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平元年,秋。
郯縣外沂水旁的山院內。
徐州因戰敗生靈塗炭,徐州士人之首陳登遂在此設宴,請私交甚篤的友人、徐州清流賢士、客居於徐州的隱士商談此事。
“曹操二次攻伐徐州,攻至東海,兵過郯城。劉使君屯兵郯東,又被他擊破,再丟襄賁。”
陳登從主位負手走下,滿堂賓客神色憂愁,都端坐傾聽。
“一戰之威,把陶公打得臥病在牀、病痛纏身,已不敢再言和曹操開戰。”
“曹軍第一次攻徐時,我曾請友人陪同攀上高處去看泗水,見河面之上浮屍相疊、血水浸黑,百丈寬的泗水竟推不動遭屠的生靈;此次曹軍退去後,我等亦去看了襄賁,我那友人說‘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其景大致如此吧。”
陳登話語平靜,但手其實一直是背在身後攥着,他不敢放下來,若是被人瞧見手在發抖便會失了儀態。
他緩緩轉過身來,掃視左右賢才,接着道:“而今,陶公有意將徐州讓給前來援助的劉使君。各位覺得,此事如何?徐州是戰是降?我等是否應該共推玄德公爲徐州牧?”
“許多事終究要有一個定論,今日諸位各抒己見,亦是爲了安定人心、置業興產。不過,不管定論如何,總不能將徐州讓與曹操吧?”
這段時日。
徐州各派人士各執一詞,激烈商論,有人想降曹操、有人想勸陶謙繼續提領,亦有人說趁曹操兗州內亂,一舉攻入兗州。
幾日商討相持不下,沒想到陶謙讓別駕透露此意給劉備時,人家斷然拒絕,根本不肯提領徐州。
徐州態勢之嚴峻,乃是陳圭、陳登父子完全料想不到的地步。
這個燙手山芋,現在陶恭祖不敢接,劉使君又明言不會乘人之危,到最後可能會推不出人來接手。
陳登說完,又來回走了十六步回到屋門前,耳邊所聞的皆是竊竊私語,這些人大多神色閃躲,心裏發虛,不敢開口。
再看孫乾、糜竺他們幾人,氣息沉穩、眼神篤定,顯然有想法卻不肯說。
“唉,”陳登嘆了口氣,難道說徐州的私交好友裏,也無一人有遠見智計,無一人肯站出來言嗎?
也是,曹操去年春時,在兗州匡亭一戰將袁公路打退八百裏,不敢再與之交戰,而後今年又攻徐州至東海,陶公完全不是敵手。
曹操得了青徐過去的黃巾餘賊後,暗中又得天下楷模袁本初、潁川大族荀氏支持,正如初升之驕陽,其暉不可爭也。
整個淮汝都被他打怕了,誰還敢有大論。
陳登無奈之下,只能悠悠開口:“我不明白——”
話音未落,末席一個戴無幘冠、身穿淺灰直裾的青年聽見這話,猛得回過神來,幾乎下意識脫口而出:“爲什麼大家都在談論着項羽被困垓下。”
四周目光唰一下掃了過來,孫乾、糜竺皆抬頭,看向了末席的許朔。
因爲沒人提過項羽。
陳登一看大喜,腳步敏捷地走來相請:“子初有何高見?”
旋即向衆人介紹:“諸位,此前隨我兩次登高的友人便是他,廣陵人許朔、字子初,曾隨侍過鄭公。”
其實陳登並不想去,是許朔非要拉着他去看看,結果兩人回來時一路無話,心中是五味雜陳。
“嗯?”居於左列首位的孫乾眼眉一挑,打量了許朔一番。
孫乾就是鄭玄的記名弟子,前幾年曾經得允許隨侍左右,並沒聽說過許朔這號人。
不過現在顯然不是問的時候。
許朔順勢而起,八尺有餘的個頭高出陳登不少,猿臂蜂腰的精壯體魄亦是惹人注目。
在場很多人還是第一次見許朔,入席時聽說他只是隱居在沂水一帶,和陳登是密友。
陳登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眼神分明是在催促:方纔你說了“項羽被困垓下”對吧?顯然沒人提及項羽,這說的是一種困局。
若是有高談大論,趕緊拋出來,我也好拋磚引玉、順勢而談。
許朔抿嘴站定,話接快了,主要是今日這個場合,本來也想說點什麼來“出位”,而剛纔陳登說的四個字實在是太好接了。
現在既然站出來了,還是得硬着頭皮說下去,他緩緩走了幾步,音聲渾厚娓娓而談:“徐州地方,歷代大規模征戰數十餘次,是非曲折難以論說,但史家無不注意到,正是在這個戰場,決定了多少王侯的盛衰興亡、此興彼落,所以春秋以來,就有北國之鎖匙,南國之門戶,有問鼎中原之說。”
“我不明白,爲什麼從諸位之前的言談中,彷彿我等在徐州就註定兇多吉少。”
“足下此言何意?”有人凝目而望,覺得許朔這話有譏諷他們“無膽”的意思。
本來他沒打算開口的,可是仔細一想,廣陵沒有姓許的大族,肯定是個寒家子,於是便奮勇了起來,不能墮了徐州士人的氣勢!
許朔沒去看他,順着這問話道:“曹軍去年第一次攻徐,糧斷則退;而今二次攻徐,以爲父報仇爲名,實則是靠青徐過去的黃巾賊來填壕速戰,所以不計死傷,攻城屠城。說明他後方根本不太平,未定後方而舉伐,是兵家大忌也,只是欺我徐州無險可守。”
“不錯,”陳登直接點頭,看向孫乾、糜竺的方向:“兗州陳留的張府君、名士陳公臺共迎溫侯呂布入兗,已取兗州數郡,只餘東阿、範縣、鄄城歸於曹操。兗州之亂局不下徐州,孰勝孰負尚未可知。”
“只餘三縣?看來曹操終遭天譴也!”
“此消息是真的,我有賓客從兗州而回,聽說若非是潁川荀文若智計才高、東阿人程昱力主鄉人資助,恐怕現在兗州就失了。”
“如此,我等只需進取兗州,豈不是讓曹操進退失據,左右爲難?如此必可殺之!”
“我看不必!那呂溫侯天下聞名,能征善戰,又有八廚張邈、名士陳宮相助,曹操如今宛若喪家之犬,必死無疑了,咱們大仇得報也!”
等這些人私語一陣之後,許朔得陳登一個眼神,接着朗聲道:“故此兗州危亂不可再起兵戈,無論呂布得勝還是曹操得勝,最終都會修生養息,靜待時變,而徐州自然能得兩三年安寧。”
“劉豫州是漢室宗親出身,師承海內名儒盧師,歷任高唐令、平原相,在青州爲黃巾禍亂時素有仁德的名義,所治之境百姓無不跟從。”
“所以在下覺得,陶公非是覺得徐州式微想將這爛攤子推出去,玄德公也非是覺得徐州危難不敢接手,諸位不必猜測紛紜。”
“徐州地方,自黃巾以來各地飽受戰亂折磨,正渴求仁德之士治理,劉豫州信奉仁義、待民清靜,但卻輾轉各地不得其志,如今陶公有此義舉,正是天賜徐州予劉豫州也,正好是一樁美談,爲何要說成彼此心中詭譎、勾心鬥角呢。”
“說得好!”陳登順勢接下了話茬,趁着在場的士人仍還在琢磨的時候,立刻站在了許朔之旁:“我與父親皆願承明公之意,共舉劉豫州爲徐州牧。”
一堆人聽到這,才明白今次集會的意義所在,原來是以情理說服士人歸附,一同公舉之,於是人人雙手相疊,直立一禮:“善。”
散議之後,陳登準備了宴席,但孫乾、糜竺早早退去,孫乾要連夜回小沛,將此事告知劉備,再勸說一番領他早做準備,而糜竺則是要返回城內聽陶公差遣。
陳登在宴客之餘,送許朔出門,許朔現任東海郡主吏賊曹掾,簡稱賊曹,此時還得返回郯城的公廨處理境內治盜之事。
此刻,陳登一手撫其背,一手拉着他,親密無間低聲細言,隨行的人想聽都聽不到。
“今日子初一番話,恰到好處。”
“也是你那‘我不明白’四個字開了個好頭,不過我所言皆是出自真心,徐州求仁政、劉豫州以仁義立本,正是求仁得仁,元龍千萬莫要錯過。”
陳登正要隨意回答,但卻發現許朔目光如炬,緊盯着他,一時有點心虛,嘆道:“你什麼意思,就直說吧。”
許朔輕聲道:“我明白你的處境,陳氏爲徐州士族之冠,只忠於徐州牧,至於徐州牧是誰,並無所謂。”
“哈哈,”陳登失笑,但是琢磨這個道理又覺得很有意思,許子初就是這樣,總能把一些道理說得如此俏皮有趣。
“我原本也是無所謂的,”許朔的語氣低沉了下來,他在十六歲那年打破了胎中迷,得到前世記憶,才知道自己是兩世爲人,這一世穿越在東漢,卻有後世華夏的記憶,便也算是穿越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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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陳登因爲水利結識,陳登早年郡中聞名也算是靠實幹出來的,爲典農都尉的時候負責徐州每年治農大事,他年輕時有大志、肯俯身,於是也是親民的官吏,興修水利、引水澆灌,致以民富,得百萬斛。
然後許朔得以與他共事,並在一次陳登喫生魚片的時候提醒他“再喫這玩意遲早會有小蟲子在肚子裏產卵,最後會有鐵蟲啃食臟腑,破肚而出”,成功把陳登說噁心了。
後來遇到個名醫遊方到彭城,陳登就前去拜訪,請教了這件事,人家一看就說他已經有徵兆了,日後不可再食生物,開了一副藥之後,吐了血水出來,陳登才知道是真的。
此後,陳登說許朔救了他一條命,兩人就逐漸成了同塌而眠的好友。
少頃,許朔音聲渾厚,意味深長:“可是,你我親眼看過了襄賁往西的幾十裏白骨,見過泗水奔流之巨力都推不動的屍山,又怎麼敢說無所謂呢。”
“不錯,”陳登也明白,那種場景,實在是讓人不寒而慄,毛骨悚然,“只是兵家之事難言也,劉豫州其實也是自青州敗而亡命至徐,如何敵得過曹兗州。”
許朔聞言笑了一聲:“不管如何,仍有兩年爲期,曹操也好、袁術也好,今後兩年應當都會養民以蓄軍資,元龍你只傾心輔佐兩年,假若劉豫州真的不能力敵,你再推明主便是。”
“可若是明面推舉,暗含私利,離心離德,那又怎麼能勝呢?豈不是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罵得好,”陳登聞言動容,這句話是以前兩人圍爐夜話的時候,許朔用來罵袁紹的,但這句話並非只能用在袁紹身上,如今士人名流,大多都有這種毛病。
肯捨命就義的人很少。
人一旦開始捨命時,迸發出來的氣勢便同山海波濤,令人敬畏,這幾年居於兗州的曹操就是個“捨命”的人,所以徐州纔會這麼怕他。
許朔接着道:“袁紹居於冀州,爲天下楷模也,海內名士皆從往,此爲立身之本;曹操居於兗州,思名士不從於他,是以唯纔是舉、不拘一格,得奇才往投;而劉豫州呢,如何才能抗衡此二人?”
“你說!”
陳登忙追問起來,聽得興趣大起,完全沒注意已經送出去二三裏地了,原本只說是送到路口就要回去待客的。
許朔笑着道:“正是以人爲本,方纔能得義士相隨。名士、奇士、義士,總得佔其一方纔有所倚仗。”
陳登若有所思,旋即笑道:“子初,你好像對劉豫州推崇備至。”
“那不然呢?”許朔濃眉大眼、堂正之向,嘴角微揚似笑非笑的盯着他:“難道要我傾心於把彭城屠得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的曹阿瞞!?”
“還是那非海內名士不可登堂的袁盟主?”
“還是在雒陽皇宮玩角色扮演的董仲穎?”
“他們各有才能心胸,可敬佩其才幹、高光事蹟,卻不值得我傾心!特別是曹操毀了我在襄賁的家田幾十畝,我恨!”
陳登不置可否,點頭輕笑,覺得這話倒是也有道理,他拉着許朔的手,覺得相談越發有趣,準備直接把他送到城中公廨去,同時心裏後悔,早知道要進城,剛纔就蹭糜子仲的車了。
“子初啊,品評了那幾位人物,你覺得南陽袁術如何呢?”
“不熟,不想評價。”
……
小沛。
“袁公路冢中枯骨!何足道哉!你老提他作甚!”孔融親到劉備舍下,與之商談接取徐州之事,日前,陶謙又請人來言,劉備再辭不受,給孔融急壞了,把案幾拍得砰砰響。
要不是我剛丟了青州沒臉要,我都上了!
劉備笑臉端坐,廓耳長臂垂放身前,道:“我至徐州是爲援,亦是爲客,怎能趁亂而取,不可。”
“玄德你——”孔融欲言又止。
這時,門外孫乾匆匆得人引見而來,給孔融行了師長之禮,到劉備面前躬身:“明公,陳元龍宴上,得一人之言,便急來說之。”
劉備起身來將孫乾扶起,往案幾拉去,輕聲道:“公祐請直言。”
孫乾道:“有人說,徐州自亂以來,久不聞德政,宛如乾涸裂土;使君以仁德立世,正如甘霖北來,此誠是上天予徐州資使君也,久旱逢甘霖,百姓之福澤。”
孫乾能言善辯,善察人心,所以對許朔的話略作潤色。
孔融聽完之後神色動容,深以爲然,悠然道:“玄德,天予不取,悔之不已啊。”
劉備眼眸動容,深思良久之後,啓脣發問:“是哪位賢人所言?”
孫乾正色道:“陳元龍密友,現任東海郡賊曹,廣陵人許朔也。”
說完又補充了一句:“師從吾師一段時日,若是真的,與我們算得同門。”
劉備聞言,神情一滯,接着向孔融道:“文舉稍坐,此賢我須得親身前去拜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