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昇招呼的，顯然是靠在牆邊的那位，而在場衆人，對他都不會太陌生。
喬六指，陳昇最器重的左膀右臂，同時私下裏也有一個說不上太好的外號“瘋狗”。
喬六指不是什麼地頭，做的也不是牽線之類的事情，名義上他是陳昇的副手，幾乎陳昇所有的命令都會經過他的手，或者在他的監視下完成。
喬六指一動，最先緊張起來的是宋文。
這個人，可是他需要重點防範的對象！
喬六指俯下身，打開行李箱，一團東西從中滾出來。
喬六指絲毫不客氣，連拖帶踹地將這團東西帶到人們視線之中，宋文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竟然是個人！
那人被裝在麻袋裏，以一種常人幾乎不可能做出的姿態蜷縮着，麻袋上印着大大小小的暗色血跡，已經乾涸了，可隨着喬六指的拖動，新的血跡又從麻袋裏透出來，在包間光潔的地板上留下點點印記。
“陳老大，這是？”
在場之人無不皺緊了眉頭，這種事情他們見的不少，甚至到他們手裏還能玩出更多花樣，可陳昇選擇在這種場合帶出這麼個人來，用意卻是不明。
問話的是白胖子，胖子對地上的人形根本不多看，只是直直地看着陳昇。
就衝白胖子這份膽色，宋文都忍不住要給對方鼓個掌。
“稍安勿躁，小武，你去把袋子解開，給各位大哥看一看，這可是個禮物呢。”陳昇笑着搖搖頭，出乎意料地，卻是指使起了宋文來。
“啥？”宋文可沒想到，這種差事會落到自己頭上，下意識地就要叫嚷起來，轉頭又看清了在場形勢。
路利羣、白胖子、老林......這十個人可沒有陳昇那樣的容忍度和耐心，他可以跟陳昇肆無忌憚地撒潑，卻不能當着這幫人的面這麼做。
陳昇這個老狐狸啊，宋文心裏嘆了口氣，這麼個簡單的差使，卻是把宋文推上了一個難進退的位置。
心思盤算下，宋文臉上像是調色板一樣，很是變幻了一番，朝着陳昇翻了個白眼，然後起身慢吞吞地挪騰到麻袋旁邊。
麻袋口被鐵絲綁住，似乎是怕裏面的人逃出來一樣，扭了好幾個圈，宋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好不容易扭斷一根鐵絲，幾下扒拉開鐵絲圈，把麻袋口打開。
一雙沾滿血的手猛地從麻袋口中伸出，直直地轉向宋文。
“媽呀！”
宋文驚恐地大吼，一屁股坐到地上，兩股戰戰，顫抖地看着陳昇：“老、老陳，鬼啊！”
回答他的是陳昇忍俊不禁的笑聲，宋文也慢慢冷靜了下來，心有餘悸地看了眼麻袋口，才發現那雙手根本不是要來抓他，而是在微弱地掙扎。
“行了，我還真不知道你膽子竟然這麼小。”陳昇說完，對宋文招招手，“看你這樣子，哪兒還像是我認識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宋小武啊。”
宋文灰溜溜地從地上爬起來，特意繞了個圈子走回自己的座位，迎着陳昇調侃地眼神，沒好氣地說：“怎麼，沒見過怕鬼的啊。”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做什麼虧心事了？”陳昇笑呵呵地用俗語回答，宋文心臟猛地狂跳了一下。
陳昇這麼問，到底只是隨口一言，還是又一次試探？
宋文拍着胸膛給自己順氣，對陳昇的話根本懶得搭理。
當然，陳昇的重點也不是放在宋文身上。
在兩人對話的功夫，喬六指已經默不作聲地把麻袋提起來，向下使勁一倒，裏面咕嚕嚕跌出個人來。
包間燈光明亮，宋文這下清楚地看到，那人看上去是個年輕男人，手腳都被鐵絲綁住，應該是劇烈掙扎過的緣故，鐵絲已經深深地勒進皮肉裏，磨的到處是血。
那人的嘴也被封住，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有輕微地嗚嗚聲，難怪之前什麼都聽不到。
除此之外，這人身上應該還有不少傷口，只是已經幾乎不怎麼流血了。
“這人叫王勝仁，是個搶劫犯，在我之前進的看守所。”陳昇施施然地給衆人做起了介紹。
這個人，宋文卻是沒有聽說過，他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在場的地頭們身上，不出所料，地頭們表情各異，卻是大同小異的驚詫。
簡直是一羣演員，宋文心裏不由得佩服起這幫人的演技來。
陳昇一隻以來的意思已經不能再明確了，這人跟這幫地頭，絕對有關係。
“我進去之後，發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大夥兒想知道是什麼嗎？”
一轉眼，陳昇已經簡單介紹完了王勝仁的身家背景，語氣輕鬆地問，似乎只是在做什麼猜謎遊戲。
“不知道。”
能這麼老實地說的，只有宋文一個。
陳昇也就沒有理會其他地頭們的反應，而是順着宋文的話解答了起來。
“這個人，想刺殺我。”
陳昇平靜地說完，像是從海面上投下一顆炸彈，瞬間炸起了漫天水花。
“什麼？”
“陳老大，您沒事吧？”
“怎麼可能！誰的膽子這麼大！”
地頭們紛紛開口，要麼是不敢相信，要麼是在關心陳昇，只有一個人低着頭一言不發，在小小的餐桌上格外明顯。
“我當然沒事，不過，恐怕是要讓有些人失望了，你說呢？李前。”陳昇的目光投向的，正是那個一言不發的地頭。
被陳昇點到名字，李前身形顫抖了一下，緩緩抬起頭，語無倫次地解釋到：“不，不是我，老大，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是嗎？”陳昇溫和地反問了一句，“那聽聽王勝仁怎麼說吧。”
喬六指這邊依言把王勝仁嘴上的膠帶撕下來，後者發出一聲嘶啞的痛呼，轉頭卻是在地上蠕動起來，拼命地爬向陳昇，一邊爬，一邊嘶啞地說：“陳老大，我真的錯了，求求您放了我吧，陳老大！”
喬六指跟在王勝仁身後，似乎想要制止王勝仁，卻被陳昇搖搖頭阻止了。
王勝仁見到陳昇的舉動，頓時激動了起來，爬到快要接近陳昇的地方，努力跪起來拼命地向着陳昇磕頭，咚咚咚聲音響亮，只幾下，王勝仁的額頭就是一片淤青。
“王勝仁，我剛剛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吧？”陳昇沒有阻止王勝仁的種種討饒舉動，只是冷冷地問。
王勝仁愣了一下，而後拼命點頭：“聽清楚了！”
“那你說說，是誰指派你做這種事情的？是這裏的人嗎？”陳昇繼續問到。
王勝仁猶豫了一下，身上的疼痛卻在提醒他，想要活命，最好把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
他落到陳昇手裏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在看守所，他想辦法把牙刷柄磨尖，只等找到機會一下刺進陳昇脖子上，就算完成了任務，可沒想到卻在出手的時候直接被陳昇的人扭了起來，更可怕的是，陳昇這邊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第二天他被釋放，來接他的人，是喬六指。
這段時間喬六指每天只做兩件事，讓他活着，以及折磨他。
他本來就不是什麼意志堅定的人，在被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想要全部交代來換取活命的機會，畢竟他只是一個棋子，像陳昇這樣的人，不應該浪費時間對付他這麼一個小小的棋子的。
可他沒想到，喬六指根本什麼都不問，甚至到最後連每天的毆打都變得定時了起來，似乎王勝仁掌握的東西對陳昇來說無關緊要一般。
一開始王勝仁還想求饒，或者直接把是誰指使的他說出來，結果喬六指乾脆利落地堵住了他的嘴。
王勝仁不知道陳昇是什麼意思，時間一長，他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可現在，王勝仁又看到了機會，活命的機會。
進了血的眼睛朦朧地看了一圈，王勝仁毫不猶豫地吐出兩個字：“李前！”
陳昇滿意地點點頭，沒有去看臉色驟然如死灰一般的李前，而是對王勝仁招了招手，示意他是過來。
王勝仁大喜，爬到陳昇身邊，渴望地看向陳昇。
“你做的很好。”
陳昇微笑的點點頭，下一秒，猛地伸手，從懷裏掏出一把槍，頂在王勝仁太陽穴上，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砰！”
一抹溫熱的血液從槍口中湧出，噴到宋文臉上。
王勝仁眼中的欣喜還沒有散去，身子晃了晃，沉重地倒在地上。
宋文瞪圓了眼睛，一段時間裏，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有臉上的觸感無比鮮明。
陳昇他......殺人了！
宋文身子猛地一動，幾乎想立刻把陳昇抓起來，卻也只能強忍下來。
不是時候，現在還不是時候！
看着地上王勝仁的屍體，宋文只覺得一陣噁心，剛剛喫下的佳餚此刻在胃裏翻江倒海。
這不是宋文第一次見到死人，卻是第一次見到一個手無寸鐵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即使這個人也並不是什麼好人。
陳昇收手，隨意地把槍放在桌子上，含笑看着李前。
“李前，你還有什麼話想說嗎？”
李前整個人都要佝僂到桌子下面去了，面色灰白，嘴脣翕動，小聲地說：“陳老大，我錯了，我不想這樣的，真的......”
陳昇面色不變，嘆了口氣：“李前，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如果背後有誰指使你做出了這種事，現在是你最後的機會。”
聞言，李前猛地抬起頭，眼中放出驚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