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紫騮(11)
“大王饒命!”湯祖望立刻嚇得又從胡凳上跌了下來,俯在地上連連叩首。
“我不殺你!”張金稱輕蔑地撇嘴,“來人,帶他下去休息。二當家,你替我賞一錠銀子給他,讓他壓壓驚!”
二當家薛頌笑着起身,從背後的親兵手裏接過早已準備好的銀錠。完完整整一大塊,足足有五兩輕重,上面還打着官府的鋼印。像這種壓庫的銀錠,市面上極爲罕見,送到當鋪去,至少能換回八千個肉好。
湯祖望見了銀子,瞬間又忘了恐懼。涎着個臉連連向上面作揖,“謝大當家,謝大當家。日後若是再需要人往這邊送信,小的一定主動請纓!”
“滾下去吧!”張金稱虛踢一腳,笑着罵道。
斥退了信使,衆位當家展開魏徵的來信,一邊仔細斟酌信中的內容,一邊商量如何答覆。對於已經被王二毛滅過一道的武陽郡,大夥都不怎麼放在心上。特別是見了湯祖望被嚇得如瘸腿兔子般的模樣後,更起了幾分輕視之意。
“武陽郡也是沒人了,居然派了這麼個廢物來下書!”八當家盧方元難得有機會表現,站在五當家郝老刀的身邊,笑呵呵地議論。
“恐怕不是這般簡單!”二當家薛頌素來持重,聽到了盧方元的話,側過頭來回應。其他幾位當家和堂主、香主們莫名其妙,都將頭轉向薛頌,等着聽他的進一步解釋。二當家薛頌笑了笑,低聲提醒道:“大夥難道沒發現麼?這姓湯的雖然是個廢物,卻恰恰派了個廢物用場。咱們再嚇,也從他嘴裏掏不出更多東西來!而換了別人,第一未必敢硬着頭皮前來送信!這第二麼?如果他知道得多,被咱們收拾服帖了,反而對武陽郡不利!”
大夥一琢磨,還真是這樣個道理。湯祖望對武陽郡來說就是一個棄子,把信送到便失去作用。至於張大當家怎麼處置他,人家魏徵根本無需考慮。
“也倒是,什麼人幹什麼活!”張金稱撇了撇嘴,悻然道。“我聽說過一個故事,說什麼人出使什麼國來着。對方的國王嫌他樣子難看,他說有用的出使有用的國家,他最沒用”
晏子使楚的故事,也就從張大當家嘴裏會變成如此味道。衆豪傑聞聽,亦都自覺顏面掃地,互相看了看,低聲商量:“這姓魏的也太會埋汰人了!咱們不能放過他!”
“姓魏的恐怕沒多少誠意!”
“故意就像上次九當家下書一樣,先穩住咱們,然後”有人想起當年館陶城外舊事,笑呵呵地插嘴。
霎那間,整座軍帳裏邊鴉雀無聲。衆人的目光迅速向說話的方向看去,卻發現大小堂主、香主們面面相覷,都把頭偏向了別人,誰都裝作自己未曾開過口。
本來只是一句玩笑話,可在某個特定的場合說出來,又落入特定人的耳朵裏,就完全變了味道。
大約在一年半以前,鉅鹿澤羣雄興兵攻打館陶縣,便是在類似的計策下喫了個大虧。他們先是被程名振用話穩住,然後被王世充輕騎偷襲,差一點兒就全軍覆沒。如果不是在關鍵時刻程名振爲了自保獻了一條“回頭反咬”的毒計,說不定眼下在座的當家、堂主、香主們,有一半之上要喪命於運河東岸。
綠林道講究的是一碗聚義酒喝過,以往的是非恩怨皆一筆勾銷。但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鉅鹿澤中兄弟不乏對程名振佩服得五體投地者,亦不乏因爲當年之敗對程名振至今懷恨在心者。更有幾個八當家劉肇安和六當家韓建紘的舊部,總認爲是程名振的出現,才導致了後來的那場大火併。可以說,一直以來,在鉅鹿澤中上層,有多少佩服推崇程名振的人,就有多少恨不得程名振被天打雷劈的人。而最近一段時間程名振總是忙着校場練兵,沒時間來中軍議事。某些嗅覺靈敏的傢伙,則從中清晰地聞見了一股機會的味道!
“誰,誰說的!”三當家杜疤瘌手按刀柄,目光在一羣人的脖子上逡巡。“咱們當年發過什麼毒誓來着?哪個王八蛋的良心被狗給喫了?沒有小九,輪到你們坐在這裏逍遙麼?”
連珠箭般的提問令衆堂主、香主們無法接嘴。誰也不肯承認是自己說的,無論最初說話的動機是善意還是惡意。見沒人有膽子出頭認賬,大當家張金稱也冷了臉,皺着眉頭四下掃視,始終不肯出言阻止杜疤瘌,也不肯說一句圓場面的話。
眼見着真要鬧出人命來了,二當家薛頌不得不走過去,從背後抱住杜疤瘌,低聲勸解道:“老三,別跟小輩們一般計較。小九都做過什麼,大當家、你、我、老五、老六都看着呢。斷不會爲了幾句小人之言便瞎了眼睛!”
二當家薛頌的面子杜疤瘌不能不給,在鉅鹿澤中,很多事情,沒有薛頌的幫忙根本做不成。“有些人,我看是唯恐咱們這裏太平!”狠狠地罵了幾句,他抽刀向天,“我們一家三口,對大當家的忠心老天都能看見。小九子他只會練兵,不會扯淡。誰要是想弄斜的,歪的,儘管衝着我來。別撿容易下手的禍害!”
“老三,你看這話怎麼說的!”張金稱聽得心裏不舒服,終於開了金口,“小九又不是你一個人的晚輩。且不說老五跟鵑子有師徒之實,我、老二、老六,有誰不拿他當自家孩子看?按座次叫他一聲九弟,按輩分,我們都把他當成了自個的親侄子!”
杜疤瘌也是真氣急了,臉色紫中帶青。回過頭,他向張金稱鄭重施禮,“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某些人,總是把咱們的基業給攪黃了才高興。沒有家賊引不來外鬼,咱鉅鹿澤背靠一灣大水泡子。朝廷輕易攻不破。但如果窩裏邊先亂了套,那可就很難說了!”
“誰說不是這麼個道理呢?”六當家孫駝子也上前插言。“有道是家和萬事興。如今咱們鉅鹿澤,大當家居中坐鎮,文有二當家,武有九當家。再加上我們幾個老不死的齊心協力敲鑼打鼓,眼見着這日子就越過越紅火。咱們凡事都要看大,別揪着過去的小節不放。日後大當家稱了王,你們這些大將軍、將軍們難道還要互相動刀子不成?”
“估計說話的人沒經心,大夥都別往心裏去!”八當家盧方元算半個外人,不好說得太多,卻也隱隱地替程名振打抱不平,“老九是個實在人,不爭名,不爭利,一心練兵打仗。如果有人再成心扯他的後腿,那可就太不地道了!”
幾個有良知堂主、香主亦紛紛附和,齊聲譴責那個躲起來的挑事兒者。張金稱由着大夥數落了一會,待衆人的氣都消得差不多了,用手敲了敲帥案,笑着道:“好了,好了。扯淡人鬧出來的扯淡事情!以後誰再犯,記得別被我抓出來。否則,老子正愁沒下酒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