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有此事,是國子監太學院的學生杜智。"
鄭叔文臉上帶着和氣的笑容,"你覺得這個叫杜智的爲人如何?"
青年雙眼一亮,語中露出難掩的讚賞之意,"先生,那杜智真真是一位少年英傑,不說他在學院中文採之名就頗盛,那日宴上的十句諫言,那般膽魄和氣度,更是讓學生自嘆弗如,先生可是有意見他一見?"
"哦?你與他相識?"鄭叔文眼中露出一絲興趣。
"不瞞您說,那次宴後,學生曾主動邀他一敘,我倆雖不說交好,但也是談得來的,先生若是有意見他,我可代您一引。"
鄭叔文雙手交握,目中露出淡淡思索之意,最後還是輕輕搖頭,"此事不急。"
見到青年眼中露出淡淡失望之色,他又擇了旁的話題,兩人長聊了足有半個時辰,青年才告辭離去。
待他走後,鄭叔文才收起臉上的笑容,皺起眉頭,翻出桌上一本書中所夾紙張打開細細又看了一遍,起身在書房裏來回踱步,臉上使小時苦,似疑似難,最後他快步走至桌邊坐下,研磨鋪紙,提筆匆匆落字,信成之後仔細裝好,又塗了蠟崔,喚來門外的下人低聲交待了幾句,把信箋遞出。
再說昨晚闖入杜家的幾名黑衣劍客,在尋找神醫姚不治無果後,將屋內唯一清醒的秋娘帶走,因三人中毒,兩名雙臂完好的先行快馬離去,剩下一個雙臂完好的在鎮上租了輛馬車,多花了幾個錢辭去車伕,讓秋娘同那中毒的三人坐進車中,自行趕車。
等到他們離開龍泉鎮一段距離,秋娘纔有慢慢恢復了對身體的控制,張口試了試嗓音,低聲道:
"你們要帶我去哪?"
若說她現下不慌亂那是不可能的,但好歹這些人只劫了她一人去,杜氏和杜智哥倆還好好地呆在家裏,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
車上三人見她突然張口說話,驚訝之後,一人輕哼一聲答道:"無需多問,若是你老實些,等到了地方問過話後,自然會放你回去。"
秋娘緊吊的一顆心放下一半,雖不全信他的話,但這些人將她帶走後也都規規矩矩的,不曾動粗過,想必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徒,現下把她帶走,大概是因爲姚不治逃脫,抓了她回去向上面的人交待。
車內沉默了一陣子,剛纔答秋娘話的那個黑衣人嘆了口氣,衝對面坐着的兩人道:"咱們兄弟的雙臂算是廢了,今後已是無用之人,等回去主子若是責怪,你們只管推到我身上,不然怕是......"
"大哥!"兩人一齊叫道,就連外面趕車那人也低吼了聲:"我們纔不會做這等無義之事,大哥放心,主子明察秋毫,是那姚不治太過狡猾。"
車內掛着兩盞吊燈,秋孃的目光在三人臉上悄悄掃過,看了他們鬆軟無力的雙臂,恍然間姚晃帶着三分隨意的話語湧上她腦中,猶豫了片刻,她終是閉緊了嘴巴。
馬車一路前行,坐在車裏的秋娘不知他們將帶着自己往哪去,依剛纔幾人的對話,應是要帶自己去見那個主人,也不知道那人是好是惡,她在焦慮的同時,腦中飛快地想着對策。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馬車才緩緩停下,趕車的黑衣人將車簾撥開,對着秋娘警告,"我也不封你穴道,你老實些。"
秋娘乖乖地點頭,跟在三名中毒的黑衣人身後下了車,環顧了大周之後,驚訝地發現自己竟像是在長安城裏,沒等她多想,幾人就圍着她走入一角小門中。
夜色深濃,若不是天上半隱的月亮,她連路都看不清楚,跟着幾人七拐八拐到了一處院外,一名黑衣人先行入內通告,之後才又回來帶着她和另外兩個受傷的黑衣人進入院中。
秋夜微寒,三名黑衣人躬身進了一間屋子,把她獨自一人落在院中,婆娑的樹影被淡淡的月光打落在地上,偶有一陣風吹來,害的她忍不住小聲打了個噴嚏。
沒多大會兒,那三人就退了出來,走到她跟前低語道:"你進去吧,好生答話,方可保性命。"
秋娘應了一聲,順着他們手指的方向,一步步走近那間透着暗淡燈光,略顯陰森的屋子,深吸兩口氣後,伸手推開門扉,走進屋中。
屋子並不大,燃着兩立高腳燭臺,幾層紗簾掩蓋了秋孃的視線,只能模糊看到簾後的羅漢牀上,一道斜倚的人影。
"你同姚不治是什麼關係?"
這低沉又帶些沙啞的嗓音讓秋娘微怔,隨後沉穩了氣息,垂首答道:"您說的可是姚晃麼,我並不認得什麼姚不治。"
"嗯?"簾後之人發出一個略帶疑問的音節,"抬起頭來。"
秋娘咬了一下嘴脣,將臉抬起,隔着紗簾望向那隱約的人影,搖曳的燭光照應在她白皙的小臉上。
靜默了片刻,簾後之人再次問道:"把你所知有關姚晃的事情詳細說一遍。"
秋娘神經緊繃着,快速組織了語言,並沒有刻意裝作害怕的樣子,反是有些鎮定地張口道,"姚晃自稱是個大處行醫的大夫,幫我娘看病沒有收錢,我娘幫着他說下了隔壁家的院落租住,除了藝術,他似是還懂看風水,我娘對他很是信服,他便偶爾上我家中用飯,沒曾想今晚竟是藉着喫飯把我家人迷倒,事後我就被帶到這裏了。"
"迷倒?那你爲何無事?"
秋娘呼吸一窒,搖頭道:"我不知,許是因爲我沒有喫那幾口含有迷藥的飯菜,不過當時他在我身上按了幾處,令我不能言語,行動也無自制。"
說完之後她努力讓自己呼吸裴緩,等着簾後之人決斷,暗自祈求這人信了她的話,讓人把她送回去,若是杜氏他們醒來見不到她,一定會着急。
"你出去吧,自有人送你回去。"
秋娘心頭一鬆,微微躬身道:"多謝。"而後轉身快步離開了這間讓她倍感壓抑的屋子。
在她離開後不久,屋裏不知何時又多了一道人影,立在簾外,對着羅漢牀上斜躺的人恭聲道:
"主子,她在說謊,爲何要放她離開?"
半晌之後,屋裏才又響起那略顯沙啞的聲音:"換你手下的人去找,再見到姚不治時,把他的兩條腿打斷帶回來。"
***
秋娘被平安送回龍泉鎮中,一路跑回了家,推門就聽見屋內傳來隱隱哭聲,高喊了一聲"娘"後,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屋前,掀起簾子就見一室明亮之中,杜氏面臉淚痕地坐在椅上愣愣對上她的視線。
"秋娘!"杜氏猛地從椅子上站起,撲向她,一把將她攬入懷裏,"你,你沒事吧?"
說完就扯開她,上下在她身上摸索一遍,確認她完好無損之後,又將她重新摟緊懷中,秋娘趴在她肩頭,喘着氣墊腳看着走上前來的杜智和杜俊。
三人在秋娘被黑衣劍客帶走足有一個時辰後,才清醒過來,發現被迷倒,且秋娘和姚家父女不見,杜智當下就跑到隔壁,見到沒有來得及收拾的行李和略顯雜亂的屋子,只道秋孃的失蹤必和姚家父女有關。
杜氏不見了女兒,屋裏又一副被人翻亂的跡象,杜智從姚家回來,還未來得及多說什麼,秋娘竟然就回來了。
"秋娘,怎麼回事,姚晃他們呢!"見秋娘沒事,杜智才皺眉問道。並沒再稱呼姚晃爲姚叔,而是直呼其名。
"急什麼,讓她先歇歇再說,"杜氏瞪了他一眼,拉着尚在喘氣的秋娘在椅子上坐下,又倒了杯已經涼掉的茶給她,"秋娘,這到底是什麼回事?"
秋娘喝了口水,緩下氣息,掏出袖裏乾淨的帕子遞給杜氏,"娘先擦擦眼淚。"
扭頭迎向杜智緊皺的眉頭,道:"是姚晃把你們迷倒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沒事,他只說是有人在外面要抓他,借咱們家逃跑,又點了我的穴道將我制住,後帶着姚子期從後院跑了,之後就有一羣黑衣人進來翻找,沒見着他們人,就把唯一清醒的我帶走了,黑燈瞎火的我也不認得路,似是到了長安城一座宅子,被詢問了幾句,他們就放了我回來。"
杜氏合掌道了句"謝天謝地",然後怒罵道,"那姚晃也忒不是東西!真沒想到我竟是引了只狼住在隔壁。"
杜俊也一副氣呼呼的樣子,一拳用力砸在掌心,似是恨不得找人狠揍一頓纔算解氣。
杜智同秋娘相視一眼,心照不宣,並沒把有關不治神醫的事情說出口,一同將杜氏安撫一番,好半天她才消氣,對秋娘道:
"你去洗洗歇着,娘把這爛攤子收拾了,給你下碗麪喫。"
秋娘想要幫忙,被她推了,只能去後院洗漱,走到狼籍的餐桌前面,餘光瞄到椅上一隻扁裴的盒子,不動聲色地伸手撿起,別在腰間去了後院。
她洗漱之後,又換了身乾淨的中衣,一人躺在牀上,聽着外麪碗碟相碰的動靜,看着手中這隻半尺長大指寬的漆黑扁裴木盒,沿着縫隙一劃,將盒子打開,藉着牀邊案幾上的燭臺,看清了裏面的東西。
盒子打開之後,一側緊貼盒璧壓着一層摺疊的絹帛,一側蓋着一張薄板,掀開就見大小七個小格子裏放着不同的種子,她將那一疊絹帛揭了下來,輕輕抖開,大致看了一遍,心中震驚。
這一塊絹帛展開之後足有兩尺見方,上面用繡圖一針一線記錄了多種毒藥的製作和解除方法,又有一些珍稀藥材的圖樣和註解,簡單看了其中三大樣,其毒性或是狠辣或是古怪,盡是她聞所未聞的。
忍住心中驚異,她雙手略微顫抖地將這絹帛疊合又貼進扁盒中,將那七樣種子看了一遍,沒有一樣是同她已知的毒藥種子相同的。
把盒子扣上,小心放在牀下,往裏面塞了塞纔算微微心安,裴躺在牀上,秋娘雙眼有些發直,之前姚晃與她講述了不少毒藥的知識,但比起剛纔所見,不過是些整人的小玩意兒罷了。
姚晃爲什麼要留下這個給她,他到底是有何居心?秋娘不解,也不敢再去看那盒子裏的東西,當下只想着等明日私下再把這盒子好好藏了,免得被有心人得去,這世上豈不又多了一個禍害!
說來說去,當時杜智在告訴她姚晃可能是不治神醫之後,她就應該聽話地同他保持距離,也免得受今日這場驚嚇,因當時她對姚晃很有些好感,所以並沒想到一些可能發生的危險......
簾聲響起,杜氏端着托盤走到牀邊,看着直直躺在牀上發呆的秋娘,將托盤放在一旁的案幾上,伸手去探她額頭,疑惑道:
"不燙啊,身體不舒服?"
秋娘這纔回過神來,從牀上坐起靠在牀頭,收斂目中憂色,對杜氏笑着道:"沒事,就是有些嚇着了。"
杜氏伸手取了托盤中的碗筷遞給她,"娘煮的湯麪,晚上你都沒有喫飯,這會兒餓了吧?"
秋娘剛纔看了那些扁盒裏的東西,胃裏只覺得發寒,接過她手中的熱碗,心中一暖,輕輕點頭,"是有些餓了,娘喫了麼?"
"你先喫,娘再去煮。"杜氏說完就又走了出去,換了杜智掀簾進屋,在她牀邊站着。
問道:"把你抓去那些人,都有何特徵?"
秋娘想了想,"都是穿着黑色衣褲,腰間掛劍,口音像是京城的,又略帶些方言......"
聽她說完,杜智"嗯"了一聲,藉着燭光看了她的臉色,"我們暈倒後,姚晃還與你說了什麼?"
秋娘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他說他不能被那些人抓住,然後還讓我代他向你們道歉,大哥,他就是那個姚不治。"
"我知道了,"杜智伸手輕撫了一下她的額頭,"不要多想,把面喫了早些休息吧。"
經歷了昨夜的一場虛驚,秋娘第二日起的很早,倒是往日早起的杜氏和杜智杜俊都賴了牀。
等她將早點都做好,三人才陸續整理着衣裳從屋子裏走出來,秋娘本來還擔心昨夜的迷藥對他們的身體會有些副作用,但見三人一副神清氣爽沒有半點不適的樣子,就知道自己多慮了。
喫過早飯,杜俊到山腳去監工,杜智則同杜氏打過招呼後乘車去了長安,兩兄弟走後,杜智本想帶着秋娘上劉香香家串門,被她以看書爲由推掉,就自個兒一人去了。
等家中只剩秋娘一人時,她纔將大門從裏面關好,回到自己屋中把牀底下塞着的那隻扁盒掏了出來。
因摸不透姚晃到底爲何要留下這東西給她,她昨夜就想好今天找個地方,把這不知是福是禍的盒子給藏嚴實了,可是這會兒拿到手上,她卻又裴白生出一股想要細看的衝動來。
不得不說姚晃對她近二十天來生動有趣的教導,着實讓她對那些稀奇古怪的毒藥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會兒拿着盒子,明明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麼東西,又偏要忍住不去看,她的心裏就像是貓爪一般難忍。(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