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盤坐調息,低聲交談,目光卻都時不時掃向湖心方向,隱隱形成合圍之勢。
林青目光微眯,迅速掃視全場,心中警惕更甚。
這些武夫大多氣息不弱,洗髒境比比皆是。
甚至,不乏數位氣血沉渾,令他感到隱隱壓力的煉血境高手。
其中一位身着錦袍,面容儒雅,負手而立的中年男子,氣度尤爲不凡。
周圍幾人對其態度恭敬,顯然地位超然。
就在他暗自觀察之際,另一側山林中。
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帶着陣陣肅殺之意。
只見一隊約莫十餘人,身着統一玄色勁裝,胸口繡着猙獰獸首圖騰的武夫,龍行虎步而來。
爲首者,赫然是一位身材魁梧異常,白髮垂落在肩的疤臉中年壯漢。
林青瞳孔略微一縮,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
“王黑子。”
他心中低呼,立刻認出了此人。
正是那位王家巡山統領。
煉血八次的如象境的強者。
王黑子面色陰沉,眼神如同鷹隼般,掃過湖畔衆人。
那強橫的氣血威壓,讓許多修爲較低的武夫感到呼吸一室,紛紛低頭避讓。
林青心念電轉,深知此刻絕不能露出絲毫破綻。
他不動聲色地挪動腳步,混入附近一羣,看似散修遊勇的武夫當中。
並且學着他們的樣子,抱臂而立,目光投向湖面。
彷彿,也只是在等待某種機緣的尋常江湖客。
王黑子率領王家衆人,徑直走向人羣核心區域,最終停在了那位氣度不凡的錦袍中年面前。
他臉上的陰沉略微收斂,抱拳道:“仁厚兄,許久不見,沒想到在此處遇上。”
那錦袍中年,正是被稱爲踏江飛龍的李仁厚,一位在雲州地界頗有名氣的輕功高手。
他是李家家主,同樣也是如象境的強者。
李仁厚微微一笑,拱手還禮,聲音平和:“王統領,別來無恙。最近數天時間裏,王家如此興師動衆,可是山中出了什麼變故?”
周圍衆人,包括林青,都豎起了耳朵。
王黑子眼中寒光一閃,也不避諱。
他直接從懷中取出一卷帛布,唰地展開。
上面以工筆畫,描繪着一個戴着鐵面具。
只露出冰冷雙眸的頭像,雖略顯粗糙。
但那鐵面特徵,極爲醒目。
“諸位!”
王黑子聲若洪鐘,蘊含着氣血之力。
確保在場每個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畫中此獠,姓名不詳,數日前在墨連山脈,以陰毒手段殺害我王家子弟,更奪走我王家重要造化。”
“此人名爲魏青天,擅使一門剛猛無儔的上乘學法,實力約在煉血七次之間,似是外州來人,心狠手辣,乃是十惡不赦之徒!”
王黑子目光銳利,緩緩掃過衆人面孔,語氣帶着殺意。
“若哪位朋友見過此人,或知其行蹤,速速報於我王家。”
“我王黑子在此承諾,只要能提供確切線索,助我王家擒殺此,王家必有重謝!賞銀萬兩,並可入我王家寶庫,任選一門上品武學!”
“譁”
此言一出。
湖畔周圍,頓時響起不少的譁然議論聲。
萬兩白銀,加上任選一門王家上乘武學。
這賞格,不可謂不厚。
一時間,在場的不少武者,眼中都露出了意動之色。
“王統領放心,若遇此,我等定第一時間通報。”
“不錯,此等兇徒,人人得而誅之!”
“敢得罪王家,真是活膩了吧。”
幾個看似頭目的人物,紛紛出言附和,語氣熱切。
王家在雲州勢大,即便有些人心底不以爲然。
但在此刻,也無人敢觸其鋒芒。
林青混在人羣中,面色如常,心中卻冷笑連連。
“奪你王家造化,真是好大的臉面。”
他感受到數道目光,在自己以及周圍一些身形相近,戴着遮面物品的人身上掃過。
但見他面容陌生,氣息收斂,便也很快移開。
王黑子對衆人的反應,似乎頗爲滿意。
他目光再次轉向李仁厚,語氣緩和了些許。
“仁厚兄在此,可是爲了那湖中的血玉蓮?”
李仁厚頷首,坦然道:“正是,李某卡在當下境界已久,聽聞此蓮將開,特來碰碰運氣,讓王統領見笑了。”
“血玉蓮?”
林青心中一動,仔細聆聽。
他藥理不俗,博覽羣書,對各類天材地寶皆有涉獵。
這血玉蓮乃是吸收地脈之氣與月華精華所生,是煉製蓮血丹的主藥之一,另外一味主藥,則是龍丹果。
而蓮血丹,正是如虎境武者,衝擊更高層次,如象高手用來夯實根基的極品丹藥。
一枚至少價值三萬兩白銀,而且往往有價無市,難怪能吸引如此多高手,連李仁厚這等人物都親自前來。
“原來如此。”王黑子點點頭。
“那便預祝仁厚得償所願了。王某還要追查那兇徒下落,不便久留,告辭。”
“王統領請便。”李仁厚拱手。
王黑子不再多言,帶着王家高手,繼續在湖泊周圍,以及更遠處的山林中,進行拉網式搜查。
不斷盤問可疑之人,氣氛一時頗爲緊張。
林青也被一人仔細盤查。
但他出示了入山憑證和身份後,便略過了。
林青內心鬆了一口氣。
壓下心中對血玉蓮的渴望,冷靜分析局勢。
此地強者衆多。
李仁厚更是如象境高手,硬搶絕非明智之舉。
但此等機緣近在眼前。
若就此放棄,實在不甘。
“且靜觀其變,見機行事。”
他打定主意,並未隨部分被王家盤查後,心生怯意的人一起離開。
而是尋了處靠近湖畔,相對偏僻,背靠巨石的角落,如同老僧入定般盤膝坐下,默默調息。
將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自己在山裏待了這麼久,少說也跑遍大半墨連山脈了,如今他身上更是沒有了任何氣味痕跡。
只怕王家的那些人,也萬萬想不到自己就在此地等候吧。
靜觀其變,以不變應萬變,最危險的地方,可能也是最安全的。
若是躲在偏僻的角落,恐怕還會容易被人發現。
等待是漫長的,接下來的三天三夜。
林青便在這湖畔附近活動,並未立刻下山,畢竟難保王家有什麼手段盤查。
餓了便啃食一些搜來的乾糧,渴了便飲用山泉湖水,夜晚則在那巨石陰影下,和衣而臥,警惕從未放鬆。
他觀察到,湖心那株通體血紅,含苞待放的蓮花,色澤一日比一日深。
周圍空氣中,瀰漫的異香也愈發濃郁,引得湖中魚蝦不時躍出水面,附近的一些小獸更是焦躁不安。
期間,王家的人又來過兩次,盤查越發細緻。
甚至開始覈對一些人的路引身份,姓名。
林青憑藉幹相功改變的容貌,和早就準備好的假身份,有驚無險地矇混過關。
他也從周圍武者的低聲交談中。
得知了更多關於李仁厚的信息。
此人算是大族出身,全憑自身天賦與機緣修煉至此,一手祖傳的飛龍功身法和破嶽學威力驚人。
在雲州之地,威望頗高。
林青暗暗驚詫,自己的飛龍功,得自李黑水。
原來便是這家的傳承,他內心更加警惕起來,下定主意不輕易展露。
第三天,傍晚時分。
夕陽的餘暉,將天邊雲彩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灑在平靜的湖面上,泛起粼粼金光。
突然,一股遠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濃郁十倍的異香,以湖心那株血玉蓮爲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香氣沁人心脾,吸入一口都讓人感到氣血微微躁動。
湖心處,那緊緊包裹的花苞。
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地舒展開來。
花瓣赤紅如血,晶瑩剔透。
彷彿由最純粹的紅玉雕琢而成。
蓮心處,隱隱有紅玉霞光流轉。
“開了,血玉蓮開了!”
“是三百年份的。看那霞光!”
“快,動手!”
“一起出手。”
不知是誰率先發出一聲厲喝。
數十道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各施手段,瘋狂地撲向湖心那株霞光流轉的紅色蓮花。
其中最爲矚目的,自然是那位踏江飛龍李仁厚。
只見他身形微晃,周身氣血勃發,雙足在岸邊輕輕一點,整個人已如一隻輕盈的雨燕般騰空而起。
竟是不藉助任何外力,直接踏上了波光粼粼的湖面。
他步伐玄妙,雙足每次落下,只在湖面上點開一圈細微的漣漪,身形卻已借力掠出數丈之遠。
速度之快,遠超旁人泅渡或駕乘小舟。
赫然是一門極其高明的輕身功法——飛龍功。
就在李仁厚身形展動的剎那,混在人羣邊緣正欲尋找機會靠近的林青心內一凜,只好壓下出手的念頭。
李家的人在此。
若他貿然暴露,恐怕沒有什麼好下場。
不過,場上情況變幻。
李仁厚速度快,想獨吞寶藥,也沒那麼容易。
“李仁厚,寶藥有德者居之,你想獨吞,問過我等沒有?”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湖畔,三位氣息渾厚,顯然也是煉血境的好手同時暴起發難。
一人隔空劈出凌厲學風,攪動湖水形成暗流阻滯。一人張弓搭箭,三道連珠箭矢帶着淒厲尖嘯,直取李仁厚背心要害。
最後一人更是悍勇,直接躍入水中,如同一條巨鱷般破浪前衝,手中刀直刺其下盤!
這三人配合默契,攻勢狠辣。
瞬間將李仁厚前衝之勢,死死阻住。
李仁厚雖強,但也不敢無視三位同境高手的圍攻,不得不身形旋動,掌影翻飛。
一時間被死死纏在離岸不遠的水域,無法迅速接近湖心。
就在李仁厚被阻的這片刻間隙。
不遠處,另一道瘦削如猴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狡詐,此人猛地吞服下一顆猩紅色的丹藥。
頓時,他周身氣血如同燃燒般沸騰起來,速度暴漲。
他竟不走水面,而是憑藉暴漲的速度和靈活,踩着那些因爭奪而翻覆的小舟碎木,如同點水的蜻蜓,十幾個呼吸間便已逼近了湖心那株血玉蓮。
這瘦削漢子,顯然也是輕功高手。
“哈哈哈,寶藥是我的了。”
瘦削漢子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伸手便抓向那紅色霞光氤氳的蓮花。
然而,樂極生悲。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蓮花的剎那——
三道來自不同方向的致命攻擊,幾乎同時降臨!
一柄淬毒的飛刀無聲無息地沒入他的後心。
一記沉重的鞭腿,狠狠掃在他的腰眼。
最後是一柄長刀,帶着惡風,直接斬下了他探出的那條手臂!
“啊啊啊!!”
瘦削漢子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如同破麻袋般,直接栽入湖中。
鮮血瞬間染紅了一片水域,眼見是不活了。
林青暗自咋舌,江湖廝殺,果然兇險莫測,
爲爭得武道機緣,這些人根本連命都不要了。
一名使刀的高手見狀大喜,以爲機會來了,立刻伸手去撈那漂浮在水面的血玉蓮。
可他手指剛觸及那溫潤的花瓣,旁邊一道劍光如同毒蛇吐信,悄無聲息地掠過!
“啊!”
慘叫聲再起。
那使刀高手的手臂腕而斷,鮮血淋漓的斷手與血玉蓮一起落入水中。
另一名使劍的高手正要趁機奪取,卻被後方追來的兩人一左一右死死纏住。
兵刃交擊之聲不絕於耳,湖水被攪得更加渾濁。
就在這亂成一團,所有人都殺紅了眼,互相牽制,無人能真正得手之際。
“嘩啦!”
湖心處,血玉蓮下方水面猛地破開。
一道圓滾滾,穿着緊身水靠的身影,如同肥碩的泥鰍般鑽出,以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
一把將那株引得衆人瘋狂的血玉蓮撈在手中。
接着更是看也不看,轉身就朝着與岸邊衆人相反的方向,玩命般踏水狂飆。
其身上的飛龍功,赫然已經達到游龍境界。
此人,赫然是一個煉血三次的胖子。
“這死胖子,有點眼熟啊......”
“莫非是那黑菩薩,李黑水?”
林青目光如電,瞬間認出了那張雖然被水浸溼,依舊帶着幾分猥瑣的胖臉。
正是當年被他搶奪了飛龍功祕籍的那個死胖子,李黑水!
此刻故人重逢,林青心頭感動不已。
內心已經在考慮,要不要跟上這死胖子敘敘舊了。
李黑水顯然早有準備。
他對這片水域極爲熟悉,選擇遁走的方向也出人意料。
他這一下出其不意,竟然真的暫時脫離了最混亂的戰團核心。
“我他媽草你媽的。”
“這狗養的雜種。
“啊啊啊,氣死老子了。”
“追!寶藥被那死胖子拿走了。”
“別讓他跑了!”
眼看煮熟的鴨子要飛,還在混戰中的衆高手又驚又怒,
紛紛捨棄對手,就要泅水或駕舟追擊。
“諸位,何必心急?”
平和的聲音響起。
那一直與那三位高手纏鬥的李仁厚,不知何時已擺脫了糾纏,身形如同鬼魅般,攔在了衆人追擊的路線上。
他負手立於一塊露出水面的礁石之上,衣袂飄飄。
雖未出手,但那如象境的磅礴氣勢,如同無形的牆壁,讓衝在最前面的幾人,硬生生止住了腳步,臉色難看至極。
有李仁厚這尊大神稍作阻攔,雖然仍有七名自恃實力不俗,不甘心放棄的煉血高手強行繞過,繼續追殺李黑水,但追擊的勢頭,已然被延緩了不少。
林青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那種古怪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李黑水,李仁厚,都姓李,都用類似飛龍功的身法。這李黑水如此輕易得手,李仁厚又恰到好處地阻攔……………”
“莫非他們又準備打窩了?”
林青眼中精光一閃,不再猶豫,身形悄然沒入岸邊樹林,遠遠跟在那七名追殺者以及亡命奔逃的李黑水之後。
一行人追追逃逃,很快離開了湖泊區域,深入密林十數里地。
李黑水看似肥胖,逃起命來卻滑溜無比,專挑荊棘密佈,難以通行的路徑。
時不時還撒下些鐵蒺藜、絆索之類的陰損玩意。
讓後面的追兵叫苦不迭,速度大減。
就在追兵們怨聲載道,漸漸有些力竭之時。
前方密林深處,兩道強橫的氣息驟然爆發。
如同兩座沉默的山嶽,擋在了李黑水逃竄的方向之前。
林中,緩緩走出兩位身着青色勁裝,面容與李仁厚有幾分相似的中年男子。
一人面容冷峻,手持流星錘,另一人神色陰鷙,腰間纏着軟劍。
兩人氣息沉渾厚重,赫然都是煉血六次,如虎境後期的高手。
那手持鎖鏈流星錘的冷峻中年李揚,目光掃過氣喘吁吁追來的六七人,嘴角勾起冷笑。
“黑水侄兒,辛苦你了。”
“諸位朋友,一路追至此地,想必也累了,這血玉蓮以及各位財產,我家就一併笑納了。”
那腰間纏着軟劍的陰鷙中年李柱,更是直接陰測測地笑道:“二哥,跟他們廢什麼話,正好打得一窩肥羊。”
看到這兩人現身,又聽到他們與李黑水的稱呼,那七名追兵頓時臉色狂變,瞬間明白了過來!
“不好,中計了。”
“這是李家的圈套,用血玉蓮做餌,引我們入甕!”
“我們不要寶藥了,這就離開。”
一名機靈的煉血三次高手,連忙高聲喊道,同時身形暴退。
“現在想走,晚了!”
那被稱爲二哥的李揚,
也就是李黑水的二叔,眼中殺機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