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宋文無比遺憾地放下筷子。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就算宋文再怎麼置身事外,也不可能做出一副什麼都不關心的樣子了。
不僅如此,不管明面上還是暗地裏,他都已經被歸到陳昇這邊,此時陳昇動真格,他顯然是要表示支持的。
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宋文心裏清楚,以後就很難有機會,能夠簡單全心地享受一頓飯了。
宋文雙手插進褲兜,懶散地靠在椅子上,如同酒足飯飽之後開始犯困的人一樣微微低着頭,雖然格格不入,卻能給人一種下意思忽略宋文的錯覺。
而地頭們現在自然是沒心情注意宋文了,雖然來之前就打定主意要向陳昇發難,然而誰都沒有料到,一向以寬厚溫和做表象的陳昇,今天竟然這麼言辭犀利。
路利羣敢第一個開口,第一原因就是,在陳昇蟄伏的這段時間,他的損失是最大的。
地頭們明面上都有自己的身份做掩飾,就連喬六指這個徹頭徹尾的打手,在陳昇的庇護下都掛了個公司經理的名頭。
路利羣很早之前就在羊城灰色地帶混了,甚至比陳昇都早。
那時候羊城上一任牽線人沒有陳昇這樣完全的掌控力,地頭之間混亂無比。
路利羣初期沒什麼資本,最終只是開了家中等超市做掩飾,而陳昇上位之後,對路利羣這種穩紮穩打的風格非常欣賞,主動拋出了橄欖枝。
順利成章,路利羣選擇了跟隨陳昇,而陳昇確實有他的能力,在跟隨陳昇之後,路利羣的勢力水漲船高,一躍成爲十大巨頭之一。
一開始,路利羣對陳昇着實是有幾分感激的,但時間長了,這種感情就消失的七七八八了。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當路利羣達到自己之前幾乎不敢想象的高峯後,他開始覺得不滿,爲什麼自己的地位,不能再高一點?
權力、利益,幾乎沒有混這行的人能抗拒這二者的誘惑,然而陳昇這麼多年自然不是白白經營的,羊城幾乎被他弄成了一塊鐵板,牢牢地將走私線把控在自己手裏。
對此,路利羣也只能表示無可奈何,甚至一開始,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他已經有了別的心思。
陳昇在看守所的那段時間,要說最難做的,絕對是路利羣。
他的風格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是極其小心謹慎的,幾乎沒怎麼出現在警方視線裏,就連家附近的鄰居都只認爲,這個頗有些神祕的超市老闆,人卻是不錯的。
陳昇知道他的特點,以往給他安排的線路也都提示詳盡,但這次進看守所事發突然,陳昇給的資料沒有之前詳細,路利羣手下的人享受相對安逸的環境時間太久了,走貨時候難免失了幾分警惕,不料正趕上緝毒隊巡查,差點就被扣下。
這一次的驚險讓路利羣像是驚弓之鳥一般,連着取消了好幾次行動。
沒有走貨,就沒有收入,超市的營業額對比走貨,根本不值一提。
路利羣自己還算有積蓄喫喝不愁,但跟着自己混的手下過的大多是揮霍的生活,很快就有人來找路利羣抱怨了。
路利羣當然不可能攔着手下人想發財的心思,自己也不願意放棄利潤,躲了幾天之後,到底還是開始了走貨。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路利羣運氣實在太不好,這次還沒等走貨,手下人和別的幫派起了衝突,一番械鬥下來,兩邊人都被抓進拘留所羈押,這下子路利羣是徹底沒法動作了。
好不容易陳昇放了出來,卻遲遲沒有安排走貨,路利羣心裏本來就憋着一團火氣,見狀更是忍耐不住,恰好又有人來找他商討,這纔有了路利羣的當場發難。
被陳昇難得一見的強硬噎了噎,不過路利羣到底不是普通人,心裏也確實有苦悶,自然也有着幾分底氣,正準備說話,又被陳昇打斷了。
“路利羣,你這段時間的情況我都知道,如果你相信我的話,我會給你應得的補償,不過並不是在這裏。”陳昇變臉比翻書還要快,明明剛纔一副強硬霸道的樣子,現在對路利羣說的話卻明明白白有着安撫的意思。
這是玩哪兒出?路利羣頓時愣住了,完全沒想過陳昇會是這樣的應對。
不過效果顯而易見,原本咄咄逼人的路利羣被陳昇幾句話擋了回去,默默地縮回自己的位置,不再多說話。
其餘幾人驚疑不定地對視,然而顯然,路利羣就是他們推出來的炮灰,在路利羣沒話說之後,沒有人再插嘴,似乎都在等陳昇的話。
陳昇完全不驚訝,很快便接着開口:“我就直說了吧,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心裏已經對我很不滿了。”
宋文抽了抽嘴角,陳昇果然是有話直說,之前被衆人極力遮掩的面紗被直接挑開,就跟洞房的時候新娘子還想玩玩情調,新郎卻長驅直入了一樣。
而地頭們顯然還沒做好直說的準備,下意識地張口爲自己辯駁了起來。
陳昇默默地聽着七嘴八舌的解釋,等聲音暫告一段落之後,慢悠悠地開口:“各位,陳某曾經說過,在我面前不需要掩飾什麼。”頓了頓,陳昇接着說到,“沒有誰願意一直滿足現狀,包括我,陳某這裏,是允許野心存在的,只不過。”
陳昇的語速不快,聽上去甚至有幾分循循善誘的感覺,只不過在某些地方,停頓地格外明顯。
一個個從地頭們臉上看過去,有的避開了陳昇的視線,有的坦然對視,還有的目光意味深長,陳昇卻沒有做出什麼表示,只是繼續自己的話題:“但是,你們有一件事,錯的實在是太離譜了。”
陳昇說到這,不勝惋惜地嘆了口氣,然而臉上卻清晰地浮現嘲諷之色。
而那並不尖銳,甚至顯得有些溫和儒雅的聲音,說出的話卻狠狠地刺進在場衆人的心裏:
“以爲把我搬倒,你們就能達成自己的願望了嗎?”
宋文大驚,電光火石之間,心思卻是一片雪亮。
難怪啊,難怪。
怪不得陳昇會被超期羈押,本來宋文只以爲是曹達利的安排,給他一個能在陳昇面前刷臉熟的機會,但以陳昇的身份能力,想離開實在太容易了,畢竟他沒有證據在警方手裏。
而警方之所以能夠超期羈押陳昇這尊地頭蛇,原因就很明瞭了:
有人出賣了陳昇。
這種事情在黑道之中屢見不鮮,就連所謂過命的兄弟都會各懷鬼胎,從賀兆龍和李拳那裏很明顯就能看出來,何況只是上下級的合作關係。
不得不說,告密黨雖然無恥,但很多時候確實不失爲一種有效的手段。
估計那個告密的人心裏算盤打得很好,利用陳昇在看守所裏面的空窗期,對他們的控制力減弱,趁機突破陳昇的隻手遮天,找到其他的中介。
羊城這塊地界,外面的人眼熱許久了,只是苦於有陳昇的存在,始終很難滲透進來。
然而,千裏之堤潰於蟻穴,來自內部的叛變永遠是最快的瓦解辦法。
這種算計,宋文卻只想冷笑:這羣人是多蠢多天真,竟然覺得陳昇會這樣輕易地被搬倒?
不知是出於哪種直覺,總之宋文在見到陳昇的第一眼,就在心裏拼命地往上提高對陳昇的警戒程度。
狡兔還有三窟呢,陳昇這種老狐狸,比起那狡猾的兔子,又有多少引而不發的後手?
陳昇的話,第一次在包間內引起了騷動,宋文眼神一掃,就見那些坐在沙發上的保鏢們,不約而同地全身繃緊,顯然已經進入了戒備狀態。
桌上十二人也各自有各自的反應,路利羣臉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落,之前質問陳昇時候的兇光完全不見,整個人臉上呈現一種頹敗的灰色,顯然已經嚇得不行。
而那面貌普通的中年人卻是依舊沒有半點變化,白胖子更是出人意料,這個*一樣的傢伙意味不明地哼哼兩聲,整個人卻都放鬆了下來。
其餘幾人雖然沒有這三人表現的這般明顯,但大體上都是和路利羣一樣緊張了起來。
陳昇只是冷笑,慢慢開口:“簡單的告密,最多隻能把我困在看守所裏,但你們也知道,憑那幫警察手裏掌握的資料,是不可能將我定罪的,我有意讓你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結果怎樣,應該不需要我多說了吧。”
這段話一出,又是幾人面色突變,顯然是被陳昇說中了。
宋文知道陳昇說的是什麼,顯然,陳昇就算人在看守所,想要越過他另找上家,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到此爲止,還都在我容忍的範圍內,但你們卻不知悔改,竟然想直接對我下手?還真是急進啊,這麼多年跟在我手下,還只會搶地盤的那幾招?”
這下,宋文徹底明白,陳昇爲什麼這麼憤怒了。
性命都被人威脅了,換做是誰,都不可能微微一笑就此揭過。
“陳哥,你說什麼?”
那個面相普通的中年人驚訝地張口,臉上和眼裏盡是不可置信。
“我給你們看個東西吧。”陳昇看了中年人一眼,沒回答他的話,只是轉過身招呼到,“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