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冬至(27)
只是,程家的列祖列宗將不得不爲此而蒙羞了。在他們冥冥中的期望裏,自己註定一直要走仕途,要光大門楣。想到孃親醒來後眼睛裏的失望,程名振的嘴裏便不斷髮苦。想當個好人?這年頭,哪裏有好人活下去的路呢?
“傻孩子,好好的,你嘆什麼氣啊?”孃親的聲音恰恰從耳邊傳來,嚇得程名振差點把手裏的袍子丟到地上。愕然轉頭,他發現孃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來了,正扶着門框向自己微笑。
“娘!”程名振想回給孃親一個安慰的笑臉,無端地卻有一股酸澀湧上鼻樑。他不想讓孃親爲自己擔心,心裏的委屈卻如潮水澎湃,再堅實的堤壩也阻擋不住。
“傻孩子,你能回來就好。能回來就好。”程朱氏抹了抹眼角,笑着說道。“牢裏邊喫苦頭了吧!待會兒讓小丫頭們燒點兒水,給你洗個澡去去晦氣!”
“我沒有殺人!”程名振快速抹了把臉,抽泣着回應。“我沒有跟外邊的人聯繫,我沒有放”
“娘知道,娘知道!”程朱氏笑着點頭,“我家小九不是壞人。這些日子,娘一直想託人救你,卻找不到任何門路!有人能夠救你,娘心裏對他們只有感激。”。
娘不怪我與土匪勾結!程名振的目光快速閃爍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孃親臉上的笑容不包含半點虛僞,目光裏的慈愛原來有多少,現在還是多少,半分沒減。
“張大當家他們肯爲你仗義出手,也未必是什麼壞人!”孃親的話繼續傳來,字字敲打着程名振的胸口,“你能活着就好,其他的,娘不在乎。只要你能活着,在娘心裏比什麼都強!”
只要你能在這亂世中活着。原來在孃親的心裏,對兒子的要求居然如此簡單!程名振慢慢走了過去,像小時候一樣抱住了孃的雙腿。跪在地上,雙肩聳動。
程朱氏嘆了口氣,輕輕撫摸兒子的頭頂。經歷了那麼多劫難,兒子明顯長得比同齡人成熟。零星可見幾根白絲混在黑髮之間,看上去是那樣的扎眼。忍不住想伸手將其拔掉,又唯恐弄痛了兒子。斟酌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將銀絲挑起來,從懷中摸出一把極其鋒利的剪刀,輕輕剪斷。
動作雖然已經儘可能的輕微,程名振還是被驚動了。用手快速抹了兩把臉,他抬起頭,瞪着通紅的眼睛笑着追問,“是生蝨子了吧。這十幾天我都沒洗澡。過幾天,等外邊的雪化掉,屋子裏邊暖了,我去郎中那邊要包百步草,好好把頭髮洗洗!”(注1)
“我這就把兩個丫頭叫起來燒水!”猛然意識到兒子自從回到家還沒喫上一口熱乎飯,程朱氏自覺有些歉疚,將白髮偷偷地藏起來,低聲道。
“她們兩個怎麼這麼貪睡。哪有主人都起身了,丫頭還在塌上賴着的道理?”哭過了之後,程名振心裏的鬱結稍稍解開了些,站起身,咋咋呼呼地抱怨。
對於兩個伺候自己的丫鬟,程朱氏甚爲迴護,瞪了兒子一眼,低聲喝止:“昨天嚇得半宿沒睡着,今天自然起的遲些。還是些半大孩子呢,你別衝她們瞪眼睛!”
“倒是!”程名振輕輕聳肩。他那幾句話本來就是爲了改變一下屋子裏的氣氛,目的既然已經達到,就不繼續跟孃親爲此事爭論。“咱家有沒有比較結實點的櫃子,最好不太起眼的那種。這件衣服,是在牢裏邊救了我一次的師父送給我的。您看看,能不能幫我藏起來!”
一件穿舊了的葛袍不值幾個錢。但程朱氏瞭解兒子的性格,知道他這樣做必有原因。點點頭,輕輕地將舊袍子接了過去。轉身到自己房間找了個帶鎖的櫃子,仔細收好。
程名振寸步不離的跟在孃親身後,唯恐出了半點紕漏。見孃親將櫃子上了鎖,低下頭,附在孃的耳邊解釋道:“我新拜的師父是個奇人。他說這衣服裏邊有一張藏寶圖。事發突然,我還沒來得及細看。等咱們娘兩個安頓下來,再一起琢磨它!”
“既然是你師父給的,即便就是一件葛袍,也應該好好收起來!”程朱氏心裏一驚,警覺地四下看了看,然後以淡然的口吻教訓。
被孃親說得有些不好意思,程名振露齒而笑。“我不全是貪圖裏邊的東西,只是師父臨別前曾經交代過,千萬別讓壞人將它得了去!孃親您不知道,外邊多少人爲了這個祕密盯着師父他老人家”
“那你還放心他一個人走?怎麼沒叫他跟着你回來?到張大當家營裏藏上段時間,別人還敢追殺上門麼?”程朱氏對寶藏的祕密不太感興趣,只是本能地替兒子的師父擔心。
“他,他估計也怕張大當家窺探吧?”程名振搔了搔後腦勺,滿臉苦笑。
這個答案讓程朱氏無言以應。雖然已經默默地接受了兒子淪爲與盜匪爲伍的命運,但內心深處,老人卻清醒地知道那些土匪流寇的性子。沉吟了一下,她又低聲詢問,“那你師父安全麼?他年齡想必也不小了,外邊冰天雪地的”
“孃親你不知道,師父可是個奇人。昨天半夜林縣令想抓我們兩個當人質,師父連兵器都沒用,一巴掌一個,將郭捕頭他們全拍趴下了!”提起自己巧遇的師父,程名振臉上的表情又開始活躍起來,比比劃劃地將昨夜的見聞說了一遍,語氣裏充滿了對師父的崇拜。
程朱氏聽得詫異,忍不住又追問了幾句關於兒子在獄中的經歷。爲了讓孃親寬心,程名振撿自己與師父之間的有趣話題,笑着跟孃親說了。關於李老酒等人如何想借獄霸之手將自己悶死,周家如何派巧兒下毒的險事,自然略過不提。
饒是如此,程朱氏仍然聽得驚心動魄。心疼地看了兒子好半天,才低聲說道:“那姓林的也忒歹毒了。你救了他好幾次,他居然一心想着給你安個罪名滅口。今後這種人,咱們還是躲他遠點好。你先坐着,娘看看柳葉她們起來燒水沒有?咱們喫完早飯,先給佛祖上柱香,然後好好給你洗洗晦氣!”
“娘,不着急。師父說,我這幾天不能洗澡!”程名振怕孃親看了自己脊背上的傷痕難過,趕緊將師父擡出來救駕。“咱們先喫飯。喫完了早飯,估計張大當家也該進城了。無論如何,我今天都逃不掉要跟他見上一面!”
“見吧,畢竟人家爲了你才發的兵!”聽兒子提起正事兒,程朱氏慢慢收起笑容。“如果能在張大當家面前說上話,你也多勸他幾句。上天有好生之德,不一定把人都殺光了,纔會讓人敬服”
話說到一半兒,老人自覺無趣。兒子不過是個懵懂少年而已,張金稱能發兵救他,十有**是看在那個女寨主杜鵑的面子上。一個懵懂少年的話,張大當家可能聽得進去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