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申時始。
“阿曇,來,和我同乘一輦。”
昭鸞長公主對着阿曇伸出手,作爲大胤長公主,她出行的規格有華蓋大輦,宮人數十,常家令已提前通知金陵官府開道,安排好之後,儀仗纔會啓程。
裴仙曇上輦時,看了一眼鋪滿蔚藍天空的小波紋卷積雲,雲塊小小似魚鱗,厚而沉的往下降,她坐上輦,宮人放下四圍輕紗,夏季悶熱,輦內卻只放了一盆冰。
裴仙曇拿過一旁的素紗團扇爲公主扇風,涼風浸着絲絲香氣傳來,昭鸞長公主既爲阿曇舉動感到貼心,又不想她勞累。
“阿曇,扇一會就好了。”昭鸞長公主也不捨得拂了阿曇好意。
裴仙曇衣袖輕動,動作徐徐,“這團扇小了些,夏季用芭蕉扇才涼快。”
昭鸞長公主撩開輕紗一角對着家令吩咐了一聲,讓侍者到市坊的時候買一把,她的腰封下墜着一塊碧綠無暇的青玉蟬,收手坐好時,昭鸞長公主瞅着阿曇裝扮,“阿曇今日穿的真好看。”
“公主也是。”裴仙曇看着盛裝的昭鸞長公主,她的眉心貼着翠羽花鈿,細長眉凌厲,高傲颯爽。
“今晚夜宴,公主打算讓高濟表演什麼?”
裴仙曇問道,一搭一搭的扇風,隔着輕紗,裴仙曇只能看見公主的儀仗護衛,人羣被隔了開來,金陵本地哩語的熱鬧哄哄聲清晰可聞。
“聽說他有聖衣,以火焚污而不毀,到時就用流火,且先試他一試。”昭鸞長公主說道。
裴仙曇扇風動作不變,火浣衣在這裏還沒出現過,也不知道那位高濟從哪找的材料。
不過,作爲方士,高濟無疑是成功的,外貌和歌謠都很唬人,得了仙人稱號。
裴仙曇目光落在輕紗飄蕩的輦外,接過常家令的芭蕉扇,滾滾紅塵翻滾着芸芸衆生,又哪有什麼神仙?
“這就是芭蕉扇嗎?”昭鸞長公主看着扇形圓大,扇面厚實的扇子,“多少錢?”
“通常三文一個,扇柄打磨精細,雜錦線縫扇邊的五文一個,公主這個就是五文。”
裴仙曇拿着芭蕉扇,聞到了蒲葵的草木味道,她偏頭看向昭鸞長公主,扇了一下,“是不是很涼快。”
昭鸞長公主感受着涼風,把芭蕉扇從阿曇手裏拿了過來,動手扇了幾下,“比小團扇涼快多了。”
那把五文的芭蕉扇被昭鸞長公主慢悠悠的晃到了藍田別墅。
別墅前,已鋪華毯。
金陵太守肖重明帶着正妻陶夫人在前,身邊是長史等從屬諸令官,金陵王家,金陵都尉蕭紫,博山學宮院長步生蛟,臺使韓康等人也在前列,高官家眷,本地金陵城郡大豪,泱泱一片。
由金陵太守肖重明上前,衆人齊齊俯身拜道。
“拜見昭鸞長公主,拜見雲夢鄉君。”
肖重明年約四十,正是大郡太守的黃金年齡,他頭戴進賢冠,身着高官紫袍,寬袖束腰,鬍鬚飄至胸下,蔚然不凡。
昭鸞長公主虛扶金陵太守,“府君與令妻不必多禮,諸位請起。”
肖重明就勢直身抬頭,笑聲雄渾,“長公主安好,鄉君安好。”
裴仙曇微微一笑,“府君亦安。”
“晚宴已準備妥當,還請長公主,鄉君移步藍田別墅,等會由拙荊等人爲兩位作陪。”肖重明側身請道。
昭鸞長公主走在前方,蜀錦笏頭履高高翹起,裙裾曳地。宮人手持雉尾長柄扇,爲長公主遮塵納涼,金陵太守肖重明在長公主身旁說道,“咒禁博士已在藍田玉殿。”
“高濟呢?”長公主問道。
“現在日頭尚高,等雨一下,他就來了。”金陵太守說道。
昭鸞長公主看着碧藍白雲天,“如果不下雨呢?”
“高濟說,他提頭來見。”金陵太守說到這的時候,語氣雖然驚異,但顯然已信了六七分。
“好。”昭鸞長公主嘴角笑意冷然。
裴仙曇踩着天上雲層落下的虛綽雲影,對着太守之妻陶夫人頷首,陶夫人帶着一衆高官家眷也迎以笑容。
陶夫人自然的上前,爲青越侯的夫人介紹藍田別墅景觀。
紅拂與綠珠具穿朱衣襦裙,侍奉夫人左右。
觀棋先生作爲家醫就跟的遠了,已經看不見鄉君身影,他捻捻鬍鬚,沒在人羣中發現小侯爺他們的身影,想必之後會以賓客身份進來。
藍田別墅最有名的有兩處奇觀。
碧藍如玉的藍田湖,以及用湖底藍石築建的藍田玉殿。
裴仙曇站在藍田湖水榭處,眺望着藍田湖。
昭鸞長公主見離宴會還早,便讓他們各自賞景去,她召來咒禁博士詢問今日可有雨,那咒禁博士掐指看天,唸唸有詞,不敢把話說的太滿,只囫圇說了大概,可能有雨,畢竟夏季雷雨多。
末了,又對金陵太守提議找位農學大家詳問。
裴仙曇沿着水榭長廊,穿過月洞門,在園內隨意找了一處六角亭子坐下,邀陶夫人同坐,在此地的多爲女眷,不乏父母輩帶來的年輕女郎在園中賞景,個個好顏色,其中桃花靨妝者更顯嬌豔。
裴仙曇不由想起在長安的時候,不管在哪個宴會,經常有婦人明裏暗裏的打探沈浚的情況。
再看看園中諸多含情脈脈的羞澀拘謹。
裴仙曇再次感受到了在長安時催婚的熱情。
早些年時候,裴仙曇還因爲這些無法成功的相看,被說了些閒話,無非是老一套的繼母不慈,對府裏小侯爺的婚事不上心雲雲。
可她又不能壓着人去相看,時間久了,裴仙曇就隨他去了
現在十七,也不知道定沒定性。
陶夫人笑着開口,“鄉君覺得藍田湖如何?”
”湖水清澈,碧如翡翠,岸邊芳草萋萋,不愧是金陵三絕景之一。”裴仙曇溫聲誇今晚夜宴的東道主之一,“藍田別墅在前朝時經受百年風霜,現如今光輝復也。”
陶夫人難掩喜色,口中卻謙虛道,“鄉君謬讚,別墅中的景緻皆爲小女鑽研《藍田問道圖》復原修正一二。”
裴仙曇看向陶夫人身後點靨桃花的年輕女郎,頭戴花冠步搖,廣袖束紳襦裙,亭亭玉立,走至她近前,盈盈一拜,“羨魚拜見雲夢鄉君。”
裴仙曇不等她拜完就輕扶起,“不必多禮,羨魚好才能,想必費了不少苦功夫。”
肖羨魚身爲太守千金,容貌才能皆不俗,自有一股傲氣。
但此刻被雲夢鄉君素手輕扶,不禁被晃了一下神。
肖羨魚想起阿孃說的話,青越侯府家風清正,鄉君寬慈,青越侯又是當朝權臣,小侯爺也是萬里挑一的好郎君,若能嫁進侯府,定是我兒好姻緣。
她是金陵太守之女,如何嫁不得?京中貴女再多,她也不差!
肖羨魚定了定神,起身柔婉道,“藍田爲金陵夜宴之所,羨魚自當不辭已力,只望長公主與鄉君展顏。”
陶夫人愈發滿意女兒的表現,在鄉君面前留下了一個好印象,就在她想把話題轉到兩家兒女的時候,就見園裏賞景玩鬧的女郎們帶着女婢紛紛躲進了亭內。
“好像下雨了。”其中一個女郎抱怨道。
陶夫人望外一看,可不,剛纔還是晴天,不過瞬間,天色就暗了下來,陰雲密佈,風勢漸起,園中花動樹搖,落紅滿地。
“是下雨了。”裴仙曇伸手探出亭外,小雨點點,她收回手,“我們還是回藍田玉殿吧。”
陶夫人暗歎天公不作美。
幸好只是零絲小雨,距離又近,裴仙曇到達藍田玉殿時,只是鬢髮微溼。
常家令小步迎來,“夫人來的巧,僕剛想送傘,快進殿內吧。”說罷,引人入殿。
殿內以玉石作磚,四四方方的藍玉石塊嚴絲合縫,一鋪而就,在滿殿燭火下閃耀着細微螢光,明煌堂然,盤龍鎏金大柱站着黑甲帶刀侍衛,給這座華麗的殿堂染上肅穆。
大殿左邊彈奏箜篌的樂伎,琵琶女,琴師隱於半卷竹簾後,女樂坐席的尾端有一臺建鼓。
衆人在長形案幾後皆席地而坐,每長桌食案上都有一道鰣魚,熊掌,其餘菜品亦是難得佳餚。
裴仙曇正坐於自己的案幾後,位於主座下首。
前方便是昭鸞長公主,她坐在大殿中間的案桌後,桌上擺滿了鮮果鮮花,左右兩側豎有巨大白鶴青松屏風,咒禁博士站立一側。
“好險是回來了,不然這麼大的雨可就遭殃了。”陶夫人拍拍心口,心有餘悸。
“是啊,要不就說夏天雨,孩兒臉,說變就變呢。”一婦人附和道。
裴仙曇看向風雨交加的門外,天色晦暗陰沉,殿前檐下銅鈴驟響不停,驚風穿堂而來,燭火晃動。
豆大雨滴嘩啦啦打在重檐廡殿屋脊上,流向瓦檐,匯成小股流珠濺落臺階,汩汩向下,階下陶缸裏的睡蓮被雨水打的七零八落。
裴仙曇對着紅拂說道,“浚兒還沒來,紅拂,你和觀棋先生帶着雨具去別墅外迎他們一下。”
“鄉君,這樣豈不麻煩,我讓我的馬車出去迎小侯爺吧。”案桌旁的韓康突然出聲道,他的食案剛好就在裴仙曇的右手邊。
韓康似開玩笑般說道,“昨日我與小侯爺因着一盆花起了一些沒必要的誤會,希望鄉君給我個機會給小侯爺賠個禮。”
裴仙曇抬眼,看向有意示好的韓康,笑道,“不過小事爾,臺使無需放心上,今日歡宴,阿浚若遲了,剛好讓長公主治他一治。”
韓康哈哈了兩聲,琢磨雲夢鄉君話裏意思,溫溫和和的,拒絕了他的提議。
所以,是井水不犯河水?
沈浚是青越侯獨子,他韓康也不想對上,他只需要把乾爹交給他的催稅繳金任務完成就行了。
紅拂帶着觀棋先生從偏殿小門出去。
裴仙曇就聽上方長公主說道,“這雨下了一刻,高濟怎還沒來?”
金陵太守肖重明就要派人去尋,朝門外一瞅,捏須一笑,“公主請看,高濟來也。”
大殿門外,從臺階下方逐漸走近一個身影。
大雨中,此人身穿白羽披袍,長及觸地,頭頂袍帽,雨水似荷葉滾珠從袍下滴落,濡水不溼。
白眉雪發,似仙人羽化落凡,他的雙瞳眼珠清透似琉璃,姿容不凡。
殿內衆人多驚異,就連昭鸞長公主也目露疑色,唯有金陵太守暗自得意,自覺高濟果然不凡,自己慧眼識珠。
高濟俯身作揖禮,“雲臺真人高濟,拜見昭鸞長公主,拜見雲夢鄉君,拜見府君,以及諸位貴人。”
“傳聞不如一見,長得的確不像此世人啊。”有人發出感慨聲,
“聽說一雙眼睛能見鬼神,亦不知真假。”
“看起來最多二十,爲何會滿頭白髮,莫非能容顏不老?”
昭鸞長公主眯眼冷色,打量着高濟。
殿內衆人竊竊私語,金陵博山學宮山長步生蛟,卻是不信鬼神之事,他擲杯在案,咚的一聲,滿堂討論聲一滯。
步生蛟作問道,“高濟,聽說你的眼睛白晝不能見日,夜間卻能見鬼神,昔年,我曾斬一惡人頭顱,他咒我不得好死,怨魂纏身,那你睜開看看,那鬼魂長甚模樣?”
“惡魂最懼讀書人的正氣。”高濟琉璃似的眼瞳緊緊盯着步生蛟,眼球倏忽似跳珠震顫,似在查看步生蛟周身左右有無怨魂作祟。
殿內衆人不由驚呼畏之,步生蛟凝神皺眉,少見此等怪異之像。
“山主浩然蕩蕩,清氣正明,無怨魂之擾。”
步生蛟找到突破口,“這麼說,你根本看不見了?”
高濟不卑不亢道,“山主周圍沒有,道人自然不見之。”
“那世間究竟是有還是沒有鬼魂?”步生蛟逼問。
“他人信則有,不信則無。”
步生蛟甩袖落坐,臉色沉沉,好一個善詭辯的方士!
裴仙曇靜靜旁觀。
“我見道長法力不俗。”臺使韓康開口道,“鬼神之事,步山主爲何一定覺得沒有呢?”
韓康觀察到咒禁博士一直在旁記錄,聲音更加清晰,“不然農地乾旱爲何祈雨祭祀,人死之後爲何伺死如生,正是因爲鬼神生活在另一個世界啊。”
“高濟這雙眼能見人間,通幽冥,正好可以爲聖上解惑鬼神之事。”
步生蛟見這奸佞小人又在趁機諂媚,恨不得一劍囊死他。
堂上卻是多人附和韓康之話,這也是他們的生死觀念,死後在另一個世界也要極盡奢華,享登極樂,正所謂事死如生也。
金陵都尉簫紫說道,“聽說道長仙衣能焚而不毀,就讓我開開眼界吧。”
高濟就要應下。
昭鸞長公主卻擺手道,“阿浚還未來,若在他之前開宴現法,道長的這些把戲,阿浚可就看不到了。”
她態度輕蔑,儼然還是不信,仿若把雲臺真人當成了路邊雜耍藝人,“等阿浚來了,再耍你的小把戲不遲,如何?”
高濟低眉一笑,“道人無異議。”
“願候小青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