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場透雨過後,暑氣漸漸消退,習習涼風飄送着幾絲秋意,在京城城牆根蟋蟀的叫聲中悄悄的濃了。【無彈窗小說網】
依着往常,這時節正是西山的紅葉,妙峯山的香火,什剎海的秀色如黛最爲熱鬧的時候,行人如織,香客不絕。尤其是那些個旗人子弟,要麼在什剎海的明波上泛舟,要麼是到西山八大處去遛鳥解乏,早遠遠的躲到京城外那些秋高氣爽處悠閒快活去了。
然而今年的秋天卻有些不同尋常,以往這時候稍微冷清的茶館竟然擠滿了人,還大都是那些個旗人。喝着花茶,抽着水煙,操着一口流利圓潤的京片子,爭論的不亦樂乎,連平常寶貴的不得了的鳥籠都扔在了一邊。
“聽說沒有,最近皇上忙着修園子去了,朝廷上的事情都扔給了禮親王世鐸,整日裏都泡在頤和園那邊,日頭底下人都曬黑了一圈。”
“你這算哪門子新聞啊,一個月前皇上就親自兼管了頤和園工程,我朝以孝治天下,皇上這樣做是對太後老佛爺的孝心。還不止這些,聽宮裏的公公說,皇上現在除了修園子,每天都在寧壽宮陪太後老佛爺喫飯看戲說話,連大學生徐桐都專門寫了篇摺子,盛讚這番母慈子孝是我大清興盛之兆……”有人在旁邊插話說道。
“貝勒爺,聽說前些日子皇上就把禮親王世鐸和慶王奕劻召進了宮裏,奏對了半日,完了後皇上就把頤和園工程兼管了起來。你老說說看,這裏面莫非藏着什麼文章?”
被稱作貝勒爺的中年人坐在人羣當中,臉色有些難看的沉默着。他叫瑞祥,祖上是禮親王代善一支分出來的,算是愛新覺羅的子孫,只是後來越分越遠,到了現在禮親王世鐸這裏,除了一個貝勒爺的名份,早已經是隔着千山萬水了。要不是當年瑞祥的爺爺頗善經營之道,積攢下了一份家業,恐怕這家道早就敗落的一塌糊塗了。
此刻聽着衆人七嘴八舌的議論,瑞祥心裏面是一陣緊一陣的煩躁不安。年前,好不容易搭上了禮親王世鐸的關係,賞賜了一個給頤和園工程提供石材的差事,這手裏面眼看着纔剛剛活泛一點,前幾天卻從內務府裏傳來消息,皇上從戶部和工部抽調了一些人手,在暗地裏查內務府修建頤和園工程的賬目,領頭的雖然只是工部一個小小的主事,叫杜懷川,但據說卻是京城裏出了名的油鹽不進的狂生。內務府裏的關係還特別叮囑他,把以前他經手過的賬目都毀了,重新造一本假賬。
可這賬目要是毀了,將來要是真的查到了自己頭上,誰說的清楚啊?這幫子內務府的大爺們,平日裏都被喂得飽飽的,一到了要緊時刻就腳底抹油,躲得遠遠的,當真是害死人不償命啊。
這麼想着,心裏面便帶了些火氣,把手裏的鼻菸壺往桌上一撂說道,“都瞎議論個**蛋,皇上要做什麼是你們這幫子人管的了的嗎?”
剛剛向瑞祥問話的那人,平日裏常常和瑞祥一道逛戲園子,鬥蛐蛐兒,關係處得還不錯,這會兒看瑞祥上了火,有些不明就裏的問道,“貝勒爺,你老不是兼着頤和園工程的差事嗎?給大夥兒說說,這裏面究竟有什麼學問啊?”
真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瑞祥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心裏面地邪火卻又半分也不出來。憋了一會兒。幽幽地嘆息了一聲說道。“皇上這是在查內務府地賬目了……”
舉座頓時安靜了下來。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瑞祥。內中有聽到了些許風聲地。此刻更是把眼睛瞪得大大地。巴望着從瑞祥這裏打聽點消息。
“都瞪着我幹嘛啊?我又不是內務府地人……”瑞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微微透了口氣接着說道。“這不都是明擺着地嗎?朝廷沒錢了。前些日子李鴻章進京向朝廷請款。給北洋添置槍炮彈藥。可戶部卻是一兩銀子也拿不出來。估摸着朝廷也是沒有辦法了。便想着從內務府這裏下手摺騰點銀子出來。”
衆人有些恍然大悟地樣子。便有人惱道。“這李鴻章也忒不是東西了。花了朝廷那麼多錢搗鼓一個北洋出來。半分用處沒有。到頭來還不是他李鴻章地北洋。可這大清地天下說破天去還是咱旗人地天下不是。憑什麼由着他李鴻章可勁地花咱大清地銀子……”
“這話也得兩說。李鴻章保地也是大清地天下不是?可這滿北京城地旗人沒少指望着從內務府裏撈點差事混口飯喫。皇上這麼一查。不是斷了咱旗人地生計。這往後地日子可就難過了。”
正說地不可開交。忽聽到人羣中傳來一聲驚呼。“這不是訥爺嗎?今兒什麼風把你老吹過來了。”
衆人抬頭一看,頓時殷勤的讓座倒茶,招呼個不停。
這位被稱作訥爺的老者,祖上作過盛京都統,在旗人中原也不算什麼了不起的,只是不知怎麼竟和慶王府扯上了關係,打從醇親王退出軍機慶王得用,這位訥爺便一掃前半輩子的頹勢,愈的風生水起,在這些個旗人中算是頗說的上話的角色了。
“我剛買了只畫眉,大傢伙幫我瞅瞅,可還上得了席面?”訥爺瞟了衆人一眼,悠閒的坐下說道。
“訥爺,這會子還有什麼閒情遛鳥啊,你老給說說,這皇上查內務府到底算是怎麼回事啊?”人羣中便有人急不可耐的問道。
“怎麼的,皇上查內務府幹你什麼事了?”訥爺說着看了看身邊的瑞祥,故作恍然的樣子說道,“貝勒爺也在啊,貝勒爺吉祥……”說罷便作勢要行禮。
瑞祥此刻心裏正五迷六道亂成一團,見訥爺這樣慌忙按住他說道,“訥爺,別介,損我是吧?誰不知道你老手眼通天,這會兒也給大家指條路吧。”
訥爺聽了這話,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卻並不急於說話,慢條斯理的吹了口浮茶,待衆人都聚精會神的望着自己,方纔緩緩的放下茶碗,頗有幾分悠閒自得的說道,“指路,什麼路啊,這路皇上不是已經給大傢伙指出來了嗎?”
衆人都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瑞祥也有些着急了,“訥爺,你就別賣關子了,改日六香居我作東,大傢伙好好熱鬧熱鬧。”
“別介,哪能讓貝勒爺破費啊……”訥爺笑着神情卻是一變,肅然說道,“貝勒爺大約是擔心着自己內務府的差事吧?你就儘管放寬心,該幹嘛幹嘛,咱旗人的天還塌不下來。”
見瑞祥滿臉不解的神情,訥爺咳嗽了一下,看了一樣衆人說道,“貝勒爺這是燈下黑,沒瞧明白不是。大傢伙說說,皇上查內務府這麼些日子了,可真正有什麼動靜沒有啊?皇上終歸是咱旗人的皇上,要查頤和園工程,先就得顧着太後老佛爺不是,再者也得顧着咱旗人的營生不是?都是那些個清流們鬧騰的厲害了,連着上了幾十份摺子,皇上總得拿出點樣子出來,讓朝廷上上下下都說得過去。你們沒見皇上這些日子做的最多的,不就是在頤和園那邊忙碌着怎麼把園子修的更好嗎?”
“可我聽說領頭查內務府的那個杜懷川,是京城裏出名的狂生,連軍機處的幾個軍機都不大放在眼裏,他要是瞎胡鬧一番,整出什麼亂子出來,可怎麼收場啊?”瑞祥老大不放心的問道。
“貝勒爺真沒瞧出這裏面的門道,杜懷川是皇上特意交待給慶王的人,自然會按着皇上的心意辦事,皇上心裏要沒有數,能把這麼大一個事情交給他嗎?你也不想想,這內務府牽連着多少王府多少旗人,是他一個小小的工部主事,一個漢人查得了的嗎?”
訥爺的這番話算是讓衆人都明白了過來,這徹查內務府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做給朝廷內外那些人看的,頓時心裏都鬆了口氣。看來往後的日子還照舊,該逛戲園子逛戲園子,該遛鳥遛鳥,這天下說一千道一萬還是旗人的天下,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今天是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