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冬至(26)
後半句話,卻是在譏笑程名振多疑且虛僞了。害得程名振好生尷尬,趕緊陪着笑臉解釋,“我不是捨不得這幾個女人,她們都是我的鄰居,真個有什麼三長兩短,今後怕是不好相見!”
“這館陶縣的人大半都是你的鄰居!”孫駝子也不知道今晚喫錯了什麼藥,說話總是帶着幾分火氣,“只是你把這些人當窩邊草,人家卻未必領你的情。走得麻利些,別讓我派人扛你們!”
女人們被他的話一嚇,趕緊加快腳步。誰料渾身發軟,其中一個被地上的石頭絆了個跟頭,帶累着其他人接二連三全部軟倒在地。雖然迫於孫駝子的淫威不敢再哭出聲音,卻一個個以手捂着嘴,梨花帶雨。
對這種有錢人家的小姐夫人,孫駝子也是無可奈何。有心扭過頭去不管,又怕真有後來的弟兄們被勾起,當街宣淫,跟程名振起了衝突。雖然程名振剛纔無意之間說的話有些傷人,但弟兄們見了女人就像公狗發情一樣難以控制,也是誰也否認不了的事實。
若是讓這些女人進了程名振的家,卻又怕驚擾了程老夫人,害自己今晚一番努力全部泡湯。那老夫人眼界比程名振還高,見兒子帶回了一堆衣衫不整的女人,少不得又生誤會。
想到這,他忍不住嘆了口氣,用手向路邊的另外一處門口指點:“算我今晚倒黴,活該積德行善。你們別去驚擾老夫人,去王堂主家躲躲吧。他家院子裏現在也都是女人,總不會禍害你們!”
女人們不敢違拗,跌跌撞撞地爬起身,低着頭向王二毛家走去。程名振在旁邊聽得真切,心中巨震,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依舊訕訕地笑着,向孫駝子討好:“多謝孫大夫想得周全!我這些日子一直在大牢裏邊蹲着,整個人都蹲得有些傻了,說話總是有口無心!”
“你本來就是個傻瓜蛋,還總喜歡耍小聰明。”孫駝子橫了他一眼,依舊怒氣難平,“若是依着我,這回根本不該發兵來救你。等你什麼時候把斷頭酒都喝過了,弟兄們再前來劫法場。也就是到了那時候,你才能分出好歹來!”
“虧弟兄們來得快!”程名振被數落得臉色微紅,嘴角上卻依舊含着笑,“否則,恐怕我早被人害死在獄中了。這館陶縣整個縣衙門裏,幾乎沒幾個不想要我命的!”
“你那是活該。誰叫你不知好歹來着”孫駝子繼續冷嘲熱諷,“咱鉅鹿澤的弟兄對別人都不怎麼樣,卻從來沒虧待過你。你老人家可好,找個機會“蹭”一下就沒影了,害得鵑子的眼睛足足腫了小半個月!”
這話讓程名振真的有些掛不住了。回館陶後十餘天來,他對人情冷暖的感悟比此生中前十幾年都深。拱了拱手,低聲問道:“鵑子七當家現在還好吧?她那麼剛強的一個人,還有什麼風浪會放在眼裏!”
“放屁!”孫駝子上前一步,恨不得給程名振來一記黑虎掏心。他的確曾經預言過杜鵑和程名振二人無緣無份,但那是在兩個年青人剛剛相識不久的時候。姓程的在鉅鹿澤養傷一養就是四個多月,到最後連傻瓜都能看出杜鵑眼裏的似水柔情來。姓程的又怎麼會沒有半點察覺?他分明就是裝傻!當初在裝,到了此刻依舊在裝。
程名振被孫駝子給罵了一楞,向後退開半步,輕輕拱手。正準備自己給自己找個臺階下,避開對方鋒芒,又聽見孫駝子壓低嗓門,惡狠狠地說道,“程少爺,老駝子我知道你打心眼裏瞧不起我們這些賊頭。也知道鉅鹿澤太小,容不下您這尊大佛。但七當家爲了你,可是把心都差不多給掏出來了。前幾天你那好兄弟王二毛把消息一送到鉅鹿澤,她立刻就拎刀上馬。要不是張大當家死活攔着,鵑子自己爲了你就敢跟整個館陶縣的所有人拼命!”
彷彿有一柄大錘壓在胸口,讓程名振呼吸艱難。“爲了我?”他捫心自問,眼前豁然湧現七當家杜鵑一張張面孔。含笑的,帶嗔的,薄怒的,落淚的,總是以爲可以輕易地忘記。只要稍稍被人提起來,每張面孔卻無比的清晰。
那些面孔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銘刻於記憶深處了。相比起來,王二毛跑去鉅鹿澤送信的消息倒不顯得如何令他喫驚。“瞧您老人家說的!”強做鎮定,程名振笑着回應。嘴脣微微發顫,一顆心也跟着顫動不停。
“不光我老駝子看着。其他人也都看着呢!程九爺!”孫駝子的話依舊尖刻,聽在程名振耳朵裏卻令他稍稍鎮靜了些:“老駝子不求你在鉅鹿澤中待一輩子。但你這輩子若是辜負了鵑子,甭說老駝子我不會放過你。咱鉅鹿澤所有弟兄,只要活着的,恐怕沒一個能放過你!”
程名振微笑拱手,託着師父留下的舊袍,緩緩走向自己家門。藏寶圖中所涉及的財富據師父說幾乎可以敵國,隨便取出一點兒來都夠他這輩子的花銷。但此刻這如山財富,卻及不上孫駝子幾句話的份量。
喜歡杜鵑麼?程名振自己也不清楚。原來非娶小杏花爲妻子不可的原因,僅僅是因爲二人自幼訂有婚約。或者說是爲了維護父輩的承諾與自己的尊嚴。如今,這份承諾已經不在了。除了一絲絲傷痛外,朱家杏花與他已經永無瓜葛。
但刁蠻又單純的杜鵑,卻同樣讓他感到迷茫甚至無所適從。在讀過的書中,喜歡一個人便是“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即便達不到那種感覺,在程名振的設想裏,至少也應該是爲其“鵲飛東南,十裏徘徊”的牽掛,爲搏其一笑不辭奔波萬里,拔劍前行。而此刻的杜鵑,卻只讓他感覺到了一種無端的沉重,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責任與糾纏。濃烈處如酒,平淡處同樣如酒,回味也許無窮無盡,暫時棄杯不飲,亦未必覺得有甚可惜。
這種迷茫纏繞着他,令他整夜都沒有倦意。每每閉上眼睛,便會想起兩個人走過的那些日子。簡簡單單,普普通通,幾乎不值得用心去回憶。但偏偏那些簡單和普通的日子充滿了陽光,甚至連鉅鹿澤中的暗流與血腥都無法沖淡陽光的顏色。
天很快就亮了。晨風透過擋窗子的柳木薄板,將濃濃的血腥氣送進屋子裏。昨夜是個殺戮之夜,不用猜,程名振也知道會有很多人會丟失性命。張金稱是打着給他主持公道的旗號殺入館陶縣的,今後,在這場災難倖存下來的人會把所有仇恨全都算在他的頭上。雖然從始至終,他沒主動跟鉅鹿澤羣寇產生任何聯繫。
幽幽地嘆了口氣,少年人託起師父留下的袍子,四下尋找安全的收藏之所。今後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將不得不成爲鉅鹿澤羣寇中的一員,而這批寶藏,也許將來會成爲他平安脫身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