年都待在一城之地,我還需回來處理內政。”
說着他拉起陳登準備出門外去,“元龍陪我去一趟屯田營,然後隨我到東海衙署,我要看看近一年的簡牘,看是否有案子。”
陳登在後無奈得很,一邊起身一邊理好衣袍,奇怪的問道:“你身上已經揹着這麼多軍功了,還有治郡的履歷,說起來以後什麼都不幹,也會逐年擢升,日後一定是一州要員,甚至封一個食實邑的侯爵也有可能。”
“怎麼還有心思去看田地,看東海的案子簡牘?”
許朔沒回答,只是堅定的拉着他往外走,等兩人走在鄉間路上的時候,才又閒談起這個話題。
“元龍,我們之前因爲曹操縱兵殺掠徐州百姓而立志推舉玄德公。”
“雖說獻策時因禮儀之故不好過於情緒化,但是私底下你我的友人誰不稱他一聲曹賊?”
“有如此之恨,雖不說要立刻報之,但也要心中時刻警醒,免得曹軍再來,起襄賁之禍。”
“所以你才如此謹小慎微、事必躬親?這樣會不會太過於固執於此了……”陳登覺得這些小事交託給信任的人就好,如今名聲大噪,才能俱佳,應該去做更多的事。
假如什麼都兼顧,晚上就沒時間開宴席,把酒言歡了!
其實他不知道的是,許朔最怕的正是這個,以前一到晚上,天黑之後除了蹲牆根傻笑拉話什麼都幹不了,夜又長、人又窮,只能回到家裏躺着數羊。
前世記憶裏,作爲曾經的熬夜冠軍,真的受不了這種日子。
後來結識陳登了好一些,畢竟可以“元龍亦未寢”,拉着他一起熬夜,大談天下。
再後來結婚了,晚上有阿瑤陪着,可以有說不完的話,做喜愛做的事。
如今身兼數職,往返於衙署、軍營,還能和軍匠討論各類軍備、農具的改良,和小舅子諸葛亮談巧思,與玄德公商討國策……
陳元龍都想象不到這種救贖般的快樂!
他更想不到每天結算的時候,許朔那種“數錢”的嘴臉有多開心。
此時,許朔正色道:“元龍,我跟你說。”
“你講,”陳登意外的頓住腳步,他經常見許朔這種鄭重其事的說話,而每次這麼說,一般都有發自內心的真知灼見。
“以前我只是二百石以下的鄉吏,有一間屋子,幾十畝你贈與的田土,每天見着田裏莊稼有所長成就會很開心。”
“後來當了賊曹,每次破案、抓賊、除惡時,心中都會有成就感。”
“再到後來獻策、領軍,逐漸在徐州政壇嶄露頭角,發現自己有令一州之地安寧的才能,並且自得於此……”
“可是在這個過程中,就像登山去往了高處,地上的東西比如田土、人丁,就在視線內越來越小了。”
“這是人之常情對吧?所處的位置越高,着眼的高度自然就不同。”
陳登神色微動,悄然點頭,他也的確是如此,已經很少想起任典農中郎將時所主建的那些水利河陂了。
許朔接着道:“但是這種常情不一定是對的。所以我想趁着閒暇時多去屯田地看看,到東海任上翻閱儲藏的簡牘,以親身親爲,去瞭解百姓需要什麼,急百姓之所需,則日後再有襄賁之難的時候,也許他們也會將我護至身後。”
“你說得對,”陳登不得不承認,在心性這一塊,許朔真是足以當他的老師了,前幾日陳登還在醉後與人大放狂言,談及如今徐州之安寧繁盛,可以稱之爲四州之間的一道雄關。
現在想來,要是沛國站不住,曹軍依然可以直奔東城,再把襄賁屠殺個遍,所以現在遠不到安於享樂的時候。
“好,我陪你去。”
……
下邳,駱馬湖屯田營。
“所以,二位就到我這來了?”
陳宮褲腿翻卷,兩腳全是泥濘,剛從越冬麥的地裏回來,甚至還沒來得及喫上一口熱餅,許朔和陳登便說明了來意。
“準備個四菜一湯就行了,”許朔吩咐道。
“州官入鄉,四菜一湯。”
陳宮的眼睛眯了起來,心底裏有一抹不易察覺到的怨種。
不是說……讓我隱耕於此,奉養老母、妻子,日後再也不會有任何往來嗎?
說好的陳宮已經死在了罪文之中,戰後處決了嗎?
我今年勞苦躬耕,好不容易攢了一點過冬的糧食,又用布匹換來了柴、炭以取暖,你們兩個年輕的混賬一來督巡,張口就是四菜一湯!
根本不把我陳公臺放在眼裏!
陳宮站在兩人面前,雙拳逐漸捏緊,並且因爲生氣而微微顫抖,甚至覺得有點冰冷。
“快去啊,老陳,”許朔催促道。
“唯。”
陳宮遵從了內心深處的想法,不和他們二人一般見識。
陳登還說道:“這位鄉人看起來很面熟,不過我們住在此地十幾日,衙司會來付清,到時候有你賺的,而且,我們二人在你這裏設一座臨時公廨,等開春搬走後,你不就可以住進去了嗎?”
“我看你家有老有小,如今不需要花費多少精力就能得到一座別舍,該欣喜纔是。你若是伺候得好,明年我可以免你些丁稅。”
也就是按人頭繳納的那種稅收,雖然徐州已經很簡了,但是糧食收成和田租是免不了的,其他地方還有各種雜稅,而且以各種名義一年徵個十幾次。
“好,好啊……”陳宮聽完氣笑了,但是對方提及了“老幼”又令他不得不重視。
同時心中也有些悲涼,原來活着要面對這麼多麻煩……就這,徐州的老百姓都已對玄德公千恩萬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