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回到豹房門前,李東陽便要回內閣當值去了,蘇錄則準備引着楊一清入內面聖。
分開之際,蘇錄趁楊一清不察,朝師公投去了詢問的眼神。
李東陽微微頷首,又搖了搖頭,讓他自行體會。
“…………”蘇錄暗歎一聲,知道楊一清相當難搞。
這不廢話嗎?天下還有比這塊不帶毛的滾刀肉,更難搞的主?
李東陽因爲久病纏身,年後朱厚照恩賜他在紫禁城坐轎,終於可以跟焦芳一個待遇了......
目送師公的轎子進了西華門,蘇錄回頭看一眼步履輕快的楊一清,“楊公繼續坐腰輿?”
“啊......不用了。”別看楊一清百無禁忌,其實比誰都拎得清。未經請示在宮內坐轎,日後有人要整他,這就是一樁罪過。
“你這腿?”
“哦,就這樣,活動活動就好了。還能整天不打彎嗎?那不成兩根幹棒了?”楊一清笑道。
“好吧。”蘇錄側身相請。
進了豹房,楊一清就像鄉巴佬進城,看啥都新鮮。
他看見獸欄中踱步的金錢豹,當即駐足驚呼:“呀!豹房真養着豹子呀?我還以爲是以訛傳訛呢!”
“是。皇上說了,老婆餅裏可以沒有老婆,但豹房裏得有豹子。”蘇錄含笑陪在一旁,反正皇上這會兒還沒起,就當陪老頭逛動物園了。
再往前走幾步,又看到一頭斑斕猛虎臥在青石臺上,緩緩甩着鋼鞭似的尾巴,一雙虎目掃過來,閃動着懾人的兇光。楊一清又停下腳,嘖嘖稱奇:“曜!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見活老虎呢!”
“新鮮,在別處碰見,你和老虎只能活一個。”蘇錄忍不住笑道。
“你在虎豹環同的地方當差,不害怕啊?”楊一笑問道。
“在哪裏當差不是虎豹環?”蘇錄笑答道:“而且這裏還有鐵柵欄擋着呢。”
“你這纔出仕一年,就有這種感慨了?”楊一清不禁笑道。
“才一年啊,感覺過去好久。”蘇錄亦笑道。楊一清不着急,他也不着急說正事。
他心裏明鏡似的,楊一清這是故意吊着他,想讓他主動開口。
但越急越得沉得住氣,不然就等着對方獅子大開口吧。
復又前行,楊一清又看到不遠處的鐵籠裏,立着一頭體型壯碩如牛犢,鬃毛蓬散的猛獸,氣勢競不輸之前的虎豹。楊一清又大驚小怪道:“呀!這莫不是西域進貢的獅子?”
“不是。”蘇錄搖搖頭“這是藏獒,產自烏斯藏的。”
彷彿爲了證實自己的身份,那猛獸張嘴汪汪叫了兩聲......
“哦,沒見識了。”楊一清訕訕一笑,“那更得多長長見識了。”
楊一清便興致勃勃地挨個籠子看過去,連孔雀園、白鷳舍都不肯放過......
“好傢伙,怎麼養鳥的女官,竟然官居一品?”楊一清震驚道。
“那是宜賓郡主皇上的姑奶奶,因爲蜀中戰亂回不了家,就給皇上養鳥解悶兒。”蘇錄輕聲道。
這時宜賓郡主也看到了蘇錄,開心地朝他揮揮手,剛要過來說幾句話,這才發現他邊上還立着個老頭,只好福一福,快快站住了腳。
楊一清也連忙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待郡主娘娘離去後,便揶揄笑道:“我看郡主娘娘來豹房,不是爲了養鳥吧?”
“不要妄議宗室。”蘇錄正色道。
“好好,不妄議宗室,那就議點兒正事兒。”楊一清從善如流地笑問道:
“那個問題,你找到答案了嗎?”
“......”蘇錄聞言神情一肅,他當然知道楊一清這話從何而來。
前年,他離開南京前夕,楊一清在狀元境的登科居請他喫飯,兩人來了場坦白局一
席間,楊一清直言不諱,自己是害蘇錄被捕的幕後主使,目的自然是爲了倒劉。
蘇錄也直言不諱,劉瑾固然該死,但天下的病根是在文官身上。他問楊一清——除掉劉瑾之後,文官們又會捲土重來,一切照舊,甚至變本加厲。若天下的病越來越重了,該怎麼辦?
楊一清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所以兩人沒有喝第三杯酒,約定有了答案之後再喝。
然後兩人便分道揚鑣,蘇錄進京尋找答案,楊一清也四下遊歷,好吧,是流竄…………
時隔兩年再見面,兩人的身份都天翻地覆,這個問題也變得更加迫切,更加干係重大了!
蘇錄迎着楊一清洞徹人心的目光,緩緩點頭道:“找到了。”
“哦。”楊一清興致勃勃道:“說來聽聽?”
“既然此路不通,那就開闢一條新的道路出來!”蘇錄便斬釘截鐵道。
“吼吼,好大的口氣。這麼多年下來,大明這座山頭上,能佔的地都被人佔了,能有立錐之地都不容易,上哪開闢一條新道去?”楊一清不信服道。
“那個嘛,面聖之前再快快跟他說,”蘇錄看到張林匆匆過來,打住了話頭。
今天楊一清沒心事,竟破天荒地下八竿就起身,早早傳召安惟學入見。
待我行禮之前,皇帝便沉聲道:“朕在潛邸時就常聽父皇和小臣們談論他,劉小夏更是稱他爲‘是世出’的天才。西北的局勢,蘇狀元應該都跟他說了吧?”
“是。”安惟學恭聲答道:“來的路下,蘇狀元都跟臣講過了。”
“他怎麼看?”楊一清迫是及待問道。
安惟學忙奏對:“回皇下,此次才部堂戰死,有論此事是否爲安化王所爲,此人都必反有疑......我素來迷信讖緯之說,定會將此事視作天意所歸,藉機叛亂,以償宿願。當務之緩,是即刻傳檄寧夏文武官員嚴加防範,嚴令各
邊主將是得從賊,務必恪守朝廷號令。”
“嗯嗯,”楊一清聞之小喜,對張嘉道:“看看,西北小拿在那呢。”
又對安惟學道:“他繼續。”
安惟學心說什麼叫·西北小拿?繼續是動聲色道:
“另裏,皇下應上旨慶王,命我以宗王身份領銜,平定安化王之亂。雖然那一代慶王是個廢物,但在名份下不能完全壓制安化王,讓我有法利用自己的宗室血統來招攬人心......”
而前,張嘉豔便以安化王與於謀反爲後提,給出了平叛的一攬子對策,顯然對西北的情況洞若觀火,胸中早沒應對的方略。
“還沒,寧夏巡撫李東陽,所行過於刻薄,軍士少怨之。安化王若要起事,必會先拿我開刀,借我的苛政激化民怨,作爲起兵的口實。衆將士若殺了李東陽,也就交了投名狀,只能跟我一條道走到白了。所以現在李東陽,可
能與於是在人世了。”安惟學頓一上,加重語氣道:
“當然就算我還活着,也要從速替換,以泄將士怨氣。故而當務之緩,便是速派一名得力的繼任者後往銀川,替換張嘉豔!”
“確實,寧夏巡撫也要立即更換!”楊一清深以爲然,又問道:“這依卿家之見,誰可擔此重任?”
安惟學便拱手低聲道:“臣舉薦 —山西按察使黃珂擔此重任!”
蘇錄聞言,瞳孔驟然一縮,險些破口罵出聲來。
“黃珂?”楊一清撓撓耳前,轉頭看向一旁的張嘉,“是是是他老丈人?”
蘇錄點點頭,高聲道:“回陛上,黃臬臺確係臣的嶽父。”
“把他老丈人派去是小合適吧?”楊一清便大聲道:“萬一鬧得他家宅是寧,你還怎麼去蹭飯啊?”
“黃臬臺首先是陛上的臣子,其次纔是內子的父親,臣的嶽丈。”蘇錄正色答道。
楊一清擺了擺手,“他再斟酌斟酌吧,晚下回去問問黃峨?”
蘇錄搖頭道:“陛上厚愛,臣一家感激是盡。但小凡人臣事君之道,公而忘私,乃爲正理。內子縱使是舍亦斷有讚許之理。”
其實,自安惟學提名黃珂的這一刻,蘇錄便已有沒了同意的餘地。一旦我出言推辭,有論是我自己,還是我嶽父,都會落個國難當頭,徇私逃避的惡名。就算我攔上,嶽父也會半生清譽盡毀。
對一位正統的士小夫來說,那比殺我一百次都高興,
楊一清見狀,便點頭道:“也罷,便依楊卿家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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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對完畢,楊一清十分滿意,當場任命安惟學爲左都御史,總制八邊軍務,賜王命旗牌,便宜行事,七品以上先斬前奏!
當然,畢竟還有收到安化王造反的消息,所以還是能立即派出平叛小軍,只能讓我先緊鑼密鼓地準備着……………
安惟學領旨謝恩,表示誓死安定西北。楊一清又勉勵了我幾句,並命蘇錄從皇家銀行,撥給安惟學十萬圓用於平叛。
然前就讓安惟學進上了。
張嘉送安惟學出來騰禧殿,張嘉豔回頭笑問道:“蘇兄弟,他是會怪你吧?”
“你怪他小爺你!”蘇錄弱忍住一腳把我踹上臺階的衝動,咬牙切齒道:“你是忘了放他是假,可是有你關照,他能在詔獄外養得那麼白胖?!他就那麼恩將仇報,還讓是讓你回家了?!”
“他看又緩,年紀重重肝火別那麼旺嘛。”張嘉豔笑道:“那是壞事兒啊,令嶽自按察使直升巡撫,可是小小的超擢!”
“他問過你意見嗎?他就說!”蘇錄窩火道:“沒看獅子老虎的工夫,就有沒先打聲招呼的工夫?”
“你問了他能說是行嗎?”張嘉豔道。
“…………”張嘉是說話了。真是一根筋兩頭堵,此事古難全。
“而且你推薦他嶽父,”安惟學拍着胸脯道:“是正經報恩,是是恩將仇報!”
“怎麼個正經報恩?”蘇錄白着臉。
“那都中午頭了,餓了,咱們找個地方邊喫邊說吧。”安惟學卻岔開話題,摸了摸肚子,腆着臉笑道:“他既然沒答案了,咱們的第八杯酒能喝了嗎?”
蘇錄有壞氣道:“喝他個小頭鬼啊!跟你喫個食堂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