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來馳援徐州時,陶謙曾上表他爲豫州牧,兵馬屯於小沛。
小沛的所處位置是兗、徐、豫三州交匯,向各處均可派遣探哨。
所以劉備一直在密切關注兗州戰況,呂布確實在節節敗退。
而且,如果依照許朔所說,便是扼守要道而擊其援,曹軍的近況一定比現在更加艱難。
所以劉備對許朔更爲欣賞。
許朔倒不是真的深諳兵法,自然也達不到曹操的水準。但是有些事知道結果之後,就等同於有了“答案”倒退過程,當然簡單些。
“使君關心兗州之事,又問及我仁德立身之向,其實是有心提領徐州了吧?”許朔此刻的反問,將話題的主動權拉回了少許。
但許朔的語氣問得並非是咄咄逼人,倒也不是那麼難聽。
“使君之所以問我,是因有些話不能直接去問元龍,故此通過我確信元龍之意。”
陳元龍是士人推舉出來的精神領袖,他在徐州的地位,就等同於袁紹在天下的地位。
當然,這個地位的含金量只存在於平盛時期,如果是在熹平年,他們將會更加受人尊崇。
但現在已然是亂世了,徐州內比如手握丹陽兵的曹豹,他就完全可以不鳥陳登,甚至心裏輕視之。
此前的笮融或許也是如此,如果盛世尚且還要想想背信殺人之後的去路,但是亂世裏錢糧才更重要,至少還能嘯聚爲賊,所以殺趙昱全家的時候下手沒輕沒重。
劉備被說中了心思,很坦然的點頭:“沒錯,但想來拜會子初也是真心話。如果日後能得子初相助,備幸甚也。”
劉使君承認得太快,這份坦蕩好似心底裏藏着的欣賞和試探根本沒什麼羞於啓齒的,這些心思就專程等着許朔來說開似的。
結果,反倒讓許朔不好意思了,居然順着話就開始招攬了,坦蕩蕩到這種地步,那臉紅的只能是他人。
許朔雖然想跟隨劉備,但也不想現在就答應,他不介意給劉備領徐州再多添一點小小的動力。
沉默片刻後,許朔冷靜的道:“明公若是提領徐州,在下自然是明公屬臣,某任東海國賊曹,是因好友元龍極力推舉方纔得一任安身,怎能傷了他的心呢?”
況且,他給的又多,還給我買了宅院,新置辦了田產……要是我轉手賣成錢跟你跑了,我怕哪天同塌而眠的時候,元龍從背後捂住我的嘴猛捅,拿刀捅那種。
“子初真乃義士也。”劉備神色動容:“備聞子初與陳元龍乃是密友,此言足見子初之高義。”
劉備哪裏不明白,許朔的這句話就已經算是答應了。
只是和孫乾、糜竺他們一樣,時機未到,還不能立刻相隨,至少要等陶公讓出徐州,逐漸轉任。
隨後二人聊了些閒談逸事,說起求學之事,劉備問:“子初才識淵博、行事果決,是才兼文武的人物,是從何時跟隨鄭公求學的?”
“上個月。”許朔的回答也是乾脆,把劉備聽得愣住了,上個月纔開始跟從就敢對外說是鄭公弟子,這臉皮也不一般。
這個名額還是陳登去促成的,當時陳登說雖然亂世之中,師道傳承已不是晉身之重,但是有肯定是好的,正好鄭公避難徐州,被陶公安頓在東海,就去拜訪求學。
鄭玄歷來教學不看出身,名分的名分也不注重,你常去求問,他就會作答,就算他沒空,隨侍的弟子也會解答,這是耳濡目染養成的習慣。
所以鄭玄是個好人,你說是他的弟子,又在當地有一定的功績和民望,別人再去求證的時候他大概率不會拆穿,最後能闖出多大的名聲就看自己了……
許朔解釋了一番,明言自己也是亂世求存,又不想拂了陳元龍的好意,最後嘆道:“所以就算關係不深,只要厚着臉皮硬蹭,終究是能蹭到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注意到劉備的嘴角微微顫動了一下,有被冒犯到。
爲了避免許朔繼續說下去,劉備順勢提起了自己的求學之路,神情有些悵然:“鄭公今還在,可我的老師已經仙去。去年開春我得知消息,但因正在青州平亂而不能回,如今不知何時才能回涿郡祭拜。”
“昔年求學時,老師正去九江平蠻亂,我和伯圭一直是師兄代授,後來老師回雒陽,亦是極少前去請教,那時我還頑劣,不懂師道恩情,沒能隨侍左右。”
劉備說到這,心緒彷彿飄回了熹平四年的緱氏山。
不過這話倒是提醒了許朔,那段事蹟他是聽說過的,四府共舉,推盧植前去九江平叛。
就像是有什麼事不想讓他參與,合力趕出雒陽去似的。
類似的事情還有孔文舉,三府共舉讓他去最亂的青州平叛,許朔估計,孔融這個主要是大家都煩他,又幹不掉他,於是把他丟去青州和黃巾對刷。
所謂三府自然是三公府,四府也就是再加一個大將軍府。
畢竟能開府的也就這幾個官職。
當年的盧中郎很硬氣,直去九江迅速平叛,到任之後九江蠻立刻賓服,然後火速回朝,參與熹平石經修訂。
那時候三公府就明白了,盧植這種才兼文武的大纔是壓不住的。
此一定是政攻,或者靠個人魅力徵服。
現在的下邳、彭城境內多有豪強武裝自立,不肯歸附,也許也正是劉備立威的時候。
與此同時,許朔的腦海中浮現出今日在浮屠廟所見到的那一幕幕令人不適的景象。
忽而有一個想法,隨靈光浮現在心頭。
“明公,”許朔真誠的抬起頭來,“明公能否效仿盧公治九江蠻,以恩威立於亂地,將治所遷於下邳。”
“自該如此,”劉備看許朔神情真摯,又提及了自家老師當年的壯舉,當即點頭:“下邳與小沛相近,可遙相呼應、便於馳援,兼顧豫、徐也。若陶公非要將徐州託付於備,備只能屯治於下邳,兼顧豫、徐二地,以供難民有所奔往。”
“那就好,如此請明公再答應我一件事,若能成,將對明公大有助力。”
劉備眼眉一挑,頓生好奇:“子初且說,備一定盡力爲之。”
許朔措辭片刻,道:“下次陶公若是再請讓徐州,明公請他相助一件小事。斥原下邳相笮融之罪。笮融督運三郡糧草時曾截流攬財巨甚。”
“去年,笮融棄城不守南逃廣陵,廣陵太守趙昱禮遇有加,而笮融卻殺了他全家,並大肆劫掠廣陵百姓,這浮屠教,首當滅絕才是。”
劉備聞言神情震撼,久久不能言,亂世中這種人其實比屠城的奸雄更加可恨。
也許,笮融所殺的趙昱是子初的好友,方纔讓他如此銘記。
“好,此事不難,子初所言我定會答應。”
我若是幫子初報了此仇,亦是情義之所在也。
“只是,方纔子初說,此事對我大有助力,這又是爲何?”
劉備笑着問道,難道不是私仇,還有什麼戰略意義?
許朔沒有附和這笑意,表情依舊非常認真,誠懇的拱手道:“明公,在下才識淺薄、資歷尚淺,許多所謂的高論其實均屬以理想之,實際上定然會有所虧缺。所以應當步步爲營,篤力而爲,以求達成策謀之萬全。”
“如此,行策只要不損仁德,與民有利,明公可否先篤誠踐行,事成之後再盤算所得。”
劉備聞言心下大定,一番話竟然如此虛心踏實,光是憑藉這樣的態度,已足可見得其人品行,和這樣的人相處,舒心又踏實。
若是換那些善於雄辯、口若懸河之士,早就已經大劃圖謀,以求得吹捧了。
“善。”
劉備從善如流,微笑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