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紫騮(12)
“對,誰再提就該殺!”衆寨主們齊聲附和。
“過去了,過去了。咱們接着來看魏徵的信。這王八蛋陰險這呢,字裏行間都在煽風點火!”二當家薛頌喜歡做和事老,瞅準時機,將話頭拉回正題。
衆寨主、堂主們笑着答應。回頭再品味魏徵的信,才豁然發現,信中無時無刻不在突出程名振,唯恐大夥注意不到此人。並且不斷地暗示此人是個異類,出身、本領、性格都與其他寨主完全不同。
“這王八蛋!”張金稱將信紙用力拍在帥案上,破口大罵。他倒不是氣魏徵偷偷給自己設套,畢竟雙方一個爲匪,一個爲官,明爭不過,便改爲暗鬥,有情可原。他生氣的是自己剛纔心裏邊如沸油般,一直被熬得冒煙兒。
能參與決策的總共就這麼三十幾號人,無論是誰說了那句不該說的話,只要他下令去查,肯定能將其揪出來。但他偏偏就沒下那個令,不是因爲沒聽見,而是刻意放過了肇事者。
如果上了魏徵的當,自己可真就成傻子了。想到這兒,張金稱好生愧疚。抬頭看了看杜疤瘌,笑着說道:“姓魏的太陰險了,不但派了個廢物來下書,而且在書中放了毒。好在薛老二警醒,一下子便識破了他的伎倆。老三,你說,咱們該怎麼答覆他?是提兵直接掃平了武陽郡呢?還是先把錢糧要到手,然後再慢慢算賬?”
“大當家做決定吧,反正不能便宜了他!”杜疤瘌笑了笑,滿臉疲憊。作爲最早追隨張金稱的心腹,他目睹過孫安祖的死、劉肇安的死,還有形形色色死於內亂中的同伴。其中一部分是罪有應得,而另外很大一部分,卻是
張金稱與杜疤瘌早年搭夥出塞販貨,算得上是老交情了。彼此之間相當熟悉,甚至能猜到對方笑容後隱藏着什麼。此刻見杜疤瘌情緒不高,心裏愈發覺得彆扭,僵硬地笑了笑,大聲道:“我寧願不要那份錢糧,也不想放過他。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着。那武陽郡上下就是一夥賊”
“依我看,咱們先跟他以虛對虛,互相應付一段時間!”明知道此刻不是自己該說話的機會,五當家郝老刀還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個狗屁衛文升還在黎陽駐紮着。咱們一進武陽,肯定得把他給招過來。到時候前頭攻城,後頭還得防着他,兩頭都有得忙活。況且馬上該芒種了,貿然出兵,害得百姓們下不了地,來年又是個大麻煩!”
“老五說得極是。咱們現在不比從前,打起仗來顧慮頗多!”二當家薛頌猶豫了一下,也對郝老刀的話表示支持。“怎麼跟官府瞎對付,咱們商量着辦。真要打仗的話,還得把老九他們夫妻兩個叫來一起商量,畢竟他們兩口子主要負責練兵。能不能將隊伍拉出去,需要聽聽他們的意見!”
按照鉅鹿澤的發展計劃,張金稱在今年春天本來就沒有出澤的打算。他之所以按兵不動倒不是因爲體恤百姓,不想破壞農時。而是因爲稱王的祭壇馬上就可以蓋好了,只要選個黃道吉日,鉅鹿澤就可以打起個比以往更響亮的旗號。
此外,由於去年冬天王二毛大膽洗劫了黎陽倉,今春鉅鹿澤很輕鬆便可以渡過青黃不接那段時間。既然嘴裏有喫的,庫裏邊有存的,弟兄們就沒必要急着去打劫。豎起王旗之後需要聚攏人氣,即便不講究“盜亦有道”,爲了圖個吉利,短時間內張金稱也不想再看到血光。
但魏徵算計到頭上來了,還涉及鉅鹿澤內部的團結問題,該做的樣子張金稱還是不得不做一做。“既然姓魏的招惹咱們在先,咱們也不能便宜了他。老五說得好,咱們先跟他糊弄着,讓武陽郡上下不做防備。至於打不打他,改日找小九子要句準話。畢竟姓魏的矛頭主要是衝着他來的,他最有說話的權力。並且,老二說的那句話也是個道理,打仗的事情,咱們九個寨主要一塊商量,不能商量時缺了小九子夫妻兩個,賣命時卻讓他們兩個衝前頭!”
說罷,他又將目光轉向杜疤瘌,笑着等待對方的回應。杜疤瘌見張金稱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也不好再拿架子。笑了笑,低聲道:“小九和娟子都是小輩,衝在前面也是應該的。大當家最後這句話是正經,重要的事情,還是九位寨主一塊商量後再做決定比較穩妥。”
“那就這麼說定了!今天的事情揭過,日後誰都別再提!”張金稱終於了結了一樁煩心事,感覺到說不出的疲倦。他知道自己今天狀態不對的原因,也明白程名振夫妻兩個對自己的忠心,更清楚魏徵那封信裏邊的很多話,就是爲了挑撥離間,根本當不得真。可那話裏話外的意思,卻令人看到後再也難以忘記。
“郡縣之位,唾手可得。假以時日,封侯拜將亦不在話下”如此賢才,豈是久居人下之輩?
越琢磨越心中忐忑不安,張金稱草草地結束了議事,轉回後寨。短時間內該如何用人,今後的目標如何,以及鉅鹿澤到底該如何發展,種種規劃,都是前年他從柳兒夫人所講的漢代故事中找到的靈感。如今遇到令人困擾的問題,張金稱非常迫切地想知道被自己引爲前輩同行的漢高祖劉邦是如何面對?
眼下柳兒被安排住在後寨靠西的跨院,門前種了很多竹子,看起來非常幽靜。自從去年冬天陣斬馮孝慈,順道從滏陽城中弄了兩個豪門千金後,張金稱已經很少到柳兒的房間裏就寢了。一是因爲柳兒年紀畢竟比新人大了十幾歲,再怎麼風韻猶存,畢竟昭華不再,手腳都不像新人那般粉嫩。二則是因爲柳兒是煙花場所歷練過的,言行舉止都能良好的控制。起初時住在一起很令張金稱迷醉,時間久了就覺得假,就覺得她的所有反應西都是裝出來的,無論怎麼做都得不到能在新人身上能得到的那種徵服感;第三,張金稱馬上要稱王了,王者的夫人將來要母儀天下,把煙花出身,屢經轉手的柳兒扶上那個位置,肯定會成爲全天下的笑柄。
張金稱自尊心很強,絕不允許自己被人嘲笑。但扶一個新人上位,他又覺得十分對不住柳兒。畢竟鉅鹿澤這兩年的發展壯大與柳兒在背後爲自己的謀劃密不可分。所以他乾脆選擇眼不見心不煩,通過儘量減少跟柳兒的相處時間的方式來降低自己內心裏的負疚。
但眼下的煩心事,卻是非柳兒不能分擔。新納的那對姐妹花出身高貴歸高貴,喫喝穿戴樣樣講究,卻沒見過多少世面。更不像柳兒那般聰明,能用極簡單的故事說明白一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