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極爲陰險狡詐,故意示弱,北墟府主不知是計,大意輕敵,結果反被他所殺!”
兌掣神色陰沉難看,心裏卻暗暗慶幸,夏道明一開始並沒有從他那個方向飛遁,否則說不定被殺的就是他了!
“什麼!他竟...
西金山海域上空,海風驟然凝滯。
那聲音如金鐵交擊,字字鏗鏘,竟在虛空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金色漣漪,彷彿整片海域都隨着話音微微震顫。三道身影立定之後,腳下海水無聲退散三丈,露出一片澄澈如鏡的琉璃水面,倒映着天光雲影,更映出三人肅殺凜然之姿。
溟摩刀勢一頓,眸中兇光微斂,卻未收手,只是將三尖兩刃刀橫於胸前,刀尖斜指夏道明咽喉,冷聲道:“西金老祖座下‘斬鋒使’——金嶽?你認得本府?”
金嶽眉峯一揚,不答反問:“此地距西金山主峯不過三千裏,你刀氣縱橫百裏,水浪翻湧如沸,血煞沖霄而起,驚動我西金十二鎮守碑陣。若非我親至,怕是再過片刻,便要引動護山金罡自行反擊了。”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釘,鑿入人心。
兌掣神色微變,與鰲元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一絲忌憚——西金山非尋常海府,乃地仙界金行大道之極樞,自上古金烏隕落、神羽化山以來,便爲金行修士朝聖之地。其山體由萬載庚金熔鑄而成,山中九十九口金泉日夜噴湧銳金真液,滋養出的每一道金氣,皆可削仙骨、斷神念、裂金身。而西金老祖,更是返境金仙中以“斬”證道的絕世人物,傳聞其一劍出,連虛空都能劈開三日不愈!
此刻金嶽現身,雖只萬法後期,但身後站着的,是整座西金山。
“金嶽兄誤會了。”兌掣上前半步,抱拳含笑,聲如洪鐘,“我等追賊至此,並非有意驚擾貴域。此獠名爲夏道明,乃北海叛徒,弒殺溟摩府主獨子,罪證確鑿,逃遁兩百餘日,今日終被圍困於此。我等不過借道追兇,絕無冒犯之意。”
他語氣溫和,卻暗藏機鋒——“借道”二字,將己方置於理所當然之位;“叛徒”“弒殺”四字,則先定性,欲將夏道明釘死於惡名柱上。
金嶽目光不動,緩緩掃過兌掣、鰲元、兩大元帥,最後落在夏道明身上。
夏道明正立於浪尖,衣袍獵獵,髮絲染血,氣息起伏不定,嘴角尚有未乾血痕,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似有風暴在瞳底奔湧、凝聚、將破未破。他周身五大真水神兵懸浮微旋,水勢如龍盤繞不散;陰陽兩儀劍靜靜浮於雙肩,黑白二氣如呼吸般吞吐;祖龍霸體第二十八層金紋隱現於肌膚之下,每一道紋路都泛着古老蒼莽之力。
他沒說話,只是抬眸,直視金嶽。
那一眼,無懼,無哀,無求,唯有一股沉靜到令人心悸的鋒銳。
金嶽瞳孔微縮。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西金主峯第九重禁地“千刃崖”深處,鎮壓萬年的“太初庚金碑”曾無故震鳴三息——碑文自顯一行古篆:【風起虛無,龍潛未極,九萬扶搖,非劫即道】。
當時無人解其意。
此刻,他看着夏道明眼中那抹尚未貫通卻已初具雛形的……風意,心口莫名一跳。
“叛徒?”金嶽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冷冽,卻多了一絲審視,“誰證其罪?”
“本府親眼所見!”溟摩厲聲喝道,刀芒暴漲,指向夏道明,“此獠於北海‘碎星礁’外,以陰陽劍氣絞殺吾兒溟淵,屍骨無存!”
“哦?”金嶽冷笑一聲,“碎星礁離此八萬裏,你既親眼所見,爲何不當場誅殺,反倒追殺兩百餘日?”
溟摩一滯。
“又爲何,需邀兩位府主、一位丞相、兩位元帥,五位萬法金仙聯手圍堵,纔敢在此放言‘誅殺’?”金嶽目光如電,逼視而來,“若真如你所說,他不過一介叛徒,何須如此興師動衆?莫非……你北海北墟海府,已弱至連一名後輩都拿不下,非要借他人之勢,纔敢揚刀?”
此言如刀,直刺溟摩肺腑。
他臉色瞬間鐵青,喉結滾動,卻終究未怒而失態——金嶽身份特殊,乃西金老祖親傳第三弟子,執掌西金山“斬鋒司”,專司裁決外域金仙爭端。若在此地撕破臉,便是打西金老祖的臉,後果不堪設想。
“金嶽,慎言!”鰲元沉聲開口,手中金鐧輕震,一縷金芒破空而出,在半空凝成一道古樸符印,“我等並非與你西金山爲敵,只爲緝兇。若你執意阻攔,莫怪我等……越界行事。”
金嶽目光一寒,左手緩緩按上腰間長劍劍柄。
那劍鞘通體漆黑,不見一絲金紋,唯在末端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赤金色鱗片,隱隱透出焚天灼地之威。
“越界?”他脣角微掀,“西金山海域,東起‘斷金峽’,西至‘懸鋒島’,南抵‘千刃淵’,北達‘玄金礁’——這四界碑文,三百年前便已刻入地仙界天道律令。你鰲元身爲北海丞相,當真不知?”
他話音未落,身後女修忽踏前一步,素手掐訣,朝海面遙遙一指。
“嗡——”
海面轟然裂開一道筆直縫隙,深不見底,縫隙兩側海水如壁矗立,內裏赫然浮現出四塊高達千丈的黑色石碑,碑面金紋流轉,每一道紋路都似活物遊走,散發出令人心神俱顫的鋒銳道韻。
正是西金山四界碑!
“界碑既顯,諸位還欲‘借道’?”女修聲音清冷,目光如霜,“請出示西金老祖親頒‘穿界玉牒’,或北海龍王手諭。否則,擅入者——斬!”
空氣驟然凍結。
兌掣臉色陰沉如水,手中金印悄然攥緊;鰲元額角青筋微跳,金鐧嗡鳴不止;溟摩三尖兩刃刀顫動如龍吟,卻不敢再進半分。
他們不是不敢戰。
而是不能戰。
西金山不是尋常勢力,它不隸屬任何龍宮,不聽命於任何仙庭,甚至不受天庭“巡海司”節制。它是一處獨立於地仙界權力結構之外的“道域”,其存在本身,便是金行大道的具象化。若在此地動手,哪怕勝了,也將觸怒西金老祖,繼而引發整個金行大道反噬——屆時別說萬法金仙,便是返境大能,也要在庚金真火中煉上三百年!
這是鐵律。
無人敢破。
夏道明卻在此時,忽然笑了。
不是苦澀,不是譏誚,而是一種近乎通透的釋然。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輕輕一劃。
“嗤啦——”
虛空竟被劃開一道細微裂痕,裂痕中逸散出一縷微不可察的……風。
不是水風,不是火風,不是任何五行之風。
那是自混沌虛無中來,扶搖於九天之上的——**原始之風**。
金嶽瞳孔驟然收縮如針!
他認得這風!
西金典籍《庚金九章》殘卷中有載:“天地未判,風自虛生;大道未立,風爲初引。得此風者,不借雲雷,不假羽翼,一躍而超萬象,九萬而越生死。”
這風,不該出現在地仙界!
更不該出現在一個被五位萬法金仙圍殺、瀕臨油盡燈枯的年輕修士身上!
“你……”金嶽聲音第一次出現波動,“參悟了幾成?”
夏道明未答。
他閉上眼。
識海之中,無數玄奧符文炸裂重組,億萬風之軌跡在意識深處奔湧交匯,彷彿有億萬鯤鵬自他血脈中振翅,每一振翅,都掀起一場微型風暴;每一次風暴,都在沖刷着他體內最後一絲滯礙。
絳宮之內,那縷玄奧氣機已不再模糊,它開始流淌,開始旋轉,開始……共鳴。
黃庭之中,五行元神忽然齊齊睜開眼,五色光華盡數收斂,轉而向中央陰陽元神匯去。陰陽輪轉加速,黑白二氣沸騰如汞,竟在覈心處,凝出一點……灰濛濛的漩渦。
漩渦一現,整個黃庭空間爲之塌陷半寸!
與此同時,夏道明腳下海水無聲蒸發,蒸氣未散,便化作無數細小旋風,纏繞其足踝、小腿、腰腹、雙臂……最終,在他頭頂凝成一道緩緩旋轉的……微型風眼。
風眼無聲,卻讓整片海域的氣流爲之臣服。
溟摩第一個察覺不對。
他猛地抬頭,只見夏道明周身氣機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拔升——不是力量暴漲,而是……存在感正在消融!彷彿他正一點點從這片天地中“抽離”,如同墨滴入水,不是擴散,而是……歸源。
“不好!”溟摩狂吼,“他在突破!快出手!!”
他再顧不得西金山顏面,三尖兩刃刀猛然高舉,全身仙元不要命地灌入刀身,刀芒瞬間膨脹萬丈,化作一柄撕裂蒼穹的黑色巨刃,當頭斬下!
“晚了。”
金嶽淡淡開口。
他左手終於出鞘。
沒有劍光,沒有殺意,只有一道純粹到極致的……金線。
那金線自他指尖射出,不攻人,不斬器,徑直沒入夏道明頭頂那枚微型風眼之中。
“嗡——”
風眼陡然擴張十倍!
夏道明雙目豁然睜開!
眼中再無血絲,無疲憊,無焦灼,唯有一片澄澈浩渺,彷彿映照着九萬里高空之上,那亙古不變的……風之本源。
他動了。
不是遁,不是躍,不是閃避。
而是……**一步踏出**。
腳下海面未起波瀾,可他整個人,卻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
他出現在溟摩身後三丈。
右手並指如劍,指尖繚繞着一縷灰白風絲,輕輕點在溟摩後頸脊椎第七節——那是龍族逆鱗之下、仙元中樞所在!
溟摩渾身汗毛倒豎,龍鱗瞬間炸開,可身體卻像被釘在虛空,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因爲就在夏道明抬腳的剎那,整片西金山海域的風,都停止了流動。
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攥住。
“摶風九萬術……第一重,‘止息’。”
夏道明聲音平靜,卻如雷霆滾過每個人識海。
“噗——”
溟摩喉頭一甜,一口逆血狂噴而出,背後龍鱗寸寸崩裂,露出底下翻卷的血肉。他臉上血色盡褪,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你……你怎可能……”
話音未落,夏道明身形再次消失。
這一次,他出現在兌掣左側。
手指微屈,一縷風絲如鞭,抽向兌掣持印右腕。
兌掣反應不可謂不快,金印瞬間放大如山,欲以萬鈞之力硬撼——
“啪!”
風絲抽在金印邊緣,竟未發出絲毫聲響,可那尊由北海萬載寒鐵鑄就的“鎮海印”,表面卻驟然浮現出蛛網般的白色裂痕!
“咔嚓!”
裂痕蔓延,金印無聲崩解,化作漫天金粉,隨風而散。
兌掣如遭雷殛,整條右臂軟軟垂下,腕骨寸斷,經脈盡廢。
“啊——!”他慘嚎出聲,踉蹌後退。
全場死寂。
鰲元金鐧脫手墜海,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兩大元帥面如金紙,齊齊後退三步;金嶽身後男女修士呼吸停滯,眼中只剩震撼。
唯有金嶽,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收劍入鞘。
他看向夏道明的眼神,已徹底改變。
不再是審視,不是試探,而是一種……近乎朝聖般的凝重。
“西金山,歡迎你。”他一字一句道,“風九萬術傳人。”
夏道明卻未看他。
他緩緩轉身,目光掃過溟摩、兌掣、鰲元、兩大元帥——五張寫滿驚駭、恐懼、羞憤、茫然的臉。
然後,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天一劃。
“嗤——”
一道長達萬丈的灰白風痕,橫貫天際。
風痕所過之處,海水自動分開,露出一條筆直通道,直達天邊雲海;雲層被生生犁開,形成一道永不彌合的蒼白雲壑;就連遠處浮動的金芒,也被這一劃徹底驅散,露出湛藍如洗的穹頂。
“今日,我不殺你們。”夏道明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但從此刻起,凡我所至之處,爾等退避三千裏。”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刮過溟摩蒼白的臉:“溟摩,你兒子之死,與我無關。”
溟摩渾身一顫,瞳孔驟然放大。
“你……你說什麼?”
“你兒子,死於北海‘碎星礁’外。”夏道明語氣平靜,“可三月前,我人在東荒‘葬仙谷’,斬殺七位窺伺祖龍精血的返境散修,血染谷底三千裏。此事,東荒十七宗門,皆有見證。”
他右手輕抬,掌心浮現一枚沾血玉簡,玉簡上赫然烙印着東荒“萬劍宗”、“焚天閣”、“玄冥殿”三大宗門的鎮派道印!
“你親眼所見的‘夏道明’,是幻術傀儡,由‘影羅仙’所煉,專爲栽贓設局。”夏道明目光如電,“而你追殺的這二百一十三日,不過是有人借你之手,逼我耗盡底蘊,好在今日,於西金山海域,親手斬我於‘風九萬術’初成之時。”
他環視衆人,一字一句:
“——因爲,只有在此地,在西金庚金之氣最盛之處,風九萬術的第一重‘止息’,才能真正圓滿。”
“而能算到這一點的……”
夏道明目光,緩緩落在金嶽身上。
金嶽面色不變,只是按在劍柄上的左手,指節微微發白。
“……只有西金老祖。”
風,忽然又起了。
很輕,很柔,卻帶着撕裂一切虛妄的力量。
夏道明身形漸漸淡去,化作無數細小旋風,融入天地。
只餘最後一句話,隨風飄蕩:
“告訴老祖,風九萬術,我接下了。”
“但——”
“他若想藉此收我爲徒,或奪我神通,便請親自來尋。”
“我夏道明,不拜天,不跪地,不敬神,不奉祖。”
“只以力……服仙。”
風歇。
雲散。
海平。
五位萬法金仙僵立原地,如泥塑木雕。
金嶽仰首望天,久久不語。
良久,他緩緩抬手,朝天一拜。
不是拜天,不是拜地。
而是朝着夏道明消失的方向,鄭重一揖。
身後,男女修士齊齊躬身,額頭觸膝。
西金山海域,自此多了一則鐵律:
凡見灰白風痕者,無論何等修爲,無論何方勢力,即刻退避,不得窺探,不得追蹤,不得言語議論。
違者——
西金庚金碑,自斬其魂。
而千裏之外,一道灰白流光掠過海天,倏忽不見。
流光之中,夏道明閉目而立,體內風息奔湧如潮,黃庭之中,那枚灰濛濛的漩渦已悄然擴大,邊緣泛起絲絲金意——那是西金庚金之氣,正被風之本源悄然同化、吸納。
他嘴角微揚。
原來,真正的風,從來不是逃避。
而是……以最鋒利的姿態,切開所有阻礙。
他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右手。
掌心,一縷灰白風絲靜靜盤旋,如龍,如鯤,如道。
前方,是更遼闊的海域。
身後,是五位萬法金仙的震怖與沉默。
而頭頂蒼穹,風起雲湧,正醞釀着一場,足以撕裂地仙界舊有格局的……九萬級風暴。
夏道明一步踏出,身影徹底消散於風中。
風過處,海面無痕。
卻有無數細小漩渦,自他踏足之處,悄然生成,旋轉,升騰,最終匯入更高遠的……雲海之巔。
那裏,風,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