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蟹飄過,那晚過後,天下太平。
但似乎太過太平了些,讓人有些彆扭。
寧末離的態度是他已經把話說到頭,於是不再多言,好像海邊擁吻,星夜強吻都不復存在,只有沈磬磬還惦念着其中複雜的滋味。
最後一天的行程很鬆散,因爲沈磬磬迷路的緣故,了了沒有買到想要的小玩意,於是他們再次來到當地的集市。陳導說來巴厘島就應該買沙龍回去,沈磬磬沒多大興趣,不過就是塊漂亮點的布匹披在身上當裙子,可了了似乎很喜歡。寧末離是典型的女兒最大,她想要,自然就買。
一家店的店員都圍着這個小公主轉,了了長得可愛,那些花花綠綠的沙龍繞在她身上每一件都好看。寧末離大手一揮,都買了。
這時,一名店員對沈磬磬說了一句什麼,陳導翻譯說:“她說媽媽不如也買一件回去,你氣質那麼好,穿着一定很漂亮。”
本來沒沈磬磬什麼事,突然被稱作“媽媽”,她愣了半刻,恍恍惚惚。
“磬磬阿姨,你也選一件嘛。”了了拽着沈磬磬的手搖晃道。
那店員又說了句,意思是媽媽和女兒可以選一樣的花色,母女裝,多漂亮啊。
了了似乎很興奮,不停地說好。
正在沈磬磬尷尬的時候,寧末離揀起一匹,走過來在沈磬磬身前比了比:“這個花色很襯你,試試看。”
“哦。”
店員幫沈磬磬綁了一個最簡單的樣式,然寧末離眼光確實好,燙金的底子加上深紫色繁複細密的花紋,把沈磬磬一身華麗的氣質都稱了出來。
“好看!”了了看得小眼發直,不住地鼓掌。
寧末離摘了墨鏡,上前幫她整了整袖邊,仔細地撫平每一寸褶皺,彎腰垂眼的時候,俊挺的鼻樑勾出一道美好的弧度,睫毛半遮住眼眸,像是畫裏的人物,眉眼濃得化不開。
沈磬磬不太自在地別開眼。
寧末離擺弄了會,終於點點頭:“很漂亮。”
沈磬磬含糊地應道:“……那就這個吧。”
“再試試那個,還有這個。”寧末離又挑出兩樣。
沈磬磬擺擺手:“沒必要買那麼多。”
他靜靜地說:“你穿着漂亮。”
沈磬磬愣了會,之後莫名其妙地一一試過,最後她竟然買了五件回去,真是哭笑不得。
三個人漫步在街頭,了了左手牽着寧末離,右手牽着沈磬磬,跳着小步子,一臉的幸福滿足。沈磬磬忽然有些傷感,一轉眼晚上就要回去了,前幾天她一門心思生悶氣,想着法子跟寧末離鬧彆扭,好好的悠閒度假被她整沒了。她又側過頭,看着那一大一小逗趣的樣子,不由冒出一個酸酸的念頭:若真是一家三口,該有多好。
晚上,他們在一間酒店喫自助,寧末離先去選食物,沈磬磬陪着了了說話。
沈磬磬摸摸了了的小腦袋:“累不累?”
了了登時搖頭道:“不累,我還想玩。磬磬阿姨,我們以後再出來玩吧。”
“好。”
了了的大眼睛轉了轉,小腦袋裏在盤算着什麼。
“想說什麼?”
“呵呵……”了了有點小不好意思,湊到沈磬磬邊上紅着臉緊張地說,“磬磬阿姨要做我媽媽了嗎?”
“……”
寧末離又給她灌輸了什麼……沈磬磬呆了片刻,想了想,卻說:“你希望我做你媽媽嗎?”
“當然!”了了激動地點頭。
沈磬磬故意說:“可是你爸爸不願意怎麼辦?”
了了眨了眨眼睛,很是迷茫的樣子:“不可能啊,爸爸這麼喜歡你,不會不願意的。”
沈磬磬猛地血液逆流,一顆心被提到半空:“你說他喜歡我?”
了了突然意識到說錯話,吧嗒一下捂住小嘴,使勁搖頭。
“別怕,跟我說說,還是,你不想我做你媽媽?”沈磬磬嚇唬她。
了了一張小臉滿是掙扎,畢竟年紀小,好唬騙,終於倒戈:“爸爸嘴上不說,但他肯定喜歡你。”
沈磬磬很驚訝,小妞都知道的事,她怎麼一點沒知覺?
“爲什麼?我怎麼不知道?”
“當然不能讓你知道,因爲你會生氣的。”了了歪着頭,像個小大人,“爸爸說你不可能成爲我們的家人,也不讓我跟你說想讓你做我媽媽,但是爸爸自己還不是會在夢裏說夢話叫你的名字。”
沈磬磬一顆心差點跳出喉嚨:“你確定是我的名字,不是你媽媽的?”
了了皺起小眉頭:“我不知道媽媽叫什麼,我聽得可清楚了,是你的名字。”
沈磬磬不解狀:“不對吧,你爸爸對我可兇了。”
了了小妞急了,拼命爲她老爸辯護:“爸爸就是那麼奇怪,他對你兇,可是兇過後他會很難過。”
沈磬磬捏起拳頭,佯裝鎮定,她抬頭望向不遠處,寧末離還在那裏挑選他的晚餐,沈磬磬立即低下頭,趕緊問:“還有呢,你還知道什麼?”
了了想了想,突然想到什麼,眼睛一亮:“爸爸說……”
“說什麼?”
“他說……”了了很艱難地咬着字,“這次不成功……變成人?阿姨,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這次?指的是這次旅行嗎,不成功便成仁,這男人腦子裏到底想的是什麼呀!
沈磬磬抖了抖,恰好寧末離往這邊走來,她和了了使了個眼神,兩人的交談就此打住。沈磬磬伸出小指跟了了拉鉤鉤,悄聲說:“剛纔我們說的話,不可以告訴你爸爸哦。”
寧末離沒有發覺這兩人的蹊蹺,他將兩個盤子放在桌上,坐下來後,優雅地將餐巾鋪好,見沈磬磬一雙眼睛直盯着他,淡淡一笑調侃道:“這是我的晚餐,你想喫什麼自己去拿。”
“誰要喫你的,我們走。”
沈磬磬帶着了了拿了幾大盤食物,像是要大開殺戒,胃口極好,一掃前幾日每到飯桌前都一副喫毒藥的鬱悶樣。
寧末離看着奇怪,似是好心地說:“暴飲暴食容易發胖,別忘了你回去還要拍戲。”
沈磬磬切下一塊牛排,放入口中,心滿意足地眯起眼:“老闆,你管得夠寬的,前幾日不喫,你說我自作孽,今天喫多點又不讓我喫。我這幾天沒玩痛快,最後一頓飯喫多點,怎麼了?”
“沒玩痛快?”寧末離沉吟一會,有點玩笑意味地說,“那下次,去馬爾代夫?”
沈磬磬逮住機會反調侃:“怎麼,又是度蜜月?”
寧末離握酒杯的手緩緩轉了一圈,目光微沉,似是在認真思考她的話,後又認真地點點頭:“你想的話,倒是不錯的選擇。”
他用無比真誠的神色說着無比真誠的話,絲毫不做作,確如深思熟慮過後的應答。
“噗——”沈磬磬險些噴飯,還好她及時拿餐巾捂住嘴巴,只是咳了兩聲,滿臉通紅,喝下兩大杯水後才稍微喘過氣來。
寧末離看着沈磬磬窘迫的樣子,眸光比巴厘島的天還輕柔,他含着笑教導女兒:“記住了,喫飯的時候不要多話,不然像你磬磬阿姨這樣嗆着就不好了。”
在他悠然的目光下,沈磬磬憋紅了臉也想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飛機是凌晨的班次,爲掩人耳目,她先行回國,寧末離兩天後回。
“你回去吧,太晚了,了了很累了。”
沈磬磬心疼地看着小妞小腦袋一點一點,眼睛快閉上了,又強打精神睜開,她含混地趴在寧末離身上,明明困得不行,還是不肯走。
沈磬磬哄道:“了了聽話,跟爸爸回去,過兩天我到家裏找你?”
“爲什麼我們不能跟阿姨一起回去?”了了拽着寧末離的衣領不解道。
寧末離摸摸她的小腦袋,溫柔且淡然地說:“因爲我和阿姨不能被別人看見在一起。”
他這話不知是說給誰聽的,沈磬磬在一旁沉默下來。
了了還是不明白的樣子,但她太困了,沒過一會終於撐不住趴在寧末離身上睡着了。
因爲有不少國內遊客,他們怕被人認出,各自都戴着墨鏡,戴着帽子,選在隱蔽的角落坐着。
沉默了有一會,寧末離還是沒有要走的意思,沈磬磬支着頭側過臉:“走吧,我一會就進去了。”
“嗯。我一會就走。”他隨意應了聲,並無行動。
和來時一樣,眼前是不同國度的遊客,耳邊是不同國度的語言,出國這麼多次,早習慣了這種感覺,可今天卻讓人不由思緒恍惚,靜不下心來。
空氣有點潮悶,據說巴厘島雨季要來了,他們恰好趕在這之前回去。五天,真的是一眨眼的功夫,仿若昨天她才氣呼呼地被他拐到這邊來,今天她就要一個人先行啓程。不知怎的,落寞一點點爬上心頭。
“下飛機前記得把大衣換上,國內已經很冷了。”
身邊的人低低的聲音平穩地傳來,她輕輕應了聲。
“ted會在機場等你,也可能會有記者,不用多管,回家好好休息。”
他看似什麼都不管,實則早爲她安排好了一切,她還是輕輕應了。
“兩天後就是你的生日,我可能趕不回,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沈磬磬怔了怔,緊接着喉頭微微發癢,她狀似不在意地說:“沒關係,有禮物就行。”
寧末離一點不含糊:“那你繼續回答我的問題,答對了纔有。”
墨鏡下沈磬磬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怎麼還沒把那事忘了。
時間差不多了,沈磬磬拎着行李跟着人潮走向關口。寧末離抱着了了還跟在她身後,她停下腳步,回頭催促道:“回去吧,這麼抱着不累嗎。”
寧末離仍舊站在原地:“沒事,我看你進去。”
沈磬磬無奈,可走了兩步忍不住回頭,他還站在那裏,見她回頭,給了她一個很輕的笑容。她忽然有種衝動翻滾在心間,就像前兩天在街上跟在他身後時那般,被無數海潮拍打激盪。
她並不知道藏在這抹笑容後,他是怎樣的心情,一如她從來不知道他對她生氣,冷漠,嘲諷,亦或調侃時,究竟是真的生氣還是做戲,到底是真的冷漠或僅僅是不想被她看穿。
他一直戴着一張半透明的面具,不讓她看清面具底下的神色,變幻莫測,亦真亦假,扮演着敵人的角色,時常令她憤恨交加。如果不是別人告訴她,她永遠不知道他爲她做了什麼,哪怕被她知道了,他也只是雲淡風輕地笑笑,不邀功,不在意,讓她真的以爲他只是一時高興,所以幫了她。
她說她不喫這一套,那是假的,面對這些誰能不心動。但她想不通誰會無故費那麼多心思在一個人身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答案不多,她把安倩的話當真,但也可能是另外一個答案。
她從不敢多想的答案。
沈磬磬又看了眼寧末離,了了說他兇她後總是很難過,那他現在這樣的笑過,等她走後,會不會很寂寞。
於是,她走回去,站定在他面前。
“不捨得走?”寧末離有意逗她。
她這回沒有因此生氣或是窘迫,低頭靜默了會,忽然抬起頭,清清楚楚地問他:“能告訴我,第一天晚上入住時,房間裏的擺設真的只是客房服務嗎?”
寧末離神色未動,卻也不答。
了了的話讓她有了些底氣,見他此時不語,心中逐漸有了清晰的紋路。
她又問:“那麼,你到底在浴室的鏡子上寫了什麼?”
那晚他先進浴室做了什麼,她檢查了半天沒發現問題,她那時還在生氣,沒有多留意,現在回想起來,好像鏡子上有擦過的痕跡。
“你想知道?”他沒否認。
沈磬磬點頭,爲了防止他耍詐,她搶着說:“不準讓我猜,不準說不高興不想說,也不準說忘記了。”
寧末離被她說笑了:“很好,變聰明瞭。”說完便陷入沉默。
此時此刻,血液在沈磬磬的壁管內來回衝撞,緊張早已無法形容她的心境。
他顯然思量了會,有點不願意的樣子,可終是緩緩開口:“我……”
關鍵時刻,有人從後面衝撞了她一下,她不耐回頭,是名中國遊客,那人連忙跟她說sorry,她淡淡地點了點頭。
待她再回頭時,寧末離像是鬆了口氣,又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說:“你走吧。”
沈磬磬眉頭皺成一個死結:“你現在不說,以後不要後悔。”
他無慾再說的時候,任誰都撬不開他的嘴。
沈磬磬頗有些氣惱地甩頭就走,走了幾步轉過頭:“真不說?”
寧末離站着一動不動,固執得很。
“好吧。”沈磬磬拖着行李頭也不回地走了。
上了飛機上她還在那氣悶,靠着窗戶發呆。飛機起飛前,她拿出手機準備關機,突然收到一條短信,btdmw。
她用力戳着屏幕點開短信。
“我把我的五天送給你,你呢。”
沈磬磬愣了一秒,隨即猛然從位子上站起來:“我要下飛機。”
空姐立馬上前爲難地說:“不好意思,這位小姐,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請坐下,繫好安全帶。”
沈磬磬焦躁地跌坐回去,看着飛機已進入滑行,一顆心皺成一團,她拿起手機回了五個字,然後狠狠關機。
“你這個笨蛋。”
作者有話要說:沒有眼花,我確實又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