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黃雀(2)
“然後,竇大當家說,所謂、賊和官的區別,就在於誰能建立秩序,讓百姓安居樂業。誰在禍害百姓,讓好人沒法走正道活下去。所以,大夥原來做的那些事情都是被逼的。都是爲了活下去。官老爺們有活着的理由,咱們也有活着的理由,誰都不比誰理虧!”
這幾句話就有些繞口了,王伏寶比比畫畫,卻始終沒能將竇建德的本意複述清楚。程名振聽得心有慼慼,用手指蘸了些酒水,在桌案上胡亂塗抹,“竇大當家的意思應該是,官府也是人,咱們也是人,都有資格好好活下去。他們沒理由一定將咱們趕盡殺絕,咱們更不欠他們什麼,不比他們矮半頭!”
“對,就是這個意思。你要是跟竇當家見上面,肯定能說到一塊去!”王伏寶拍掌叫好,非常讚歎程名振的過人理解力。“竇大當家當時就拿你舉例子。說你讓十幾萬流民重新找到了活路,更有資格當官府。而楊善會、郭絢和李仲堅那些王八蛋卻只會殺人放火,比咱們更有資格被稱爲土匪!”
程名振笑了笑,算是默認了竇建德對自己的恭維。讓平恩、洺水、清漳三縣重新恢復了生機,是他投身綠林以來最爲得意的事,所以沒必要刻意謙虛。雖然這三個彈丸小縣的短暫安寧,是建立在周圍無數個郡縣小兒不敢夜啼的基礎之上。
“跟郭絢的戰鬥是怎麼打的?大夥重新匯聚到竇當家旗下,就一鼓作氣將郭絢掀翻了麼?”比起對這些複雜的內政規章和各山各寨之間的交易、盟約,伍天錫更感興趣地是雙方的戰鬥細節。見王伏寶遲遲說不到自己想聽的方面,忍不住站起身,急切地追問。
提起戰爭,王伏寶的口齒立刻比剛纔伶俐了三分,笑了笑,搖頭道:“哪有那麼容易的事情!約定歸約定,具體執行還非常麻煩。關鍵是得有人帶個好頭,讓大夥死心塌地跟着。老竇讓人最放心的就是這一點。繼承了大當家位置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親自率領我們這些本部弟兄去做誘餌,把郭絢從豆子崗邊上的盤縣、平昌一直引到澤地深處的商河。接連敗給了他十幾仗,差點把家底全打沒了。然後才命令各寨按先前的約定一擁而上,斷糧道的斷糧道,抄後路的抄後路,放火的放火”
在用兵方面,竇建德的部署的確可圈可點。程名振自問如果異地相處,自己也未必能做到和竇建德一樣的沉着冷靜。但是,他更佩服的是竇建德的那幾句話,簡直都說到自己心裏去。“官老爺們有活着的理由,咱們也有活着的理由,誰都不比誰理虧”
在座諸人都是久經戰陣之輩,無需王伏寶過多描述,就能將竇建德設計擊敗郭絢的具體過程推測得**不離十。其用兵手段着實可圈可點,特別是且戰且退,用一連串的敗仗將對方引入自己預設好的陷阱,然後再果斷反擊,迅速收網等舉動,可以說將戰機掐拿得恰到好處。關鍵時刻若稍有耽擱,就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兩種結局。
“竇天王好大的手筆!”伍天錫對兵法最着迷,舉着酒盞讚歎。
“其實,老竇這一手是學了當年程當家在狐狸窪對付楊善會的招數。就是把它放大了些罷了!”王伏寶舉盞遙遙致意,然後憨笑着謙遜。
“竇天王也知道程教頭如何打仗?”衆人以爲王伏寶在刻意拍大夥馬屁,笑着表示質疑。
“何止是知道!”王伏寶抿了口酒,非常得意地炫耀:“最近三年河北羣雄跟官軍之間的每場戰鬥,無論輸贏,過後老竇都打聽得清清楚楚!他恨自己讀書太少,沒遇到名師指點。所以只好一邊打仗一邊現學.”
光是這一條,就足以令洺州軍上下汗顏了。包括程名振在內,幾乎所有鉅鹿澤出身的將領們最近幾年把目光都只放在自己眼前這一畝三分地上。外邊的世界都發生了些什麼,正在進行着怎樣的變化,他們要麼沒心思去注意。要麼有心思注意卻沒時間將其綜合、分析,總結。可以說,幾年來,平恩三縣的確朝着世外桃源方向在發展,安寧而閉塞。如果不是周圍偶爾還有商販出入,大夥漸漸變得“不知道魏晉”亦有可能。
程名振與杜鵑以目互視,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震驚與惶恐。作爲洺州軍的最核心人物,夫妻兩個深知與竇建德之間這種差距的危險性與重要性。這意味着竇建德對洺州軍的實力、習慣、戰術風格和行動方式瞭如指掌,而自己卻對竇家軍除了名號外一無所知。一旦雙方發生衝突,竇建德絕對可以做到以有心算無心。
“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隅!古人誠不欺我!”不知不覺中,程名振又掉起了書包,舉着酒盞讚歎,“來,爲竇天王神威賀!”
“爲竇天王神威賀!”洺州衆將羣起響應,聲音裏充滿了欽佩之意。
“兄弟我就替老竇幹了。謝謝程當家,謝謝諸位兄弟!”王伏寶趕緊帶着自己的人站起來,舉盞致謝。
賓主之間你來我往,越喝越熟絡。王伏寶扯開胸襟,露出黑慘慘的一叢軟毛。猛然意識到還有女賓在場,立刻又用大巴掌給掩了起來,“好酒,好酒。說實話,也就是程當家這裏,纔有餘糧釀酒。我們那邊人喫都不夠,哪還有糧食釀酒?”
“難得王將軍喜歡,不妨多喝幾盞。妾身去後邊看看,讓他們再送幾罈子陳釀上來!”杜鵑自己在,王伏寶等人必然不能盡興,笑呵呵起身告辭。
“別,別,弟妹別麻煩了!”王伏寶趕緊出言勸阻,目光中卻難以掩飾對美酒的貪戀。
杜鵑笑着衝大夥蹲了蹲身,帶領女兵們走了下去。“弟妹真是個賢惠媳婦。程寨主能娶到弟妹,不知幾世修來的福分?”王伏寶衝杜鵑的背影投了一眼,羨慕地說道。
“我們這地方小,內子不懂太多規矩。讓王將軍見笑了!”程名振拱了拱手,客氣地謙虛。
“哪裏的話,哪裏的話,要我說,你根本沒見過什麼叫不懂規矩!”王伏寶笑着搖頭。鉅鹿澤玉羅剎的威名,他早就如雷貫耳。本以爲是個滿臉橫肉的母夜叉,誰料是這麼溫柔且善解人意的好女子。比比自己心中那位,他嘴角上就憋不住笑意。相較之下,那位竇大小姐纔是名副其實的羅剎女,全軍上下,沒有一個提起她的名字不心顫的。
“大夥慢慢喝着,我年紀大了,得起來活動活動!”杜疤瘌伸胳膊活動腿兒,藉着小解的由頭也走向了後衙。他是怕女兒任性,嫌王伏寶舉止粗豪而誤事。到了後衙,卻發現杜鵑雙手託着下巴,對着燈火正獨個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