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雙露明明坐在玉蓮臺上,周圍卻只有無邊的黑暗,她癡癡道:
“我……我要作爲孔雀佛母活着?”
“不,佛母絕不會囚禁任何一位生靈,她只是短暫地借用你的身體,你很快就會重獲自由,這絕非謊言,等你真正感應到佛母的那一天,你自然會明白。”
欲染哪裏還是勾人魂魄的魔女,她的虔誠勝過了一切信徒:“孔雀佛母不會奪舍你,她所降下的,只有智慧。”
童雙露忽然皺起了脣,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裏透出惡虎般的兇光:
“不!我偏偏不信,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信!”
“只有陳妄真的死了你才相信?”欲染冷冷道。
“他死就讓他死吧!”童雙露惱道。
“什麼?”欲染還以爲聽錯了。
“能和我死在一起,也不算虧待他啦!”童雙露竟是笑了。
“……”欲染語氣透着失望:“你若無法明悟,便只好去忍受塵世的苦難。”
童雙露還準備說什麼,突然間劇痛襲來,腦袋像被斧頭劈開,整個人都要裂作兩半。
欲染湖水般向四周流散,神像、佛殿、燭火,生靈被歸還了顏色,重新煥發出斑斕的光彩。
黑暗消失不見,她又能看清一切。
大殿內的修士已經離開,他們留下的傷卻沒有癒合,痛意撕扯着她的身體,一度要令她昏厥。
“嗚嗚嗚……”
是誰在哭?
童雙露艱難地睜開眼,太乙宮的少女聚作一團哭泣,她們中間又多了一具屍體。
水寧死了。
童雙露幾乎是從蓮花臺上跌下來的。
仇恨與痛苦擊穿了她的冷靜,她四下掃視,目光如刀:
“你若真有本事,來殺我就是,殘害無辜算什麼東西!”
少女們噤若寒蟬。
無人應戰,童雙露滿腔仇恨也無處發泄,她急促地喘息着,跪坐在屍體旁,憤恨的語氣復歸低幽:
“你們都走吧,離開這裏,離開大招寺,這是被魔氣污染的禁地,再待下去你們都活不了。”
純心忽地失聲痛哭。
她奔出人羣,張開嘴巴,想要大喊什麼,可她連一個字都沒來得及吐露,就跌倒在了地上,再也不能動彈。
她的背上不知何時插着一把刀。
刀刃洇開鮮血,反射冷光,灼痛了童雙露的眼睛。
她神色陡地一厲,盯住了人羣中的某一張臉:“是你!”
被童雙露盯住的少女名叫青秧,她手足無措道:
“我……不,不是我……”
純心被殺的瞬間,童雙露察覺到了一縷外瀉的殺意,她雖頭痛欲裂,仍敏銳地捕獲了殺氣的源頭。
她一點也不相信青秧的辯解,抓着她的手腕將她扯出人羣。
她也不想做什麼解釋,抬起手掌擊向青秧的額頭,只想就此了結這一切。
“不,不……真的不是我……剛剛有人站在我旁邊……”
青秧神色慌亂,語無倫次,她奮力轉身扭過身,胡亂般指向某個人。
童雙露餘光瞥向她所指的方向,決絕的殺意一下頓住。
“她,她……”
不僅是她,青秧也愣在原地,片刻的寂靜後,是失聲的尖叫。
青秧所指的人,居然是和她長得一模一樣!佛殿之中,赫然有兩個一模一樣的青秧!
這……怎麼可能?
其他人已發瘋似地向外跑去,童雙露掃了一眼,發現人羣中少了張熟悉的面孔。
圓兒。
圓兒纔是性靈經最後一卷的傳人,她面前的兩個青秧,有一個是圓兒假扮的!
立在原地的青秧,指着被童雙露抓住手腕的青秧,大喊道:
“殺了她,她就是假的!純心要揭發她,被她殺了!”
“不!”
青秧惶恐搖頭,“你纔是假的!你這個惡魔……爲什麼是我,你爲什麼偏偏選我?!”
“她是假的……”
“她纔是假的……”
童雙露看着生得一模一樣,卻爭執不休的兩人,本就劇痛的腦袋幾乎要崩裂渙散,傷也在這時發作,千刀萬剮一般。
她每寸肌膚都在顫抖,再不作出決斷,她就要支撐不住,昏死過去了。
一個個青秧忽然撲向純心的屍體,她鉚足了勁,將純心背上的刀拔了出來。
再抬起頭時,青秧已淚流滿面,她將刀尖對準心臟:“聖女姐姐,記得替我報仇。”
“不,不要!”
童雙露已不能思考,眼前的一切像是慢放,她眼睜睜看着青秧將這柄匕首捅入心臟,半跪着的身體筆挺挺地倒下,恰與純心疊成一個十字。
“你,你怎麼……”
還活着青秧似也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做,露出震驚之色,她還要說話,童雙露裹挾着恨意與怒火的一掌已搗中她的胸口。
嗡??
青秧沒有作出任何反抗,中拳的那一刻,她就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頭,軟綿綿地癱了下去。
童雙露這一拳轟碎了她的心臟,也震斷了她的七經八脈。
老君垂憐,給她留了說最後一句話的力氣:“替我報仇。”
青秧身子倒下,已然死絕。
方纔以刀自刺心臟的“青秧”卻慢悠悠地直起了身體,她的臉變了,漸漸變成了圓兒的模樣。
圓兒對着失魂落魄的童雙露展露笑容:“聖女大人,你修爲不差,卻怎可殘害無辜呢?”
“……”
童雙露上當了,她打死了青秧,親手打死了這個無辜的少女!
她心臟停跳了半拍,恨火點燃了她的身體,她咬着牙衝向圓兒,掄拳砸向她的臉。
圓兒面帶微笑,沒有一絲懼怕。
她伸出一截乾瘦稚嫩的手指,充滿期待的神情像在揭開一件禮物:
“定~”
童雙露掄拳飛撲的身形連同她憤恨的神情一併停在了空中,不能前進,也沒有墜落,圓兒探出手,撫摸着少女嬌嫩的臉蛋,溫柔地說:
“我玩夠了,不陪你這丫頭鬧啦。”
言畢,圓兒用手指在她額頭上彈了一記。
童雙露箭一般飛了出去,後背重重地砸在藏經的書架上,嵌在牆體裏的木架破裂,經卷嘩啦啦地滾落,秋葉般覆蓋住她傷痕累累的身軀。
她與圓兒的差距實在太大,即便沒有傷病,也絕不會有一絲勝算!
圓兒聽着書堆下少女的斷斷續續的呻吟,笑得更加愉悅,她端坐在水寧與青秧的屍體之間,慢悠悠道:
“聖女大人,你一定有許多疑惑。”
“譬如性靈經的感應爲何失效,爲什麼你在每一個人的體內都感應到了性靈經的存在……原因很簡單哦,因爲每一個來佛堂見你的人,都是我。”
圓兒一邊訴說,一邊變幻着樣貌容顏,雲朵般捉摸不定。
“我變成了八個不同的人,分別來見你,之後,我又變成你的模樣,對那些小姑娘說,三世佛殿此時聚滿香客,正在參拜孔雀佛母,不能再去,你們隨我來明王殿吧~我就裝成你的樣子,在明王殿逐一接見了她們。”
“大部分人早被嚇傻了,根本沒發現少了個圓兒,只有純心是聰明的,她不僅察覺到了古怪,剛剛還被你的話語感動,想與你告狀……幸好我早有防備。”
“雖然她說出我的名字也不會怎樣,因爲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但那樣就缺少了很多樂趣,不是嗎?”
圓兒說這話時,變的正是童雙露的模樣,這種匪夷所思的法術對她而言簡單得像是呼吸。
童雙露掙扎着,慘哼着,想要從書堆中殺出將她碎屍萬段。
可她什麼也做不到。
鮮血不斷滲出僧袍,將孔雀的翎羽染紅,爲一卷卷佛經染上腥氣。
圓兒滿意於她的反應,繼續道:“你一定還很好奇,爲何我這樣欺騙你,玩弄你,其他人卻坐視不管,對麼?”
她語氣停頓,繼續道:“原因很簡單啦……聖女大人,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我爲何非要去太乙宮,那不過是南梁國的一個小宗門,連三十二宮之一都算不上……可我必須去,我若不去,便無法活命。”
“此事的起源還與你有關,兩年前,鬼獸教攻入百花宗,壇主魚仙被殺,其餘教徒大敗而歸,這場失敗雖然恥辱,卻也算不得什麼,可誰能想到,那個叫蘇暮暮的如此記仇,一年前,鬼獸教的總壇起了大火,數百名道士圍攻龍首殿,我雖僥倖脫身,心臟卻還是捱了一劍。
其後的一年裏,我都在尋找可以修補心臟的丹藥,很快,我想起了太乙宮。當年千祕對我說,我終有一日會去太乙宮,我雖不相信,卻也暗中扶持了太乙宮的少宮主丘屏,我不僅治好了他的肢心病,還傳授了他鬼獸教的法術。丘屏對鬼獸教死心塌地,答應將鬥丹大會的金丹獻給我。”
‘丘屏……’
這個名字帶給了童雙露些許清醒。
圓兒微笑道:“是你殺了丘屏哦。”
童雙露承認。
若她當時不殺丘屏,也不會與白羽真人爲敵,更不會被送上去往九妙宮的囚車,但她偏偏殺了!
那時的她沾染了陳妄的“惡習”,她要行俠仗義,自不能容許這等惡貫滿盈的畜生在她面前耀武揚威!
她絕不後悔。
但她也絕不能想到,丘屏之死還有這樣的餘波。
圓兒長嘆一聲,道:“丘屏死了,那顆本該用於修補我心臟的丹藥也落到了白羽真人手中,千祕的預言終究成真,不得已,我只好親自去太乙宮一趟。”
童雙露道:“白羽真人是你殺的。”
“當然。那老東西手段不俗,卻怎麼可能是我的對手?”
圓兒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冷冷道:“其中一顆丹藥現在就在這兒,可惜,它不是最好的那顆……”
最好的那顆金丹由席烏首所煉,仙氣與魔氣仍在糾纏,圓兒害怕走火入魔,不敢使用。
圓兒一瞬不瞬地盯着童雙露,雙瞳毒蛇般豎起,道:
“想必你已知曉了我的身份,雲龍騰霧,變化百相,我便是鬼獸教教主百相龍首,也是性靈經最後一卷的傳人。對了,我還有個很有趣的身份??通天教四大天王,我就是你在找的最後一個。”
????
一年前,鬼獸教總壇覆滅,教主帶着殘部出逃,從此銷聲匿跡。
誰能想到,這位姓名不詳,被稱作“百相龍首”的魔教教主,居然是一位看上去只有六七歲的小女孩。
誰又能想到,她會願意放棄鬼獸教教主的身份,轉而爲通天教效力。
童雙露似已麻木,雙眸一片空洞,她問:“這從頭到尾都是騙局,對嗎?”
既然圓兒是通天教四大天王之一,千祕又怎會認不出來?
千祕故意尋了十個年齡相仿的太乙宮女童,爲的似乎只是戲弄她。
“當然。”
圓兒漠然道:“聖女大人終日獨坐高臺,多麼無趣,我給你尋些樂子,你不喜歡?”
童雙露一語不發。
圓兒繼續道:“你喜不喜歡都無妨,千祕娘娘只是想讓你明白,你終究只是一隻金絲雀,她是你的主人,隨時可以扒光你的羽毛,把你關回籠子裏去,你,明白了嗎?”
童雙露置若罔聞,她只問:“你爲何能修返元卷?”
圓兒嘲弄地注視着童雙露,像在注視世上最愚蠢的人:
“你莫非以爲返元卷只能讓人返老還童?若是如此,那這一卷的傳人應在命歲宮,而不該在鬼獸教!返老還童只是性靈經外顯的能力之一,它真正的玄妙之處在於返元!返本歸元,返璞歸真!你可知道,鬼獸教所修煉的,正是返璞歸真的法術!”
童雙露當然知道!
修煉鬼獸教法術者,人首會逐漸變爲獸首,教徒認爲這非但不是邪術,而是歸真。
她怎麼也猜不到,性靈經返元卷,竟與鬼獸教的法術契合,難道鬼獸教所謂的返璞歸真並非虛言?
“唉,世人都被老君矇蔽了雙眼,你也只是其中的一條可憐蟲,你不懂鬼獸教,更不懂何爲‘返元’。恐怕只有等到老君被殺死的那一天,世人纔會明白何爲真相。”
她的聲音充盈着殘酷。
她居然想將高高在上的老君貫穿。
“你不殺我了嗎?”圓兒毒蛇般的豎瞳幽冷地照着童雙露。
少女咬着牙,終於從經卷中掙出身體。
她絕不可能是圓兒的對手,卻無法忍受這樣的挑釁。
她強忍着噬骨的劇痛走到圓兒面前,圓兒眸也不抬,再度屈指扣彈,將她震飛。
殿內的銅鐘被撞倒,低沉幽怨的鐘聲裏,童雙露口吐鮮血,身體蜷作一團。
她艱難地爬起來,繼續走向圓兒。
圓兒是真正的野獸,不會爲人類的正直、堅忍動容,童雙露只要稍稍接近,她就屈指將她打飛。
她的動作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在玩丟沙袋的遊戲。
童雙露倒在金身大佛的腳邊,再也無法站起。
兩尊金身大佛悲憫地注視着這一切,潑下金光,爲她披上了虛假的榮華。
少女的臉頰緊貼着地面,瞳孔時而渙散,時而凝聚。
閉上眼時,她化作了一隻孔雀,銜着五色仙葉,立在菩提樹梢。
睜開眼時,她又回到了佛殿。
倉皇出逃的太乙宮少女們被抓了回來,並排站在門口,被逐一殺死。
她們慟哭,哀求,悲聲在耳邊肆虐,最後消散無蹤。
童雙露心如刀絞。
另一個世界裏,她依舊孔雀。
她美麗驕傲又輕若無物,想不起自己爲何痛苦,直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陳妄站在佛殿門口,拖着滿身的血朝她走來。
“你,你來了麼……”
童雙露嘴脣翕動,不知有沒有發出聲音。
‘他是來帶我走的。’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便被銳器破風聲撕碎。
嗤??
數十柄劍同時從後方刺來,貫穿了陳妄的身軀。
童雙露也像被數十柄劍瞬間捅穿,她靈魂戰慄,嘶聲喊着不要,張開雙臂竭力向前爬行,卻又撲了個空。
她是孔雀,從菩提枝頭俯衝下去,天地寬闊無垠,自由無邊無限,高天上最清澈的風爲她梳理羽毛。
她是整個世界的寵兒。
睜開眼。
奚千魂翹着修長的雙腿坐在煙霧裏,跪在她的腳邊的少女儀容優雅,正乖巧地在女人的雙腿間蹭來蹭去。
“暮暮……暮暮?”
童雙露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道裙少女聞聲抬頭,正是蘇暮暮。
奚千魂露出陰冷的笑。
“小心……”
童雙露紅脣微分,毒蛇般的長鞭已飛捲過來,這簡直不是鞭,而是地獄中裂出的鬼影,它排山倒海般撲向蘇暮暮靈秀的身軀,將她嬌嫩的身軀纏緊,雪白道裙蝴蝶飛散,血紅鞭痕剎那間佈滿她的肌膚。
痛苦像繃到極致後斷裂的弦,童雙露悽吟一聲,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聲音垂憐地低語:
“陳妄死了,蘇暮暮也成了奚千魂的奴僕……是你害了他們呀。”
“不,不是……”
童雙露揪着自己的頭髮,要將這聲音拔出體內,可嘲弄聲非但沒有絲毫減弱,反而越來越尖銳:
“童雙露,你總是這麼自以爲是,你還不明白嗎?你只是任人擺佈的玩偶,爲了最不值一提的驕傲與尊嚴,你要將所有人都害死啦……”
“不,不是……”
“成爲孔雀佛母吧,這是最後的機會,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孔雀……佛母?不……”
懾人心魄的笑聲裏,童雙露的手指緩緩鬆開,從髮絲間滑落下去。
她空洞的眼睛倒映着掌心的血污與斷髮,最後一絲神採也逐漸熄滅。她的軀殼依舊如此美麗,靈魂卻已磨蝕一空。
閉上眼,她依舊是無所不能的孔雀,在風中,在雲霞中,在萬丈金光中飄舞。
她已不記得欲染說過什麼,只記得她要成爲孔雀佛母。
她終於相信自己是一隻孔雀。
她終於不願醒來。
赤裸的、佈滿鞭痕的“蘇暮暮”立在她的面前,冷冷地俯視着童雙露,道:
“這就不行了麼?我還有許多精彩的手段沒使上呢。”
她搖身一變,又變回了圓兒的模樣。
龍首百相,她的千變萬化已是神乎其技。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千祕輕輕嘆息。
她像是從畫中走出的女子,無論何時都保持着端莊與古豔。
圓兒冷笑:“你明明比我更不是人,卻將人這套假惺惺的本事學了個乾淨。”
千祕俯下身子,撫摸着奄奄一息的少女,道:“她是我看着長大的,就像我的女兒一樣,你又怎麼會懂?”
圓兒道:“可你令她受盡了折磨。”
“父母的慈悲心有幾人懂得?”千祕面容慈柔,道:“若不將殼敲碎,孔雀又怎麼飛得出來呢?這是無奈之舉。”
圓兒對這惺惺作態無動於衷。
千祕將童雙露小心翼翼抱起,爲她梳理長髮,擦洗臉頰,像是在修補一件不小心摔碎的漂亮娃娃。
圓兒獨坐佛臺,百無聊賴地晃着雙腿,忽然問:“你會信守承諾?”
“當然。”千祕道:“若不是她將欲染種在了身上,你現在就可以殺掉她。”
圓兒冷笑:“這不是你的女兒嗎?”
“我喜歡她是因爲我欣賞她的美。”千祕憐惜道:“可她已美到不能再美,只有將她揉碎,殺死,才能昇華。”
圓兒不語。
千祕繼續道:“孔雀佛母是情孽之仙,欲染是她留下的種子,菩提節的祭祀裏,欲染會將飛出她的身體,成長爲新的情孽之仙,屆時,你自可殺掉童雙露,成就完整的性靈經。”
圓兒道:“我憑什麼相信你?”
“因爲我們是一樣的人。”
千祕微微一笑,道:“我們都是天生的無情之人,我們自幼不能體會到喜怒哀樂,只能通過學習去揣測別人的情緒,用恰合時宜的歡笑悲傷來僞裝,也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性靈經補全與生俱來缺失的情感……這小丫頭敢愛敢恨,太過多情,怎能傳承真經?”
圓兒道:“正因如此,我纔不能相信,誰能相信一個無情之人?”
千祕話鋒一轉,道:“當初你沒能得到離煞祕要,無法壓制鬼獸經的魔性。若不是我傳授返元卷,你不僅會走火入魔,還要被你的教徒分屍而食!是我救了你,我的話由不得你信與不信。”
圓兒的雙瞳迸射出兇光。
她本就是鬼獸教主,怎容得他人高高在上地與她說話?
千祕微笑着回視,雙眸柔若春水。
最猙獰的野獸也不會對一汪清泉發怒。
圓兒眸中兇光漸熄,她神色如常,問起了別的事:
“聽說泥象山擒獲妖主了?”
“確鑿無疑。”千祕說。
“終究沒能逃掉麼。”圓兒喃喃。
“泥象山遠比想象中更強大,師稻青劍技再高,終究只是人間之術,又怎麼可能比得過泥象山數千年的道統底蘊?她們可以逃千萬裏,卻絕不可能邁過羣妖之山。”
千祕說罷,含笑回眸望向圓兒,問:“這本就在預料之中,不是麼?”
圓兒問:“聽說妖主離開九妙宮時法力盡失?”
“是。”千祕頷首道:“但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連你也不知道?”圓兒盯着她。
“不知。”
千祕慢悠悠地說:“但無論如何,這都是千載難逢的良機,現在,整個西景國的目光都被妖主吸引,通天教的作亂微不足道,等三大聖地反應過來時,一切已成定局。”
圓兒道:“三大聖地當真看不清這裏會發生什麼?”
千祕道:“玄採宵光老姆庇佑,誰又可以窺見?”
“玄採宵光……”
圓兒並非第一次聽見這尊神的名字,她問:“這是八王中最後一位的名字?”
“不,玄採宵光生於更早的年代,她是最初的火,也是庇護金幽國的仙人,她的肉身被四神匠殺死,位置被老君取代……”
千祕聲音漸低,她自言自語似地說:“老君是萬惡之源,世人總有一天會了解真相。”
圓兒不置可否。
她並不關心所謂的真相,她只是厭惡老君。
世人讚許推崇的,她便厭惡。
千祕忽然道:“白衣帳沒能殺掉漆知。”
圓兒道:“他本就不可能是漆知的對手。”
千祕道:“漆知或許是菩提節唯一的變數,他必須死。”
圓兒道:“當晚我就該與白衣帳一起去。”
千祕道:“不,你在做更重要的事,這小丫頭的自我太過強烈,菩提節上佛母降臨,她若忽然甦醒與欲染搶奪身體,後果不堪設想。她必須像個瓷娃娃一樣,絕對地乖巧聽話,哪怕是奚千魂的鞭子也無法保證萬無一失,但你擊垮了她……你總能將事情做得很好。”
圓兒道:“這本就不是難事。”
千祕嫣然一笑,將木梳擱在一旁,柔聲道:“對了,那個女道士的身份已經確定。”
圓兒終於挑眉:“是蘇暮暮?”
千祕道:“是她。”
圓兒的記憶回到了鬼獸教總壇的大火,焰光將她雙瞳中的仇恨燒得閃閃發亮:
“漆知與蘇暮暮的屍體會出現在菩提節上,這是我獻給孔雀佛母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