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冬至(20)
爲了避免誤會深到不可彌補,所以縣令大人只得冒着打草驚蛇的風險,提前將程名振從牢裏放了出來。好在如今館陶縣四門都被張金稱的人堵死,惡人想必也無路可逃。只待與綠林豪傑們達成撤軍協議之後,館陶縣就會將陷害程名振的兇手與給張大當家準備的禮物一併交出去,絕不會讓惡人逍遙法外。
聽大夥如此解釋,程名振臉上的笑意更濃。酒宴剛一結束,立刻痛快地命人取來紙筆,當衆寫了一封信給張金稱。告知綠林豪傑們自己一切安好,請鉅鹿澤的衆兄弟儘管放心。有關上次約定,程名振也敦促“結義兄長”張金稱一定保持剋制。館陶縣不是刻意賴賬,而是需要些時間商量和準備。最遲三日,肯定能滿足張大當家的一切要求。
在信的末了,程名振又舊事重提。以館陶縣地小民窮爲理由,請張大當家高抬貴手,得饒人處且饒人。洗了這個彈丸小縣,義軍未必能增加很多收穫,反而平白落了一個惡名。而農夫生來會種地,工匠生來會打鐵,商人生來會賺錢,只要保持着館陶縣的存在,財貨便會被源源不斷的創造出來,義軍也能細水長流地得到補給。
一封信寫得有情有理,旁觀者從中挑不出半點紕漏來。感動得林縣令連連作揖,不待墨跡全乾了,便命人用信封裝好,隔着南城的木柵欄射到張金稱的軍營門口。
作爲對義舉的酬謝,董主簿親自帶人在縣衙後院騰出一間大屋子,請程名振師徒兩個入門休息。並派遣了四名看上去還順眼的丫頭跟隨左右,伺候程壯士師徒洗澡更衣。程名振臉嫩,趕緊擺手謝絕。老瞎子卻笑着插言道:“你身上有傷,暫時下不得水。師父我卻必須洗洗晦氣。讓四個女娃都來伺候我吧,順便請董主簿給我師徒兩個準備幾身乾淨衣服!”
“應該的,應該的!”董主簿正發愁如何跟程名振搞好關係,聽老瞎子如此一說,迫不及待地答應。、
程名振又看了一眼師父,見老人滿臉灑脫,根本沒將幾個小丫頭當回事。只好笑着拱手,接受了董主簿的好意。師徒兩個被衆星捧月般迎到後院,然後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好。林縣令、董主簿、賈捕頭、郭捕頭又隨便說了幾句閒話,便以不打擾程名振養傷爲理由,先後告辭。臨別前,卻在屋子周圍安排了十幾名弟兄,要他們隨時恭候程壯士的吩咐。
明知道自己已經被林縣令軟禁,程名振也懶得與這個將死之人計較。笑呵呵掩了門,坐在外間等着給師父端洗澡水。還沒等小丫頭們將熱水燒好,門外又響起了輕輕的扣打聲。牢頭李老酒那特有公鴨嗓子緊跟着傳進屋子內,“程兄弟,程兄弟,能讓我進去跟老神仙說句話麼?我有急事兒需要他老人家指點!”
“師父已經準備休息了!”程名振不想搭理李老酒,笑着回應,“你能不能晚上再來!”
“我,我真的有急事兒!”李老酒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哽嚥着祈求道。
“讓他進來吧。”沒等程名振進屋向師父請示,段瞎子隔着簾子吩咐。聲音不大,卻隱隱的帶着一絲惋惜。
“師父好像對我很不滿!”程名振心裏一驚,暗自思量。還沒等琢磨明白自己今天究竟做錯了什麼事兒,李老酒的哭聲已經在屋子中天如喪考妣般響了起來,“老神仙吶,您可給我做主啊。那些財寶,那些財寶全被別人搶去了。您的那份、程兄弟的那份還有我的那份,他們半點兒也沒給我留下。我沒日沒夜地挖大坑,沒日沒夜地挖大坑,好不容易將洞口挖得能進人了”
“誰搶的,是張金稱麾下的嘍囉麼?”老瞎子如同換了個人般,安坐於胡牀之上,不怒而威。
這種官威程名振在林縣令身上也曾感覺到過。只是後者身上的威嚴與師父比起來,如同螢火蟲見了日光,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勉強壓制住內心深處的驚詫,他屏住呼吸仔細聽李老酒的回應。但聞對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控訴道,“不是,不是程兄弟的手下。程兄弟的手下知道我在牢獄裏邊沒刁難程兄弟,所以也沒太爲難我。是另外一夥黑衣人,個個都蒙着臉!”
“腰間還紮了一條青色的緞帶吧?!”彷彿已經料到會如此般,老瞎子不容置疑地追問。
李老酒被嚇了一跳,轉念想想對方是鐵嘴神算,也就不覺得奇怪了。抹了把鼻涕,低聲回應:“就是他們。就是他們。個個都凶神惡煞般。我已經放棄抵抗了,他們還追着打。好在程兄弟的人聞訊趕來,才讓我藉機揀了一條命!”
“早就說過,叫你不要太貪。你命中沒那麼大的富貴,多了反而招禍!”老瞎子抬抬手,淡然評論。彷彿失去的僅僅是幾個銅板,根本不值得投入太多關注般。
“可,可您老那份,程兄弟那份”李老酒找不到人撐腰,大失所望。瞪着通紅的眼睛嘀咕。
老瞎子笑着搖頭,“你去吧。日後若是有機會,我再幫你找個其他財路。這筆錢註定不該你得,失去了它,對你來說反而是福!”
“可,可是”李老酒很不甘心。但想到此刻手裏已經沒任何把柄可以要挾程名振派嘍囉替自己張目,只好嚥了口吐沫,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孩子的病好些了?”老瞎子笑着追問。
“好些了!”李老酒沒想到對方不關心萬貫橫財,反而關心自己的兒子。心中的怨氣稍稍減了幾分,低聲回應。
“記得多抱着他曬曬太陽。陽光乃萬物生髮之本,最是驅邪!”點點頭,老瞎子繼續吩咐。“你趕快回去吧,天冷。家裏人都替你擔着心呢!人命總比錢重要。”
“謝謝老神仙點化!”李老酒若有所悟,再度躬身施禮。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段瞎子搖了搖頭,又輕輕嘆氣。斜眼掃了一下程名振,想說些什麼,卻又自己忍住了。從櫃子中抽出一本書,斜倚在胡牀上細細品讀。
如此一來,程名振心裏愈發惶恐。低着頭站在師父身邊,大氣竟也不敢出半口。老瞎子見他滿臉可憐樣,忍不住放下書本,笑着問道:“裝什麼熊。剛纔意氣指使的威風勁兒哪裏去了?算計人的感覺很好麼?是不是覺得很快意?”
“弟子,弟子知道錯了,請師父責罰!”在程名振心裏,這個剛剛認識沒多久的師父就像父親一般,無論如何都不敢頂撞。只盼着對方氣消了,別再那麼冷淡的苛待自己。
“你錯在哪裏了?”段瞎子笑着搖頭,“你根本不會知道自己錯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