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田別墅門外。
紅拂望着遮蔽天地的茫茫雨幕,視線受阻,根本看不見百步之外是什麼情形,“這雨下的太大了。”
她客氣道,“俞大郎,勞煩你且代我跑一下,看看前方是否有小郎君身影。”
夫人此次來金陵,侯爺放心不下,讓俞大郎帶着十來號人護衛保護,但這隨行一路,處處都有長公主人的照拂,衣食安全都被囫圇包圓了。
倒顯得侯府侍衛毫無用武之地。
此刻聽見夫人女婢這樣說,俞大郎把胸膛一拍,憨厚的臉上滿是喜悅,感激道,“交給我吧,我去看看小侯爺到哪了?”
說罷,接過紅拂和觀棋先生手中的三五雨具,翻身上馬,闖入雨中。
觀棋先生指向自己又朝外點了點,意思是爲什麼不讓他去?
“您老都五十好幾了,這麼大的雨,還是讓青壯護衛去吧。”紅拂總不能真讓實際年齡是老者的觀棋先生大雨送傘,而且…
“俞大郎與俞叔許久未見,不如將這機會讓給他。”
紅拂站在臺階上,秀氣的面容在雨中模糊,她輕吐出一口氣,雨水帶涼,她此刻又擔心起了夫人,大殿並未燃火盆,也對,現在是夏季了。
可,殿內陰涼,潮溼水汽才磨人。
觀棋先生看着心不在焉的紅拂,搖了搖頭,自己卻也看着雨幕。
昨日,他是在蟲二樓尋到小侯爺的,他並未進樓,只是在暗中看護,當他看見小侯爺的那名好友時,一時驚錯,恍以爲認錯了人,回來便思緒萬千。
天人之間亦有高低,比雲泥更甚。
一刻鐘後。
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動如悶雷。
爲首的三人披蓑衣戴鬥笠,到了門口勒馬停下,俞大郎騎馬緊隨其後,準備的雨具沒一個用的上。
沈浚隨手將蓑衣鬥笠解下扔給俞薪,大跨步上了臺階,紅拂上前,見到小侯爺衣着,愣神一下,纔拿出袖中帕子遞與小侯爺。
沈浚隨便擦了擦臉上雨水,把帕子還給紅拂,清俊的臉帶着親近,“謝謝紅拂姐姐。”
沈浚對着阿孃的醫師,也打了個招呼,“觀棋先生好。”
觀棋先生看着長大不少的小侯爺,欣慰而笑。
紀良湊到紅拂那,“紅拂姐姐,我也被雨淋溼了。”
被紅拂瞪了一眼後,他苦巴巴的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就連頭上的髮髻都有些散亂,出口便是抱怨,“這雨來的忒不是時候,若不是這雨,我和小侯爺早就到了。”
“沒遲到吧。”紀良不怎麼抱希望的問。
紅拂已經整理好了小侯爺短了一截的絳袍下襬,又將外罩的素色紗羅袍服理了理,“沒有,長公主等着你們呢,夫人也在等你們。”
紀良高興道,“還是長公主和鄉君好。”
他對着紅拂說明原因,“本來我們下午就打算來的,後來小侯爺聽說城外一獵戶家有火狐皮,毛色鮮豔如火,燦若朝霞,我們又出城去了,一來一回,費了不少時間,這才遲了。”
沈浚稍抬下顎,肘擊了一下紀良,渾似不在意道,“只是一張畜生皮毛,又不是什麼稀罕東西,要你多話。”
紀良捂着胸口,叫喚,“也不知道是誰午飯都沒喫就急着…嗷!”
沈浚笑着,惡狠狠的踩了一下紀良的腳。
紅拂噗嗤一聲笑出來。
俞薪抱着一大錦盒,他和兒子俞大悶性子話少,收拾好後就站在小侯爺身後,像是默默無聞的磐石。
沈浚往雨中看了幾眼,“李璋怎麼還沒來?”
“他性子就是慢,過城門的時候我喊他,就發現他落我們一大截了。”紀良說道。
“我替小郎君等候吧,外面雨大風急,小侯爺還是進殿吧,不好讓長公主久等。”紅拂輕聲道。
沈浚也知曉,帶人先進去了,俞大郎在後爲其撐傘。
“觀棋先生,您要不要也進去?”紅拂問道。
觀棋先生搖搖頭。
視線穿透雨幕,微微眯眼,直到目力窮盡處,纔看見一人披蓑衣戴鬥笠,從遠處騎着馬過來。
另一邊,沈浚到了藍田玉殿門外,心中激盪,同時也有點心虛和愧疚,畢竟,阿孃因他憂思病了一場,這件事,還是阿爹寫信斥責他,他才知道的。
不過,他能參軍,明明就是阿爹暗中同意準備的,看阿孃氣了,就一股腦把錯都推給自己,真是,沈浚暗自撇嘴,作鬱悶狀,眉宇間卻是迫不及待。
他也好久未見阿孃和阿爹了,甚是想念。
阿孃在金陵,剛好有空可以多陪陪她了,等在金陵玩夠了,他再和阿孃回長安見阿爹。
進入藍田玉殿,沈浚一眼就尋到了阿孃,待對上阿孃同時望過來的視線時,他忍不住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眼神倏的亮了幾分。
一一掃過衆人,沈浚心裏有了數,目光在雪發白眉的青年上停頓兩秒就自然略過,對着長公主拱手行禮道,“沈浚拜見昭鸞長公主。”
“你可算來了。”昭鸞長公主笑道,“行了,快去你娘那去吧,鄉君可是沒少念你。”
“既然人已來了,就先上個水袖舞熱鬧一下吧。”昭鸞長公主話鋒一轉,笑吟吟開口,渾然將先前的仙衣焚火把戲忘記了似的,把高濟晾在殿內一旁。
堂下衆人對視一眼,莫不應。
本想開口的韓康看見小侯爺朝着這邊走來,似乎還瞟了他幾眼,欲送人情拉攏高濟的話到底還是嚥下去了,喝了口酒看舞。
見他不說話,他手底下的臺使們也都鵪鶉似的喫喫喝喝。
高濟後退站在大殿正門裏一側方向,滿座衣冠並無他的位置,但他泰然自若。
只是側立門邊,悽風苦雨,吹的高濟本就過於死白的臉升騰起粉肉色,配着那不時震顫之眸,頗爲駭人,引得殿中多人不喜,寒?,驚懼。
高濟感受臉上的麻意,笑容不變,雨天對他有利也有害啊。
就聽一道輕輕咳嗽聲,夾雜在熱鬧的水袖舞中,幾不可聞。
高濟聞聲,見是雲夢鄉君提袖掩脣。
“外面風雨急,不知關殿門嗎?”昭鸞長公主在上首不愉道。
沈浚腳步一轉,自己去關了殿門。
高濟眸色深了幾許,他知道此番狼狽是昭鸞長公主有意搓磨,讓他出醜緣故,但雲夢鄉君在長公主心裏的地位,或許比他想的還要重上幾分。
到底還是沾了雲夢鄉君的光,但是,該說不說,他的運氣真的很好,如若避火事成,對接下來的事又添了三層把握。
他對着小侯爺真誠一笑,“多謝小侯爺免我風雨之苦。”
沈浚看着他,嗤笑道,“鬼神仙也怕風雨嗎?”
高濟輕撣羽袍,一派從容,“小道修道還未大成,怎麼不怕呢。”
沈浚看着面相奇異的高濟,未發覺有人皮面具的痕跡,古怪天下竟有人長這樣,眉發眼睫皆白,初看仙人無塵皮囊,再看妖邪可怖麪皮,看久了還真令人不適。
沈浚審視完畢,丟下一句,“那仙長可要自求多福,人間的刀刃比風雨厲害多了。”
高濟一臉贊同。
沈浚大步回到阿孃案桌那趺坐下來,先給阿孃倒了一杯溫熱茶水,再向俞薪要了大錦盒,獻寶一般放在阿孃面前,不說話,只眨着眼睛看着阿孃,一如少時。
裴仙曇放下著筷,很想輕哼一聲,可等真見了這不省心的孩子,見他比離家時消瘦了些的臉龐,不合身的衣服,還是沒忍住問道,“怎麼穿前年的舊衣了?”
這套夏衣是她前年選料裁剪出的,沈浚走時帶走了。
“不舊,不舊。”沈浚搖頭,一臉寶貴,鄭重道,“阿孃做的新衣,在玄都城捨不得穿,等見阿孃再穿。”
縱然知道此刻是沈浚賣乖,裴仙曇目光還是更柔了幾分,將他全身掃視一圈,心也提了幾分。
她將他的手放在桌上,耀明滿堂的燭火下,只見一條淡紅凸起肉疤從手背小指尾部,斜橫到了手腕骨處,在白皙的手背上很是明顯。
肉疤入眼,裴仙曇不覺急聲迭迭問道。
“手上的傷是怎麼回事,怎麼沒聽你在信上提起過?可曾傷到骨頭,我與容華稍給你的烏靈散,你沒用嗎?”
得知沈浚自己跑去參軍,裴仙曇氣消以後,經常寄東西給他。
藥物更是重中之重,烏靈散原是宮廷祕藥,後又被觀棋先生改良,可以快速止血化瘀,消腫清毒,亦對養傷祛疤有奇效。
“這是去年在落霞河和蠻族作戰時,被箭矢所傷,只是破了皮肉,沒有見骨。”沈浚被問的頭皮發麻,忙回道,“當時有兵卒比我更需要那烏靈散,我便把烏靈散給他們用了。”
“大丈夫有條疤算什麼,上過戰場的人沒有疤纔算不得好漢。”
紀良跪坐在小侯爺和鄉君後面,聽着小侯爺在漠北學來的粗語,一臉牙疼。
裴仙曇望着口吻儘量輕描淡寫的靈均,和他愈發明亮的雙眼,這一刻又有些怔然。
她養了很多年的孩子長大以後,比她想的還要更好一些。
“兒只是覺得反正一條疤,又算不了什麼,入朝做官,兒的臉又未破相損容。”
沈浚見阿孃不說話,也着實又些慌了,“那些兵卒都傷在重要處,區區疤痕又怎麼比得上性命重要,阿孃以前不是還教導我自保之餘,救人爲善嗎,阿孃可不能不認賬,我都是跟你學的。”
裴仙曇輕敲了一下他的額頭,“長大了,還知道拿以前的話堵我的話了。”
見阿孃終於笑了,沈浚摸摸額頭也笑。
裴仙曇把茶水給他,沈浚一口喝下,喉嚨潤完,神清氣爽,“阿孃,那你說我做的對不對?”
裴仙曇點頭,“做的對,說的也對,可爲人父母的心又哪有道理可講,烏靈膏我給你再多備些。”
沈浚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鼻尖忽的有點泛酸,聽着阿孃溫暖的明晃晃偏心的話,讓他一顆心踏踏實實又暖洋洋的。
沈浚肩膀放鬆,催促道,“阿孃快看看我送你的禮物。”
裴仙曇打開大錦盒,看見了盒內那株殊異的曇花,以及一塊疊放起來的火色皮毛,四個精緻小盒。
“阿孃,喜歡這花嗎?”沈浚問道。
“喜歡,等花開時,我讓綠珠喊你過來一起看。”裴仙曇笑道。
“這個火狐皮也好看,夏季多雨,阿孃當個暖手的。”沈浚神采飛揚的介紹道,“還有我在硯坊挑的硯,你和阿爹一人一個,隨便分,我還買了些澄心堂紙放在綠潺灣。”
“我暫住在小別山的臨春宮,你要不要也住過來,昭鸞長公主也想你。”
沈浚一口應下,“行。”
裴仙曇打開一個小木盒,見是一方小硯,偏頭看去。
沈浚捏了一塊綠豆糕放進嘴裏,含糊道,“那兩小硯是硯坊隨手附贈的,就送給表弟和表妹吧。”
“阿浚有心了。”裴仙曇柔和眉眼,“寄奴和遺奴一定會喜歡的。”
沈浚心想這可不一定,那兩小孩性子怪的很,平日裏陰森森的,像兩條小毒蛇,從小到大,他就不喜歡他們,當然,那兩條小毒蛇也不喜歡他。
買下這兩小硯,一來可以討阿孃歡心,讓阿孃誇獎他,二來可以給那兩小毒蛇添堵,最好氣死他們。
“鄉君,還有我,我買了一支諸葛筆送您。”紀良從懷中拿出小木盒,放在桌上。
“好,你們都有心了。”裴仙曇一一誇過,“阿浚和阿良都是好孩子。”
紀良有些彆扭的撓撓臉,鄉君怎麼還像他們小時候那樣誇他們,怪…怪讓人高興的,像回到家一樣。
紀良嘿嘿笑了一聲,“鄉君,我想喫棗泥糕。”
裴仙曇把棗泥糕碟子給他,叮囑道,“拿去到偏殿喫吧。”
紀良起身,端着棗泥糕碟子就從大殿內門拐了個彎,入了相連接的偏殿,正要好好喫一口的時候,就見偏殿側門被紅拂姐姐打開了。
他咬着棗泥糕走過去。
觀棋先生收起雨傘。
李璋晃悠着雪袖也隨之進來,渾身不沾一點雨水氣,薄底的雪鍛鞋面都是乾乾淨淨的。
“李璋,你怎麼這麼慢?”紀良一向話多,沒話找話也要閒聊幾句。
李璋言簡意賅,“喜歡看雨。”
紀良呵呵,李璋的一些癖好挺怪的。
聽說李璋在江湖中的天人榜上也有名氣,至於有多大名氣,他不曉得,小侯爺讓他不要瞎打聽。
想來應該是不差的,有空問問江湖人出身的觀棋先生好了,但觀棋先生好像金盤洗手了…
紀良給他指了個方向,“那鬼神仙還沒做法,你快去看吧。”
“李郎君請隨奴婢來。”紅拂較更客氣些,在前引路。
藍田玉殿主殿和偏殿隔着一個進出的過道門,李璋就跟在那叫紅拂的女婢身後,進入藍田玉殿主殿。
衆多樂伎吹拉彈唱於大殿一側,與殿中貴人隔着一道長長的半卷竹簾,以及放下來的層層輕紗幔,半遮半掩中,殿內燭火朦朧,隱約可見身穿天水碧的舞姬們殿中舞樂。
紅拂撩開輕紗一角,回到鄉君那,與綠珠恭敬候立。
卻沒注意到,李璋忽的停下了腳步,一動不動,任憑輕紗落下,復又朦朧。
有人聲音入耳,清晰的好像在他耳邊響起。
“恩,後來發生什麼事了?”
距離他不遠的婦人柔柔含笑的嗓音藏在熱鬧的歌舞樂聲,各自交談中,聲音並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輕盈,並不惹人注目,可李璋就是聽到了,而且這道聲音猶如炸雷轟響他的耳膜,把他釘在原地。
“兒悍然不懼,彎弓搭箭,就與蠻族的紅尼族神箭手對射。”
“手背上的傷就是那次留下的?我再看看。”婦人的聲音更輕了,溫溫柔柔的,“等回去給你塗些祛疤的藥。”
大概是聲音太清晰了,就如同在他耳邊輕語一般,連帶着李璋似乎能感覺到她從鼻音和脣舌裏發出的微小氣流,讓李璋的手驟然發燙。
奇怪,他爲什麼會這樣?
李璋低頭看去,自己的手乾乾淨淨,骨肉皮無一絲瑕疵。
“阿孃,不用了。”沈浚聲音飄的很遠,變成了百戲裏的旁白。
“我知你不疼,只是我心疼。”婦人說道。
李璋胸膛裏的心跳聲彷彿要從嗓子裏蹦跳出來,婦人話裏的疼愛,憐惜意味化成一股燙血灼的他臉頰,瞳孔滾燙,竟是有些發暈,莫名戰慄。
“你離家一年多,性拗氣傲,定會報喜不報憂。”
她的尾音升高了些,帶着責備。
李璋渾身僵硬,袍角飄蕩。
“阿孃,我錯了,錯了,回去立刻就塗。”沈浚立刻討饒。
李璋盯着紗幔後的人影,幾息後,籠袖飄飄,端然而出,落到沈浚旁,他一直微垂着眼,只能看見婦人逶迤在席的雀藍金縷袍服。
深色近墨藍的深衣袍服腰處被紳帶勒的細細的,垂落下來的寬袖用金線繡着四方茱萸祥雲袂紋,她的雙手從袖內探出些許,搭在雙膝處,坐姿清雅端方。
正在和沈浚說話的她似扭頭朝他這邊看來。
李璋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李璋,你來了。”沈浚一回頭就看見出現在他身邊的李璋,他給阿孃介紹道,“阿孃,這位是李璋,漠北玄都城人士。”
“李璋,這是我阿孃,雲夢鄉君。”
李璋垂首,拱手行禮,過長的雪袖遮蔽了他的臉,聲音沒有少年人的清亮昂揚,也不見激動悅色,平平淡淡。
“李璋拜見雲夢鄉君。”
裴仙曇望着李璋,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在夏季比她穿的還多的人。
她體質寒涼,哪怕是夏天也少穿襦裙,多穿衣袍,但阿浚的這個好友,一身雪衣竟有十二重般的繁瑣層疊,隆重華貴異常,不似尋常人家出身。
玉冠下的長髮柔順,雪衣重重,身量清瘦極高。
瞧着這少年郎比起自家孩子來要穩重一些,裴仙曇對小輩一向親和,她溫聲一笑,“既是浚兒的朋友,不必多禮。”
李璋慢慢放下手,雪袖分隙,露出裏面烏黑的眼珠子,向下轉動了一下,看見了婦人的臉。
隨後,他的呼吸一窒。
腦子再次有些發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