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握着那疊厚厚的銀票,感受着弟弟厚重的心意,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紅。
她點了點頭:“阿青,你有心,姐姐知道了。”
見姐姐精神不濟,需要休息,林青陪着說了幾句話,便和蕭無逸,一同退了出來。
蕭無逸執意留他在府中用晚飯,席間,這位新晉父親難掩興奮,多喝了幾杯,話也多了起來,不斷說着對未來女兒的種種憧憬。
“這妞啊,我想好了,就叫蕭彤,我打算讓她從小習武。還有學習,也要找最好的私塾,功課不能落下。”
“咱必須按照大家閨秀的標準,給安排上。”
林青含笑聽着,心中亦是爲姐姐他們感到高興,在這亂世江湖,能得此安穩幸福的歸宿,實屬不易。
直到夜幕低垂,華燈初上,林青才辭別了蕭無逸,離開了蕭府。
走在返回青石街的夜路上,晚風拂面,林青心頭暖意湧動。
他回想起白日裏,那個臉上皺巴巴,眼神靈動的小小嬰孩,以及姐姐臉上,洋溢出來幸福的笑容。
林青的嘴角,也不自覺地再次微微上揚。
舅舅。
這個全新的身份,讓他在武途風雨中砥礪堅硬的心,悄然出現縫隙,流淌出名爲親情的溫暖涓流。
這世間,終究還有值得他用盡全力,去守護的牽掛。
從洋溢着新生喜悅的蕭府,回到暗藏機鋒的滄海幫總壇,林青彷彿從一片暖陽,踏入幽深寒潭,心境也隨之沉澱下來。
他甫一踏入自己那處位於總壇內,相對僻靜的煉藥長老庭院,便得知了一個讓他頗爲意外的消息。
副幫主吳盛景,竟在他不在時親自來訪。
並留下口信,邀他明日夜晚。
於城內最負盛名的夢華樓一敘。
吳盛景?
林青面具下的眉頭微蹙。
這位副幫主,位高權重,修爲深不可測。
乃是幫內僅次於司徒滄的二號人物。
更是此前大殿之上,看似支持司徒滄破格提拔自己,實則言語帶刺,暗藏挑撥的虛僞之徒。
他與自己素無深交,甚至因其子吳敏之事。
彼此間,還存着些許齟齬。
如今突然放下身段,親自相邀,所爲何事?
直覺告訴林青,這場夜宴,絕非簡單的聯絡感情,只怕是宴無好宴。
但以吳盛景的身份,親自相邀,他若斷然拒絕,無疑會立刻得罪這位實權人物,於他眼下在幫內的處境,極爲不利。
略一沉吟,林青便對傳話的幫衆淡然回應。
“回覆吳幫主,林某必定準時赴約。”
第二日夜晚。
華燈初上,夢華樓內絲竹管絃,觥籌交錯,奢靡繁華。
吳盛景包下了頂樓一處雅緻僻靜的臨江雅間。
推開雕花木窗,可見窗外江流宛轉,漁火點點,與樓內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
林青依舊是那身的青衫,鐵面具覆面的樣子。
在侍者的引領下,步入雅間。
吳盛景早已等候在內,見他進來,立刻滿面春風地起身相迎,態度非常熱情。
“林長老大駕光臨,吳某有失遠迎,快請入座。”
吳盛景親自爲林青拉開座椅,笑容可掬,就彷彿彼此是相交多年的摯友。
“吳幫主太客氣了,折煞林某了。”
林青拱手還禮,語氣平淡,不卑不亢地坐下。
席間,吳盛景絕口不提幫務正事。
只是天南海北地閒聊,從登州風物談到海外奇聞,又從武道修行感慨到丹藥妙用。
他言語風趣,見識廣博,極力和林青拉近關係,並不時親自爲林青斟酒佈菜。
籠絡之意,昭然若揭。
酒過三巡,氣氛看似愈發熱絡。
吳盛景話鋒不經意一轉,目光落在林青身上,帶着幾分推崇。
“林長老年紀輕輕,便已登臨煉血之境,更身負絕頂煉藥術,實乃我滄海幫之棟樑。”
“想必平日裏,幫主對林長老亦是倚重非常,定有不少重要的丹藥,需勞煩林長老親手煉製吧?”
“吳幫主,此話怎講?”
林青裝着明白揣糊塗。
這滄海幫副幫主,醉翁之意不在酒,此刻終於說出真正目的了。
吳盛景端起酒杯,輕輕晃動着裏面琥珀色的瓊漿,狀若隨意地笑問:“卻不知,近來林長老主要是在爲何種丹藥費心?”
“若是些提升修爲,增進氣血的尋常藥散,以林長老之能,想必是信手拈來,何須終日閉關,深居簡出?”
來了。
林青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藉以掩飾內心的思忖。
很快,林青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吳幫主過譽了。林某蒙幫主信任,確實負責煉製一些丹藥。”
“不過大多也只是些輔助修煉,固本培元之物,並無甚稀奇。”
“閉關不出,不過是林某生性喜靜,加之初入煉血,需時間穩固境界罷了。”
他將所有煉製,都模糊地歸結爲輔助修煉,絕口不提海心續命丹半字。
吳盛景聞言,臉上的笑容未變眼神卻微微眯起,掠過冷光。
他輕輕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玩味。
“哦,只是輔助修煉的尋常丹藥麼?”
吳盛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林長老,明人面前不說暗話。”
“那百年海心草,性極陰寒,雖蘊含生機,但絕非提升修爲,固本培元的首選主藥。”
“此物最大的功效,乃在於護持心脈,吊命續元,專用於挽救重傷垂死、生機瀕絕之人!”
他目光冷峻,緊緊盯着林青面具下平靜的眼眸,語氣漸漸轉冷。
“近些年,幫內動用大量資金,於各處暗中大肆收購此草,導致市面上百年海心草的價格,一路攀升,幾近有價無市。”
“此事,瞞得過旁人,莫非還能瞞得過吳某嗎?”
吳盛景露出冷笑,周身那股原本收斂得極好的氣息,如同沉睡的兇獸般,緩緩甦醒。
沉重如山,浩瀚如海般的威壓,伴隨澎湃的氣血之力,開始自他體內湧現。
雖未徹底爆發,但已如無形的潮水般,朝着林青緩緩壓迫而去。
這強大的氣息,遠比林青所知的如牛、如虎境更爲磅礴厚重,帶着令人心悸的感覺。
這是煉血第九次,如象境巔峯的力量。
在這股刻意控制的威壓之下。
雅間內的空氣,彷彿都爲之一肅。
桌上的杯盞,也發出細微的震顫聲。
林青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爲之一滯。
臉色不由得變了又變。
這是赤裸裸的警告和施壓。
但事關重大,林青深知,此刻絕不能鬆口。
司徒滄將煉製海心續命丹之事視爲絕密。
再三叮囑,其背後牽扯的隱祕干係,定然極大。
自己若是吐露半分,不僅立刻會失去司徒的信任,更可能捲入無法想象的兇險之中。
做人可以審時度勢。
但不能兩面三刀,首鼠兩端。
這樣做,實乃取死之道。
林青強頂着那陣令人心跳加速的威壓,體內怒海無量訣悄然運轉,抵抗着外界的壓力。
他竭力讓聲音保持着平穩,甚至帶着被誤解的坦然。
“吳幫主消息靈通,林某佩服。”
“幫內如何採購藥材,林某身爲煉藥之人,確實不便過問,亦不知其詳。”
“林某所能告知的,便是近來所煉,確爲幫主吩咐,用於提升修爲的丹藥。”
“至於幫主作何用途,又爲何大量採購海心草,絕非林某所能揣測,還望吳幫主明鑑。”
“若不信,吳副幫可當面詢問司徒幫主。”
林青一口咬定,將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只承認煉藥,不承認知其用途。
更不承認煉製的是海心續命丹。
吳盛景盯着他看了半晌。
雅間內的氛圍,濃重得令人窒息。
忽然,他周身那龐大的氣勢,如同潮水般瞬間退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他臉上重新浮現出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只是這笑容裏,已經多了不少的冷意。
此子確實心硬如鐵,難以籠絡。
難怪得司徒滄看重他。
“好,很好,非常好!”
他撫掌冷笑,連聲道好。
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一般。
“林長老果然是忠義之士,守口如瓶。”
“不愧是幫主看重的心腹之人。”
“既然林長老瞧不上吳某人,覺得吳某不值得交心,那便當吳某今夜未曾來過,未曾說過這些話。
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衣袍,居高臨下地看着安坐原位的林青,目光變得冷酷。
“山水有相逢,林長老,既然你看不上我吳某人,難道日後在這滄海幫內,咱們就見步走步,各自珍重吧。”
說完,他不再多看林青一眼,拂袖轉身,大步離開雅間。
將那滿桌未曾動幾筷的珍饈美酒,都留給了林青一人。
雅間內,只剩下林青獨自坐在窗前。
江風從窗口湧入,帶着涼意,吹散了些許酒氣,吹不散他心頭的凝重。
他緩緩摘下面具,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江面和零星的漁火。
吳盛景的試探,以及最後的拂袖而去,都清晰地表明瞭一點,滄海幫內部的鬥爭,恐怕早就存在了。
司徒滄與吳盛景這兩位正副幫主之間,恐怕早已是貌合神離,甚至到了相互傾軋,暗中調查的地步。
還有那位遠居海外,修爲高強的副幫主,一直未曾謀面,也不知道在這幫內,扮演着什麼角色。
而自己,這個看似因煉丹天賦,而被驟然提拔起來的新晉長老,在不知不覺間,已然成爲了這兩位巨頭角力中的一個焦點。
被捲入了這場深不見底的權力漩渦之中。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林青低聲自語,目露無奈。
本想憑藉煉藥術在此安穩立足,積蓄力量。
奈何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滄海幫,看似是庇護之所,實則也是龍潭虎穴,往後行事,需得更加如履薄冰,步步爲營了。
他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微微驅散心中寒意。
夜色如墨,登州城內車水馬龍。
林青離開夢華樓,獨自走在返回總壇的青石街道上,兩旁高懸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吳盛景那隱含威脅的試探,依舊壓在他心頭,讓他感覺到不爽。
當林青行至一處相對僻靜的街角時,那陰影中,有道紫色的身影,悄無聲息走出,攔在了他的前方。
月光灑落,映照出冷月長老那玲瓏曼妙的身姿。
“林長老。”冷月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吳副幫主今夜相邀,所爲何事?”
林青腳步一頓,對於冷月的出現並不意外。
他略一沉吟,決定如實相告。
在司徒滄與吳盛景這明顯的派系對立中。
他既然已選擇了站在司徒滄一邊。
便沒有再左右搖擺的餘地。
坦誠相對,可能換取更多的信任。
“冷月長老。”
林青拱手一禮,聲音帶着凝重。
“吳幫主今夜向林某詢問了丹藥之事。”
“他提及幫內近來大肆收購百年海心草,價格飛漲,他已有所察覺。”
“並直接詢問我,是否在爲幫主,煉製某一些保命用的丹藥。”
得到林青承認,那怕早有預料的冷月,心頭仍是微微一驚。
看來幫內某些人,確實已經在蠢蠢欲動了。
吳盛景,可能只不過是其中一位代表罷了。
林青頓了頓,繼續道:“我並未承認,只推說煉製的是些提升修爲的普通丹藥。”
“吳幫主似乎並不相信,言語間多有試探,甚至以氣勢相壓,最終不歡而散。”
冷月靜靜地聽着,紫紗之下,那雙清冷的眸子在聽到保命用的幾字時,瞳孔微微收縮,目光變得冷冽。
儘管林青看不到她紗下的面容,也能感覺到周遭的空氣,似乎又寒冷了些許。
“他們果然已經起了疑心......”
冷月低聲自語,語氣中帶着寒意。
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林青身上,神色難明。
“你做得對,此事關係重大,絕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半分,尤其是吳盛景等人。”
她沒有向林青解釋,吳盛景爲何會如此關注此事,也沒有透露這背後更深層次的糾葛。
只是語氣嚴肅地向他叮囑。
“吳盛景此人虛僞,心胸狹隘,睚眥必報。”
“你今日拒絕了他,他定然懷恨在心。”
“往後在幫內,需更加謹言慎行,不僅要小心他,對他那一系的人馬,也要多加提防。”
林青凝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多謝冷月長老提醒。”
他知道,冷月能透露這些已是極限。
更深層次的消息,恐怕不是現在的他,能夠觸碰的。
林青識趣地沒有多問,兩人在月光下沉默片刻,便各自分開。
回到總壇內,屬於自己的那座獨立庭院,關上厚重的院門。
林青沒有立刻休息,反而覺得胸中有一股鬱結之氣,難以祛除。
唯有自身強大的實力,纔是應對一切風雨飄搖的根本。
他來到庭院中央,褪去外衫,深吸一口冰涼的夜氣,擺開了青山伏虎拳的起手式。
下一刻,他身形驟動。
拳出如虎嘯山林,帶着一股慘烈霸道的煞氣,掌落似青山壓頂,蘊含着沉穩厚重的勁力。
他將心神徹底沉浸於拳法意境之中,不再去想吳盛景的威脅,不再去思索幫派的傾軋。
“轟!啪!嗤——!”
拳風激盪,掌影翻飛。
時而如猛虎下山,撲擊撕扯,凌厲無匹。
時而如蒼山兀立,不動不搖,任爾東西南北風。
體內,那經過一次煉血淬鍊的全新氣血,隨着拳勢奔騰咆哮,如同江河奔流,發出隱隱的風雷之聲。
氣血運轉間,竟隱隱有龍吟虎嘯的異象伴隨。
那是功法修煉到一定火候,氣血精純凝練到極致,與天地靈氣產生微弱共鳴的徵兆。
一趟拳法打完,周身熱氣蒸騰,汗出如漿。
但他精神卻愈發健旺,胸中鬱氣盡去,一種力量充盈的踏實感,湧上心頭。
感受着體內那愈發澎湃,似乎快要達到某個臨界點的氣血,林青眼中閃過精光。
在加入滄海幫,尤其是獲得長老待遇。
有充足的血資源滋補下,他煉血的進度,遠比獨自摸索時快上數倍。
“時機到了,可以嘗試第二次煉血了。”
林青沒有任何猶豫,當即行動起來。
將早已準備好的另一罐蛟龍血搬出,輔以其他數種珍稀藥材,倒入那個特製的巨大浴桶之中,引火熬煮。
浴室內,很快便蒸汽滾滾,濃郁的藥力混合着蛟龍血的霸道能量,化作滾滾白霧,瀰漫在空氣中。
待藥液沸騰,林青褪去衣物,赤身踏入滾燙的藥液之中。
灼熱刺痛的感覺再次襲來,但他早已習慣。
他先是運轉怒海無量決心法,引導氣血,將身體狀態調整至巔峯,隨即取出一枚紫龍丹,納入口中。
丹藥入腹,瞬間化作一股更爲兇猛灼熱的洪流,在腹部轟然炸開,藥力強勁。
強橫的藥力,如同脫繮野馬,在他經脈中瘋狂衝撞。
內外衝擊,林青只覺得周身氣血沸騰,感覺自己被投入了一座巨大的熔爐,瘋狂地鍛打、淬鍊!
原本就已頗爲磅礴的氣血,在這龐大的藥力能量灌注下,開始向着更濃稠精純的方向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