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彭城的軍務、政務都已妥善安排,許朔就被劉備以督巡的名義丟去了琅琊,然後以不勞煩臧霸、蕭建騰公廨、軍營的說法,讓許朔暫住在諸葛氏空閒的院落裏。
諸葛亮和繼母、大姐商量後,將諸葛瑾的廂房收拾出來,請許朔住了進去。
是以這段時日,諸葛亮經常來找許朔求教解惑,覆盤彭城平叛的各種細節,諸葛亮從最初發現端倪,問到後來佈局安排,興趣極濃。
在此期間,許朔也發現了這未來的武侯,真的是天賦異稟。
他一個十四歲未出茅廬的小子,能從呂布一役,推測出當初對曹豹、許耽的分化之計,並且和古時許多經典戰役、事例做類比,並思考未來若是自己面臨這種情況該怎麼做。
許朔覺得既然如此真不能耽誤了他,於是向陳登和劉備送出了書信,想帶諸葛亮到鄭玄、孔融門下學幾年,先通讀經典,同時找一些閒差讓他做着,學以致用。
以阿亮的天賦,成長必定神速。
結果陳登的回信就很氣人:“他是你什麼人?這麼上心?我憑什麼爲了一個外族的小子消耗自家人脈求鄭公?他要是你小舅子,別說求鄭公了,我的家學都能給他。”
過了幾天劉備也來信:“爲什麼要找閒差?子初你自己政務就不少,將他帶在身邊,不是剛好可以時常商論,這樣諸葛氏也會念你的好。”
許朔哭笑不得。
他當然明白兩人的意思,可是現在怎麼辦我真的不懂啊!
我現在是直接衝到人家房間裏去求親,還是走程序,總得有人教一下吧?
你們這幫混賬是不是忽略了我是個粗人!而且長得不行!這方面沒經歷過啊!
於是,諸葛亮就這樣日夜跟在了許朔身旁。
有一天諸葛亮在忙完了抄錄之事後,忽然沒來由的說道:“郡丞,我家阿姐昨天說——”
“說什麼?”許朔豎起了耳朵。
諸葛亮說:“長兄在外生死不知,已兩個月未有來信了,想請我問問郡丞的看法。”
許朔想了想,道:“你和她說,子瑜雖然沒有書信回來,但絕不是因爲有危險。而是千裏相隔,世道紛亂,書信不能達,他不說絕對安全,但此行一定順遂,讓她不要太擔心。”
說罷許朔饒有興致的看向諸葛亮:“我也考考你,爲什麼說順遂?”
諸葛亮一愣,旋即低下頭深思了片刻,道:“因爲平叛彭城之事,劉使君威名遠揚,在戰事上顯徐州之能,是以劉揚州、劉荊州會更加重視徐州之盟,故此,此役傳出後更能打消他們的顧慮,促成三方結盟。”
“真聰明。”
許朔誇讚了一句。
晚上。
諸葛亮來到阿姐諸葛瑤的房中,一番交談後,諸葛瑤鬆了口氣,眸子微閃,神情感動,低聲道:“他,他怎麼知道我擔憂兄長?”
“阿姐,”諸葛亮笑道:“郡丞本就是心細如髮、聰慧絕頂的人,有所關注自然能察覺。”
說完諸葛瑤的臉色一紅,她就聽見個“關注”二字,然後轉身回屋中拿出一件袍子,道:“阿亮,近日深秋,天氣轉冷,我給你們都做了一件。”
“他客居家中,不能怠慢。”
“知道了!”諸葛亮天真純潔的雙眼忽閃忽閃,接過之後誇讚了阿姐手藝巧工天成。
過了一日,諸葛亮跑到許朔面前把袍子送了出去:“郡丞,我家阿姐專程給你做的,說經常看你深夜忙於公務,穿着太過單薄,就參詳了你那個文武袖的樣式,給你做了一件。”
許朔:“?”
果真嗎?!這就是我的魅力嗎!
許朔接在手中,感受着細膩的針線,還用染色的絲線雕琢了一些簡易的圖案,簡約但是極有氣度。
他心想着還好小時候家裏再窮,父母也沒有短了自己的喫食,無論麥餅、菜餅還是醃菜、肉糜,經常都讓給自己,方纔長了這個頭,再加上【牛馬體魄】,形體上也越發雄壯。
如此,樣貌雖不像陳元龍那樣貴氣儒雅,但是有一種質樸的豪勇感,能吸引人家大族小姐的目光也就不奇怪了。
諸葛亮贈了袍子後,出門搖了搖頭,悄悄嘆了口氣:原來我纔是全家最忙的人。
真是爲你們兩人操碎了心,諸葛亮感覺自己承受了太多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擔子。
等他回到家裏內院,連忙和阿姐說:“郡丞收了袍子,一直撫摸那些針腳,看來很是喜歡,阿姐既然都有意,不如就去提醒他——”
“阿亮,”諸葛瑤打斷了他的話,低下頭去隱着面龐,道:“哪個女兒家不憧憬英雄人物,許郡丞的確是徐州最英雄的人了,我原無意打聽都止不住的聽了他很多事蹟,院子裏的婢女傳得神乎其神。”
“但是大兄在外、玄叔父不知生死,父親臨終前將我們一家老小交託給玄叔父,終究要等一個音信。”
“你,你去將我的名告知郡丞罷……”
說完她起身來把諸葛亮推了出去,關上門怎麼也不肯開了。
諸葛亮在外思量了一會兒,輕聲道:“我原以爲阿姐對什麼事都漠然,情緒沒有起伏,原來並非沒有,只是起伏太小顯得平靜。”
“趕緊去,”裏面催了一聲,諸葛亮連忙應聲小跑去了。
到院子裏時,許朔亦未寢,燈火還亮着,便通報進了屋舍,將阿姐的吩咐告知了他,然後問道:“郡丞知不知道這是何意?”
許朔點頭,平靜的道:“我當然知道,那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呢?”
說起來許朔也是個沉靜且乾脆的人,他不會因爲不懂而畏懼,但是會帶着赤誠真心發問,即便問出來也不會感到窘迫。
所以諸葛亮也愣住了,他眼珠子一轉道:“我也沒婚娶過,但是我覺得陳別駕肯定懂,他一看就像成婚很多次的那種人。”
許朔恍然大悟,深以爲然。
……
“什麼叫一看就成婚很多次!?”陳登後仰,難以置信的看着許朔。
他想不通一副熾熱的喉舌竟能說出如此冰冷的話來!
我妻妾成羣難道是我願意的嗎?不是聯姻塞過來的?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既然人家都已經偷偷告知閨名了,那等於承諾了一句“非你不嫁”了,想到這陳登眼睛一凝,咋舌道:“不對,不對不對。”
“什麼不對?”許朔懵懵地問道。
“這可是你的正妻,我現在倒覺得諸葛氏高攀了,”陳登圍着許朔轉,滿臉似笑非笑:“你許子初也是總攬過徐州軍務調動的人,親自謀劃了幾樁大功,也就是現在還沒有上表請功。”
“真要是請功,二千石都止不住,人家光憑你這一個女婿,已快追上祖輩了。”
“那咋了?”許朔呆呆地望向站起來的陳登。
“咋了?”陳登瞪大眼睛怪叫一聲:“應該他們來提親!”
許朔徹底愣住了:“他們提親,娶我啊?”
他聽完這個之後也是不明覺厲,不過大漢確實有很多傳爲佳話的事蹟,一般是長者、高賢來指婚,以求自家得到這一位賢婿。
許朔在這種情況下冷靜的分析,考慮到陳登離奇的反應,他驀然抬頭,問出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你不會真想當我義父吧?”
陳登俊臉一紅,支吾起來:“你這,這說得什麼話!我如此關心你,簡直混賬……”
他也察覺到好像是管得寬了些,可是就有一種自家弟弟被人騙的感覺,這樣成婚的話肯定撈不了多少利益,那也要想辦法多撈點名氣。
這是陳登這類高門子弟出身的習性了,他們成婚當然不會去關注什麼樣貌、好感,兩眼一搭過去先看的是人家祖上門第,日後能有何幫助。
當然,還有一點私心就是……陳登忽然想到,在自己族中找個宗女嫁給子初豈不是更好!想要美人去挑便是!想挑幾個都行,甚至可以接受先成婚再補禮!
不過他剛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就立刻被關羽、張飛架出去了,他想掙扎,可是哪裏掙扎得動,這兩位氣力跟熊羆似的,兩腳犁地都止不住。
俄頃,遠處還傳來張飛甕聲甕氣的笑罵:“人家自有緣分到了,元龍你別在這耽擱。”
“什麼耽擱!益德此言差矣——”
陳登的聲音逐漸遠去,留下屋內劉備正看着他笑。
等周遭安靜下來之後,劉備端着一觥酒一飲而盡,道:“子初,這件事我記下了,一定爲你辦好。”
“多謝明公,”許朔聽着劉備的話,莫名安心了不少。
畢竟他這也不屬於民間婚事,有個年長者操持就像有靠山一樣,許多事情會明朗不少。
劉備接着道:“但既然說到了子瑜和那位諸葛君,還是要等他們有音信回來。”
“應該快有音信了吧,”劉備喃喃道。
許朔點頭:“是,想來子瑜在荊州的事應當會逐漸順遂。”
……
荊州,襄陽。
客居於此的諸葛瑾已經等了十五日了。
到近日來真是焦躁不安!
他到來襄陽二十日,帶着名刺、薦書、各種私信,本以爲一到荊州就能得到接見,然後憑藉自己真知灼見讓劉荊州讚賞,順利促成三劉之盟,然後以剛及冠的年紀名揚三郡!
沒想到,面都見不到。
劉表說他去江夏督軍了……
於是乎,諸葛瑾身上帶着的所有“人情準備”全部無效,因爲他又進不去江夏軍營,即便去了劉表估計也不會見他,到軍中拒見的理由就更多了。
所以他只能憑藉名刺交遊一些年輕的士人,企圖通過別的方式引見到劉表跟前。
爲此努力許久之後,靠諸葛玄的舊識關係,結識了士人石韜、孟建,龐氏的龐統、蒯氏的蒯祺,他們還帶諸葛瑾逛過襄陽成立的學業堂。
劉表就是以此設立官學,奉講授之儒三百餘人,又廣收典籍,充滿州閭,因此得到了各地士人學者歸荊州雲集,諸葛瑾歎爲觀止。
他當時看到之後,就立刻想到等回到徐州,就用這樣的景象來駁斥許朔當初辯言時所說的荊州文匯不如徐州的觀點,徐州雖然有鄭公坐鎮,但他是關門作著,遠不如襄陽這種光景。
進出往來皆有鴻儒,人人執禮仿若平盛,對於學子來說,真是安寧之地也!
後來諸葛瑾反手給了自己一巴掌:先幹正事。
今日他又攜名刺到州牧府官邸,請見劉表。
本來心情極其忐忑不安,但到了門前卻發現,大門侍衛和此前的態度大有不同,門口還站着個儒雅和善的中年人。
“來人可是徐州諸葛子瑜?”
“正是在下,敢問尊駕,劉使君可在?”
諸葛瑾拱手行禮。
那人笑道:“我與你叔父算是故友,明公正遣我去尋你,快快隨我去大堂。”
諸葛瑾心下頓時慶幸,總算是回來了,看來我的運氣最近也有所好轉,或許又是我廣交友人、誠心拜會的用心打動了他們。
總之終於有些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