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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紅塵(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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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紅塵(5)

溼布醶上傳來的涼意讓程名振的靈臺一陣陣變得清明,但藥力和本能的逃避又讓他的心神一陣陣陷入模糊。迷迷糊糊間,他聽見蓮嫂給自己講鉅野澤裏邊的趣事,講野鴨子如何在蘆葦叢中孵蛋,講狐狸如何鑽進籬笆中偷雞卻被狗捉,講夏天時的荷花,還有冬天時的落雪。迷迷糊糊間,他說自己當年如何騎在父親的肩膀上看長安燈火,如何走丟了路,站在賣糖人兒的車旁大聲哭泣

那些快樂和憂傷彷彿就發生在昨天,偶爾提起來是如此地親切。程名振記得自己好些年沒跟人提起過了,不敢對孃親說,唯恐看到孃親的淚眼。也不敢跟王二毛等人說,否則必會被當做炫耀。只有躺在鉅野澤蘆葦編織的草蓆子跟不相乾的人說,纔不必有任何顧忌。反正自己終歸要離開,離開後就跟此地沒任何瓜葛。

“那你沒哥哥麼?”一隻略顯粗大的女性之手抹去少年人額頭的汗水,手的主人柔聲追問。

“沒!我家裏就我一個!本來該有個弟弟,但阿爺出了事兒,沒保住。”程名振吐了口氣,苦笑着答道。

“我以爲你們家會有很多婢女,很多僕人。每次你出門時都是前呼後擁的,威風百倍!”女人用一隻小勺舀了些蔘湯替程名振潤脣,然後笑着說道。

“京師那邊米貴,阿爺是個好官,沒太多錢拿。並且我當時小,還不到單獨配婢女的時候。”程名振閉着眼睛將蔘湯嚥下,繼續又一句沒一句地跟對方閒扯。

蔘湯是重新溫過的,隱隱地還透着股子蜂蜜味兒。應該是野蜂產的蜜,家蜂產的蜜沒有這麼濃郁的花香。不對,那股花香應該不是來自蜂蜜中,而是女人的手上,淡淡的,甜甜的,若隱若現。

“蓮嫂,大哥平素做什麼?也在張大王帳下行走麼?”突然想到這樣的問題,程名振鬼使神差地問。

“你大哥?”蓮嫂楞了一下,沒想到程名振回這樣稱呼自己的男人,“他是個沒福氣的,早在前年就被抓差去了遼東,到現在也沒回來!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跟張大當家入了鉅野澤!”

“哦!”程名振輕輕點頭,故意裝傻。去遼東的人,十有**是回不來的。蓮嫂可真夠堅強,平素總是一副笑臉,從不讓別人看到她心裏的苦楚。既然她不肯承認丈夫已經戰死的事實,自己又何必戳破。就這樣糊塗着,反而讓生活裏邊有點兒盼頭。

“狗皇帝,笨得像頭豬!”捧着蔘湯的女人小聲咒罵。

這好像不是蓮嫂的聲音。程名振輕輕皺起眉頭。他記得自己換過藥後一直被蓮嫂照顧,一直被蓮嫂逗着說話,卻不記得什麼時候屋子裏又多了個人!“現在是什麼時辰了?”輕輕推開送到嘴邊的蔘湯,他大聲問,然後用力睜開乾澀的眼皮。昏黃的火把下,他看到了一張清秀且疲倦的臉。

外邊的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很多小蟲子圍着火把在盤旋。爲了對付這些吸血的傢伙,屋子裏邊點了無數根艾草挫成的土香。但再濃烈的艾草香氣也遮不住另外一種味道,輕輕地,幽幽地,柔柔地向人心底鑽。

“大概是戌時一刻!天已經黑了!”渾身散發着野蜜香氣的杜鵑笑了笑,低聲道。額頭上有幾處明顯的紅腫,塗過藥,卻未必能起到什麼效果。

“剛纔是你?是你一直陪着我說話?”程名振又是驚詫,又是感動,用胳膊努力支撐起半邊身體。

“躺下!哪個有那閒工夫搭理你!”杜鵑用力推了他一把,毫不客氣地將他按倒於塌。“我是看蓮嫂太辛苦了,纔過來幫幫她。剛剛到沒多大一會兒!你既然醒了,就趕緊喝掉蔘湯,別讓蓮嫂再去熱!”

“那我也得坐着喝啊!躺着喝,不都喝到鼻子裏邊去了麼?”程名振苦笑着回應。野丫頭就是野丫頭,從來就不會講道理。即便是在伺候人的時,也是粗枝大葉。好在自己昏迷時有蓮嫂,否則非得被她給折騰死了不可。

被程名振眼睛裏的笑意看得發虛,杜鵑生氣地丟下陶碗。“還有本事了你。前幾天,你不也躺着喝了湯?!別動,藉着我的勁兒慢慢起!”

說話間,她已經轉到程名振頭頂,把手臂向少年腋下一塞,緩緩用力。馬上掄刀的胳膊遠比蓮嫂的手臂有勁兒,稍稍一託,已經讓程名振可以借勢將身體坐直。待後背靠着土牆慢慢停穩當了,目光無意間又輕輕地掃過了眼前的額頭,被野蜂留下的痕跡刺得一柔,頃刻間又恢復了平和。

可能是被蟄得太痛了吧,杜鵑哭過。程名振在那匆匆一瞥中,明顯於其眼角看到了淚痕。而蓮嫂好像也哭過,上眼皮紅紅的,腫脹尚沒來得及褪去。可自己剛纔明明是醒着的,怎麼沒聽見她的噎涕聲?這該死的駝子,到底用得是什麼鬼藥?!

“喝吧!”杜鵑生硬地將陶碗端到程名振的嘴邊,大聲命令。

“我自己來,我自己來!”不敢消受這蛇蠍美人的恩惠,程名振慌得連連搖頭。

“誰稀罕伺候你!”耳畔又傳來一聲冷笑,隨着藥碗挪開,杜鵑又恢復了她那副七當家的模樣。向蓮嫂點了點頭,淡淡地命令道:“還是你來吧,他怕我喫了他!”

“程少爺是個嫩臉的人,不是故意不喝!”蓮嫂的話怎麼聽怎麼彆扭,像是在替程名振辯護,又像是在替自己解釋。一邊笑着,她一邊接過藥碗,手卻輕輕抖了抖,不小心,將小半碗藥湯灑到了程名振身上。

“你!”杜鵑橫眉怒目。

“怪我,怪我!”蓮嫂趕緊放下藥碗,低頭去用衣襟擦藥。忙碌之中,幾滴汗水似的東西簌簌落下來,落在藥漬旁,留下一小片殷溼。

“蓮嫂,你又不是故意的。沒事兒,我一點兒也沒燙到!”程名振心裏過意不去,低聲安撫。

“不是!”蓮嫂搖着頭揉眼睛,“我想起了我家那殺千刀的,他真狠心,居然兩年了也沒個信兒!”說罷,再也抑制不住,捂着臉走了出去。

屋子裏的氣氛登時變得更加尷尬了,兩個年青人互相低着頭,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過了好一會兒,程名振才嘆了口氣,幽幽地說道:“把藥湯端給我吧,我真的自己能喝!”

“那你早不說明白了!”看到程名振那副無辜的模樣,杜鵑的氣就不打一處來,“閉着眼睛睡你的覺就是了,提什麼蓮嫂的當家人?!”

程名振無言以對,只好低頭猛灌藥湯。杜鵑又狠狠地剜了他兩眼,猛地覺得一陣心虛,冷哼一聲,快步走出了屋子。

她知道剛纔自己爲什麼生氣。也知道將怒火衝着蓮嫂發,純屬殃及無辜。可知道是一回事情,能否控製得住是另外一回事情。該死的孫駝子,憑什麼要說程名振不是能安心留在鉅野澤中的命兒,憑什麼認定了他與大夥做不了一堆兒?他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說話文縐縐的,虛僞得很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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