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騰淵(34)
“趙大爺,您看看我們這樣子,還能熬到明天早晨麼?”一名老者認得負責守門的班頭,撩開百孔千瘡的單衣,指着乾癟的肚皮哭道。
“趙大爺行行好吧。我等日後肯定給您立生祠!從今往後,您就是我等的再生父母!”跪在人羣后排的都是些年青小夥子,異口同聲地哀告。
“趙菩薩,活菩薩吶!”
幾句高帽子一戴,趙班頭再也拉不下臉。咧了咧嘴,十分爲難地向城外喊道,“不是我不放你們,是我做不了主啊!太守大人有嚴令的,爲了防止賊人趁亂生事,沒有他本人的手諭,誰也不得擅自打開城門!”
話音未落,立刻有百姓哭喊着回應,“大爺吶,您看看我們餓到這個樣子,還有力氣生事麼?”
“孩子們,快,快給趙大爺磕頭!”一名頭帶破草帽的壯漢向前走了幾步,衝着幾名瘦骨嶙峋的孩子命令。
“給趙大爺磕頭了。趙大爺您大富大貴,公侯萬代!”小孩子甚爲聽話,低下髒兮兮的腦袋,撞得雪地噗噗作響。
這下,趙柺子心中愈發不忍,衝着城下連連擺手,“別,別,別磕了。我真的做不了主,真的做不了主!”
破草帽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仰着頭質問,“您怕大人鬧事,還不能可憐可憐孩子們麼?我們都退開,您救救孩子行不行。”
說罷,他站起身,帶頭便向後退。跟在老弱婦孺後的年青人們以手掩面,跟跟蹌蹌走向遠方。直到距離城門二百步遠了,才停住腳步,跪在雪地中繼續祈求憐憫。
“孩子們,你們能否活命,就看趙大爺了!”幾個夾雜在孩子們中間,衣衫破爛到沒法再破爛的女人繼續叩首。
“求趙大爺開恩!救救我們吧!”小孩子們一邊哀哭,一邊跟着磕頭不止。很快,額角上便磕出了血,染得地面上殷紅一片。
“別,別,別磕了,我求求你們了!”班頭趙柺子嘴巴一咧,眼淚也淌了滿臉。都是本鄉本土的父老,平時還能閉着眼睛裝作看不見他們一個個變成路邊的餓殍。如今要眼睜睜地看着一羣機靈的孩子死在雪地裏,他心裏像刀扎般難受。
用力抹了兩把眼淚,趙班頭咬牙跺腳,大聲命令,“來人,把門開一條小縫,先放小孩子進城!”
“趙頭,這恐怕跟郡守大人命令不符!”一名喚作郭長順的衙役警惕性高,扯了一把趙柺子的衣袖,低聲提醒。
“這”趙班頭立刻又猶豫了,揉着通紅的眼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要不,咱們先給郡守大人請示一下?”郭長順想了想,又低聲提議。
像趙班頭這個級別的小吏,平素根本沒機會見到郡守,所謂請示,不過是一種變相的推諉而已。“這?”好心腸的班頭猶豫不決,就在此時,城下的百姓們又嚷嚷起來,“長順啊,你個缺德帶冒煙的,我記得你家祖墳在哪!你瞪大眼睛看看,這可是你親叔伯弟弟!”
“長順哥,我餓!”一名小男兒跪在雪地裏,仰着脖子哭喊。
“春子,春子,你看看,我是你五姨丈啊!”有名老者也從城頭上認出了自家親戚,扯着脖子哀求。
“狗蛋,狗蛋,可憐可憐你侄子吧!”
剎那間,城上城下哭聲一片。都是土生土長的黎陽人,誰還沒幾個拐着彎的鄉下親戚。這兩年民間幾度疲敝,一場如此大的雪,不凍死餓死幾百號人,那纔是真的怪異。有人立刻想起了自己失去的親朋,有人也惦記起了自己家中半飢半飽的妻兒老小,拒絕的話誰也說不出口,眼巴巴地望着趙班頭請他決斷。
“他們,他們可都是本地人!”趙班頭向下面又望了幾眼,抹着淚和大夥商量。“除了退開那些,剩下的連老帶小不過一百多口,還能惹出多大麻煩。咱們偷偷將門開一條縫隙,就算替自己積德了。日後誰也不說,上頭也未必會認真追究!”
“那隻能開一條細縫,讓他們一個挨一個往裏進。最好把甕城的鐵閘也落下,等確保他們都被搜檢過了,在一個個地放入!”郭長順還真是個死較真兒,皺着眉頭建議。
衆民壯懶得再理睬他,小跑下城牆去開門。纔將城門推開一條縫隙,門口的老弱婦孺立刻像見了肉的羣狼般,蜂擁着向裏邊衝。
“別,別,一個挨一個的進!”班頭趙柺子見到此景,心中好生後悔。俯下半個身子,大聲維持秩序。
此刻誰還肯再聽他的,人人都唯恐落在後邊,失去了活命的機會。其中有些衣衫襤褸的“女人”力氣甚大,三下兩下便將城門擠成了全開,連開城的民壯都給夾在了門板後。見到此景,先前退開那些壯年漢子也不講信譽,撒開雙腿,一個賽着一個衝向城門。
郭長順發覺不妙,拔腿就像鐵閘跑。一邊跑,一邊大聲喊道,“趕快,趕快把鐵閘落下。有詐,有詐!”
還沒等他跑到拴鐵閘的轆轤旁,已經衝入甕城的百姓中“嗖”地飛出一支短弩,正中其胸。郭長順慘叫一聲,“啊!”張牙舞爪地從城頭栽了下去。
“弟兄們,奪城門!”一名“女人”丟下江湖人用的短弩,從衣服中抽出橫刀。跟在老人小孩後的其他“女人”們答應一聲,從破爛的花衣服下取出橫刀,順着馬道便向城頭衝。
失去了這些人的挾持,老弱婦孺們也立刻炸了羣。抱起腦袋,哭喊着四處亂竄。偶爾擋了賊兵的路,立刻被毫不猶豫地推倒在地,轉眼便有幾雙大腳從倒地者的身體上踩過去,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奪門,奪門!”哪裏是女人,分明是一羣凶神惡煞。結隊衝上城牆,縫人便剁。城中的郡兵大多數都被馮孝慈帶到幾百裏外的滏山去了,剩下的民壯全爲臨時招募,幾曾見過這種陣仗。剛一交手,立刻被砍倒的十幾個,餘者慘叫一聲,四散奔逃。
“吹號角,命令騎兵直接向裏衝!”片刻後,草帽漢子持刀立於城頭,威風凜凜。旁邊的嘍囉兵答應一聲,立刻將牛角號吹將起來,“嗚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嗚.”遠處的樹林裏,有淒涼的角聲相迎。幾百匹渾身上下掉着冰渣的戰馬疾馳而出,在雪地上拉起了一條醒目的黑線。
自從在館陶縣公審了林德恩之後,張家軍和善名和惡名就同步在河北大地傳揚開來。黎陽城內郡兵、差役們知道張家軍喜歡將抵抗者的心肝挖出來煮着喫,又得知城門已失,立刻作鳥獸散。臨時徵召來的民壯們則早就聽聞張家軍每破一地都回例行放一次糧,念及家裏的老婆孩子還餓着肚皮,更沒有跟自家過不去的心思。不待嘍囉們靠近,立刻丟下了兵器。還有一些市井流氓,潑皮無賴,唯恐天下不亂。聽說賊軍進了城,非但不躲,反而抄起傢伙直奔城裏的米鋪、當鋪、市署,準備藉機大撈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