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黃雀(3)
“別跟他認真。男人麼,酒喝多了難免不小心!”老人愛憐地拂了一下女兒的頭髮,柔聲勸解。
“我沒生氣!王將軍是個實在人!況且比他還粗魯的綠林漢子,長這麼大我見得還少麼?”杜鵑疲倦地笑了笑,抬頭回應。
“那你怎麼了?”杜疤瘌不放心,壓低聲音追問。
“有點累。”杜鵑輕輕嘆氣,“也有點喫驚。沒想到竇大當家居然有那麼大的本事和心胸!”
真正讓她擔心的是丈夫。熟知對方習慣的她清楚,斯文對丈夫來說,相當心房上的一重鎧甲。只有心中充滿警覺時,程名振說話才喜歡文縐縐。越是防範感覺強烈,他說話也就越高雅。而丈夫今天的書包卻越掉越文,幾乎將他自己重重包裹了起來。
“那有什麼?”杜疤瘌滿臉不在乎。“只要你和小九子把兵馬和地盤牢牢抓在手裏,他還能千裏迢迢地從豆子崗管到這裏來?”
此言說得非常有道理,令杜鵑的心神爲之一振。當年即便張大當家近在咫尺,洺州軍也保持了事實上的半獨立狀態。豆子崗距離平恩縣足有七百裏,可以預見,即便投靠了竇建德,今後很長一段時間內,洺州軍的獨立性還是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但竇建德的謀劃也太長遠了!在杜鵑心目中,丈夫幾乎是自己見過最擅長遠謀的人,可跟竇建德比較起來,簡直是嬰兒遇到了壯漢。這令她心裏的不安全感非常強烈,雖然迄今爲止,竇家軍沒對洺州流露出半點兒惡意。
見女兒的臉色還是陰晴不定,杜疤瘌按了按她的肩膀,繼續開解。“竇建德那傢伙我認識,算個比較講義氣的漢子。當年阿爺和你張二伯火併掉了孫安祖,竇建德明知道實力不如我們,還是帶領全部兵馬要給孫安祖報仇。結果仇沒報成,反而差點兒把他自己的命也丟到澤裏!”
想了想,他繼續道:“如今他剛剛接替高士達的位置,重打鑼鼓另開張,小九子第一個投奔,即便做樣子給別人看,待遇也不會太差。你阿爺我今晚再努努力,看看能不能跟王將軍套上關係。他跟老竇是姐夫舅子一家親,有他照應着,小九子今後也好立足!”
說罷,自覺這個主意高明,笑呵呵地回大堂去了。把個杜鵑留下來,繼續對着跳動的燈火發呆。
大堂上的氣氛比剛纔還熱鬧了三分。因爲女眷已經全部退席,男人們更是放開了手腳。推杯換盞,你來我往,暢飲甚歡。程名振有心瞭解竇家軍的情況,話裏話外不斷往豆子崗繞。王伏寶心懷坦蕩,有問必答,把每個細節都解釋得毫無保留。
“跟竇天王一比,程某才知道自己原來的見識有多短淺。來來,王兄,再飲此盞,爲竇天王壽!”程名振半是欽佩半爲謙虛,不斷地舉盞勸酒。
“程兄弟客氣了。竇天王那邊也是一直對你推崇得很。”王伏寶喝得有點快,舌頭慢慢開始變短,“他常跟我等說,亂世中殺人是種本事,活人也是一種本事。既能殺人,又能活人的,纔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傑!你,你老弟能把幾個別人不要的荒地治理成眼下這樣,整個河北綠林道我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王兄又在誇我!”程名振謙虛地搖頭。
“不是誇,是真話。原來我沒見過,還有些不服氣。今天一進城,看看城裏邊的那些房子,街道,還有百姓對你的態度。我就立刻知道爲什麼你在平恩這塊地方能站住腳了。兄弟,我是打心眼裏佩服你!”王伏寶以掌拍案,感慨萬千。“這輩子,我最佩服老竇。呵呵,兄弟你能排第二!”
“王將軍別盡誇他,小九子怎能跟竇天王相提並論!”杜疤瘌適時地湊上前,笑呵呵地插了一句。“他畢竟還是晚輩,有些地方需要你和竇天王多多指點!”
“你這人真沒意思,不是說好了各論各的麼?跟程寨主,我寧願做一輩子好兄弟!”王伏寶白了他一眼,笑着數落。
“那乾脆你們倆拜把子算了!”藉着酒勁兒,杜疤瘌醉醺醺地提議。
王伏寶先是一愣,然後撫掌大笑,“好主意,好主意。你老杜人品不咋地,出的主意卻不賴。程當家,請問王某可以高攀麼?”
“王將軍哪裏話來,程某求之不得!這是我的好兄弟王二毛,我們兩早就拜過了的。剛好他也姓王,不知道能不能跟你也做個兄弟?”程名振對杜疤瘌的想法心知肚明,笑呵呵地答應。
“使得,使得。王兄弟的威名我聽說過,敢以五百輕騎挑衛文升數千大軍的,你是咱河北綠林道第一個。”王伏寶毫不猶豫地答應。
“擺香案,擺香案!”無論對於洺州軍還是竇家軍,此舉都有極大的象徵意義。因而在座當中無人反對,一起跳起來張羅。
杜疤瘌命人抬來香案,就在縣衙大堂正中擺開,自己假模假式當起了證人。王伏寶、程名振、王二毛各自報上生辰八字,自然是王伏寶最大,程名振第二,王二毛做了老幺。三人對天盟完了誓,然後相互對着施禮。抬起頭來,目光不受控制地都湧起了一縷溫情。
誰也未曾料到,這份開始時夾雜了太多利益糾纏的盟約,足足影響了三個人一生。整個河北大地今後數年,也多次爲此風起雲湧。
第二天正午,張瑾帶着另外數千兵馬從鉅鹿澤匆匆趕來,個個跑得風塵僕僕,氣喘吁吁。王飛有些惱火張瑾來得晚,把他扯到一邊,低聲抱怨:“你現在來還有個蛋用,黃瓜菜都早都涼了。”
張瑾路過平恩時,已經隱約聽見洺州軍準備易幟的消息,嘆了口氣,很委屈地回應,“我早來一步,恐怕也幫不上什麼忙!你沒看出這些人都是我新招的麼?我刮幹了整個鉅鹿澤,才勉強湊出這點兵馬來!”
王飛等人應聲張望,果然發現隊伍中十個裏邊有九個是陌生面孔,並且老的老,小的小,個個累得東倒西歪。即便張瑾帶着他們早幾天趕到,頂多也就是幫忙敲敲戰鼓,壯壯自己一方聲勢,根本無法真正拉上戰場。
見到此景,他忍不住唉聲嘆氣,“嗨!想當年鉅鹿澤那麼大的家底兒,轉眼就被敗乾淨了。你怎麼來得這麼晚,遇上麻煩了?”
“盧方元提前一步跑了回去,攜裹着裏邊的人跟咱們對抗。我前後跟他打了三回,才徹底擊敗了他!”張瑾點點頭,簡略將自己這些天的經歷向大夥介紹。
“傷亡如何?”王飛等人趕緊追問。
“還能如何?我統共才帶了幾百號人去!全丟光了也是那樣!”張瑾繼續搖頭,滿臉晦氣。鉅鹿澤內地形複雜,湖泊溝渠的位置幾乎每年都變。盧方元雖然新敗勢衰,憑着地利優勢,也讓他喫足了苦頭。若不是有一些張金稱的舊部趁機起事,抄了盧方元的後路,他幾乎無法回來向程名振繳令。即便如此,帶去的兵馬也折了近四成,可謂徹底被傷到了骨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