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冬至(19)
百姓們亂紛紛的議論聲讓林縣令如芒刺在背,偏偏他還不敢讓隊伍走快,以免張金稱得不到準確消息。好不容易捱到了縣衙門口,林德恩立刻命人將正門打開,以恭迎上差之禮,將程名振師父迎接了進去。
到了二堂,早有家丁準備好了酒席。衆人推了老瞎子做了首座,然後依次安排程名振、林縣令和董主簿、郭捕頭和賈捕頭。至於弓手蔣燁和與他一樣被人打成豬頭的李老酒,則連個座位也沒撈上,站在堂下邊負責替衆人叫酒端菜。
“前幾日的案子,其實是一場誤會!”酒盞端起,林縣令用袍袖擋着臉低聲致歉,“我老糊塗了,連別人栽贓陷害都沒看出來!程壯士大人大量,千萬別往心裏去。縣丞之位,包在我的身上。王捕頭已經帶了批覆回來,即日起,程壯士便可上任!”
“恭喜程大人!”
“恭喜程大人!”存心不給程名振拒絕的機會,董主簿帶着郭、賈兩位捕頭舉盞。此刻,性命比一切都重要,些許委屈,算得了什麼?
一片恭喜聲中,程名振的目光四下巡視。他終於得到了縣丞的職位。可現在,他還需要這個職位麼?
心中反覆默唸師父的教誨,他笑着問道,“誰陷害了我?我怎麼還糊塗着啊?”
這問題令衆人好不尷尬,有心矢口否認彼此勾結起來對程名振栽贓陷害,又怕這位小爺一不高興,不肯幫忙與張金稱溝通。有心承認大夥曾經爲了各自的目的聯手打擊了他吧,又實在拉不下那個臉來,支吾了半響,依舊舉着酒盞東顧西盼。
經歷了一場磨難,今日的程名振早已經不是前幾天的那個懵懂少年。見大夥不接茬,放下酒盞,繼續笑着追問道:“真正的兇手找到了麼?諸位千萬別再冤枉了其他人!”
“已經有了眉目,有了眉目!”還是董主簿反應快,搶在程名振說出更令衆人難堪的話之前大聲回應,“郭、賈兩位捕頭已經盯上了那個陷害你的人,只要證據確鑿,隨時可以將真兇緝拿歸案。”
“哦!那我可得親眼看看,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做下的惡事,居然能栽贓到我的頭上。尋常小蟊賊想必也沒那本事。可館陶縣有頭臉的人物就那麼幾家,誰會如此下作尋我一個大頭鄉勇的麻煩?”
“如果真正查出來是有人蓄意謀害,本縣爲你主持公道便是。無論是誰家乾的,必將其繩之以法!”被稱名振逼得無路可退,林縣令只好硬着頭皮答應。至於“真兇”是誰,倒也不太難找。反正程名振最後看哪個不順眼,便將哪個交給他便是。否則若勞煩張大當家親自動手的話,還不知道多少人要爲“真兇”殉葬。
“那我就多謝縣尊大人了?”程名振舉起酒盞,遙遙地向林縣令致意。“小可身無長物,能拿出來的見人的,也就是這點兒名聲。若是名聲也被毀了,便真的無法在這世上立足了!”
“縣令大人已經在全城貼了告示,證明你的官司冤枉。若是程兄弟還覺得不夠,我還可以派出弟兄們沿着各街各項鳴鑼宣佈,挽回你的清白!”董主簿趕緊又舉起酒盞,替林縣令回應程名振的質問。“其實,這館陶縣的百姓,哪個不知道程兄弟是大夥的救命恩人。這不麼?張金稱此番前來,只是把軍營紮在了城門外,連箭都沒向城內放一支。若不是程兄弟上次跟他立了約,他豈肯如此規矩行事!”
“對,對對,上次便多虧了程兄弟,這次,少不得還由程兄弟出面與張當家說和!”衆官吏也都不傻,聽到話題被董主簿強行擰回正地方來,趕緊舉着酒盞往下順。
程名振側頭看了看師父,發現段瞎子自顧一個人喝酒喫菜,根本不理睬大夥說什麼。笑了笑,淡然道:“也不是什麼麻煩。人不信不立,張大當家雖然是個綠林豪傑,卻也知道‘信義’二字。林大人只要把上次沒談完的約定繼續談便是。想必這回官軍不會來得太突然,雙方都有充足的時間!”
林縣令之所以把程名振從監牢裏邊迎接出來,打着的就是將上次幸運重演的主意。此刻心中企圖被程名振一語戳破,不覺愈發恐慌。勉強堆起幾分笑容,語無倫次地說道:“那是,那是!咱們縣與張大當家先前有過約定。這次他親自前來,也足見誠,誠意。只,只是,只是雙方沒見過面,溝通起來十分不方便。程,程教頭既然跟張金稱是結拜兄弟,這個中人,中人不知道能否做得?”
“那是自然!”程名振已經探清楚了林縣令等人的需求,笑呵呵地大包大攬。“喫完了飯,我和師父就親自去張大當家那裏一趟。上回商談中斷到何處,這次咱們就在何處接上。總之大夥好聚好散,別傷了和氣!”
這個時候,林縣令可不敢輕易把程名振放走。萬一其一去不回,大夥唯一能讓張金稱投鼠忌器的依仗便丟了。與董主簿用目光交流了一番,又結結巴巴地說道:“不,不敢勞教頭親自去爲我等斡旋。只,只需要教頭寫一封信即可!”
程名振只是微微偏了偏頭,便已經猜透了衆人的心思。略作沉吟,笑着應道,“也好,喫完了飯後,大人儘管命人拿筆墨來。許久未曾見面,寫封信問候一下張大哥也是應該!”
“那是,那是!”
“程兄弟高義!”
見程名振肯替大夥斡旋,衆官吏提在心口的石頭終於落地。一邊讚頌着少年人的好處,一邊頻頻舉盞。程名振既然答應了修書,也就不再故意刁難大夥。杯到即幹,來者不拒,轉眼之間,與衆人又喝了個眼花耳熱。
參照老瞎子在獄中的指教,他可以將話題向自己需要之處引。同時也仔仔細細觀察衆人的表情、動作和眼神。很快,便通過幾個人的說辭綜合,將館陶縣目前面臨的情況摸了個大概。
原來自從他蒙冤入獄的第一天起,館陶縣便暗流洶湧。先是衙門的匾額被人偷偷用墨汁染成了烏黑色,緊接着,市署、驛站、門卡,幾個可以爲縣衙生錢的地方,也被人放火的放火,搗亂的搗亂。正當官吏忙得焦頭爛額時,館陶周家又莫名其妙死了幾個家丁,個個都是走在路上被人從暗處放了冷箭,目擊者連兇手的影子都不曾看到。
到了這個時候,林縣令已經“察覺”程名振是被人栽贓了。所以派衙役們“努力”去搜尋爲程名振洗脫冤屈的證據。不料此舉更加深了張大當家留在館陶衆眼線的誤會,居然連夜引來的“義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