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紅塵(6)
“七當家,我”蓮嫂並沒有走遠,看到杜鵑追了出來,趕緊收起眼淚,主動上前打招呼。
“我知道,不怪你!”回頭看了看亮着火把的窗口,杜鵑壓低了聲音安慰。“駝子叔讓你這麼做,肯定有這麼做的理由。他是個懂得感恩的,你伺候好了他,他將來肯定會報答你!”
“我也不想要他什麼報答。”善良的女人紅着眼睛搖頭。“想着把這些天七當家做的事情都冒充在自己頭上,我就不敢看他!程少爺是個有大造化的,我自己知道自己是什麼命兒。只盼着他有朝一日能理解七當家對他這份心思”
“胡說!”杜鵑輕輕聳肩,“我不過是報答他對大夥的救命之恩罷了!對他能有什麼心思!他不是咱們一路人。就像路過的大雁和留在澤裏過冬的鯉魚。彼此也就能互相看一眼罷了!”
這話,根本騙不了任何人,包括她自己。那文縐縐拒人千裏之外的程名振,那對着滿堂寨主侃侃而談的程名振,那情急拼命,一刀削去敵將首級的程名振,那昏迷中滿臉恐慌,像個迷路的孩子般的程名振,不知不覺間已經印在了她的心上,揮,揮不掉,抹,抹不去。
即便,能互相看上一眼,也會開心好久。輕輕咬着下脣,素有玉面羅剎之名的杜鵑默默地想。
不遠處,兩隻野鳥落入湖心,蕩起一圈圈水波。
程名振在這裏的身份是客,所以無論杜鵑和蓮嫂兩個之間起了什麼衝突,他都只有乾着急的份兒,半分話也插不得。好在兩個女人之間的誤會並不算大,只過了很短一段時間,窗口外便又傳來了她們吱吱咯咯的笑聲。對於猜測六月天氣般的女人心思,程名振素來不太擅長,見二人已經化幹戈爲玉帛,索性閉上眼睛,臥牀假寐。
杜鵑和蓮嫂兩個起先怕他昏迷不醒,所以拼着命地逗他說話。現在看到他的臉色已經慢慢恢復正常,心裏面便踏實下來,笑了笑,各自去尋房間睡了。
從此之後,蓮嫂便奉七當家杜鵑和郎中孫駝子的雙重命令,每日衣不解帶地伺候在程名振的病榻旁。而杜鵑則在每天晚上幾乎在固定時間出現,隨便問候幾句病情,再找碴跟程名振鬥幾句嘴,然後飄然而去。時間一久,程名振也摸透了她的脾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每次都令杜鵑鎩羽而歸。幾度氣得想從腰間解下皮鞭來給少年以教訓,看到對方那黃蠟蠟的面孔,心中一軟,也就作罷。
通過兩個女人之口,外邊的消息源源不斷傳進程名振耳朵中。那天死在他手裏的軍官是個五品鷹揚郎將,姓虞名仲謀,乃當今皇帝陛下的寵臣虞世基的族侄。本來是安插到陳棱帳下撈取功名的,卻沒料到金邊沒鍍上,先把性命丟在了運河畔。據謠傳說朝廷聞訊大怒,下令給陳棱老將軍,命其嚴查官軍戰敗的原因。而陳棱此刻剛剛與宇文述、李旭等人一道在虎牢關外大敗叛軍,聲望既著,手中又握着重兵,所以根本不買虞家的帳。非但沒有將當日被綠林好漢們打得落荒而逃的王世充拉出來斬首,反而根據其先時能給主將出謀劃策,果斷向流寇發起進攻,解除了館陶縣被攻破的危機;遇伏後又能帶領大部分弟兄果斷後撤,憑館陶城牆據守,多次擊潰流寇的反撲等“鎮定”表現,保舉他當了從五品的別將。
“當天大當家帶人反攻館陶了?”被流言嚇了一跳,程名振皺着眉頭問道。
“哼!”杜鵑氣得直撇嘴,“朝廷的官員,還不就是那麼回事情麼?所謂欺上瞞下唄!咱們當天怕王世充整頓兵馬後繼續來追,連索橋都沒顧得上拆就匆匆忙忙地撤了,怎可能再派兵去找林縣令算賬?分明是姓王的爲了保住腦袋,虛報了很多戰功上去。他的頂頭上司正發愁無法給朝廷交代,所以無論王世充的戰報有多少破綻,也只能充當睜眼瞎子!”
這話聽起來實在刺耳,偏偏程名振根本無從反駁。當初館陶縣的衙役們爲了向林縣令交差,不也是把杜鵑父女吹得像能御劍千裏的俠客般麼?結果如此不可思議的事情,從縣太老爺到幾位捕頭,就偏偏沒人看出破綻來。反而一傳十,十傳百,比着賽爲衙役們奮勇“追敵”的戰績塗脂抹粉。根本無視對方因何而鼻青臉腫!
“不過這樣也好!”發現程名振臉上有些異樣,杜鵑吐了下舌頭,繼續說道:“姓王的既然不敢承認戰敗,自然不敢細查到底是誰兩次將他打得落荒而逃。所以你也不用擔心家裏人的安危,我已經派人打聽過了,館陶縣上下到現在還把你當救星呢!城裏邊的那些米鋪肉鋪的掌櫃們沒事兒就派夥計給你家送喫食,老太太一個人喫不完,左鄰右舍都跟着沾光!”
“俺娘她還好吧!”程名振假裝聽不出杜鵑話中的調侃意味,憂心忡忡地打聽。
“還好!”杜鵑笑着回答。難得把對方說得還不了嘴一次,她覺得非常有成就感。“咱們的探子扮作貨郎到你家門口賣針線布頭,老太太出來買過好幾回。看來是以爲你真奉命到外州公幹了,所以正忙着給你做被子!”
外出公幹,是當日王二毛回城時,程名振交代給對方的口信。杜鵑那時滿臉歉意地跟了出來,恰恰聽了個一字不落。想想自己曾經答應過程名振的事情,她心裏不覺有些歉疚。沉吟了一下,繼續說道:“你放心,我已經跟探子交代過了。決不讓任何人驚擾了老太太。如果發現情況不對,即便拼了命,也護着老太太殺出城來!”
“只要你們自己不說,館陶縣上下沒人知道我在這裏。並且我只能算被你們挾持來的,縣令大人不能平白牽連我娘!”對於杜鵑的殷勤,程名振一點兒也不感激。嘆了口氣,淡淡地回應。
“哼!”杜鵑失望得直翻白眼,“當日也不是誰急着給張大當家出謀劃策!”
“免得玉石俱焚而已!”程名振熟知杜鵑的脾性,半點也不容讓。
“我們都是頑石,你是美玉,這總行了吧!”七當家杜鵑順手一扒拉,將帶給程名振的喫食全部收了起來。“沒有我們這些頑石,看餓不餓得死你!”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程名振翻着白眼掉了一句書包,拎起柺棍,慢慢走出了屋門。日日被杜鵑用老蔘、蜂蜜和湖裏邊的鯽魚喂着,他的體力恢復得很快。傷口處偶爾還滲血,但慢慢地在晚霞底下走上幾圈卻已經沒大妨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