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個飯碗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摔碎在碗池裏。
王媽媽卻一動不動的像被定身了一般,脊背僵直着。
水龍頭的水肆意地衝刷下來,撞在碗筷上,濺起紛亂的水珠。
女兒的話像一把尖銳的刀子,狠狠地扎進了她的胸口,讓她猛地窒息。
她眼見着水池裏的水慢慢溢了上來,神情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兒怎麼會這樣!
她只是知道女兒一直沒有談過男朋友,別人家的家長一直擔心的“早戀”問題從來沒有發生在女兒身上過。
在她眼睛裏女兒屬於身體早熟心性晚熟的人,所以纔在男女朋友的問題上一直不開化。
只是有些事她沒想過,從前到後來都沒想過,比如女兒爲什麼這麼大了都沒有心儀的男孩,比如女兒爲什麼總費盡心思的想要避開一次次的相親……
原來真相是這樣!
她竟然喜歡女的!她竟然是電視上纔有的……同性戀!
王媽媽眼裏湧上了眼淚。
“家裏辛苦供你上學,你就學些這種……東西回來?!”媽媽依舊背對着王焱,可是王焱還是從媽媽的聲音裏聽出了顫抖。
她張了張嘴,知道此事任何的解釋也是無用的,索性閉嘴讓媽媽發泄個夠,於是便咬牙沉默下來。
“我不會同意你這樣胡來!絕對不行!你連想都不要想!”王媽媽陰着臉,看也不看她,“明天!明天跟你姨說,給你介紹對象!之前的工作你也不用再去了!以後就待在家裏,在縣城找個工作!”
王母暴怒之下心裏有無數惡毒的詞彙想要咒罵這種不倫的事情,但看到女兒黯然絕望的眼神,那些不斷髮酵的惡言惡語就如氣泡一樣破滅了。她怎麼捨得用這些言語去攻擊自己的女兒,從小到大,她是那樣的乖巧懂事。而現在,她只不過走錯了一點點,自己一定能幫她走回正道的,一定。
王媽媽扔下未洗完的碗,轉身離開,從頭至尾都沒有給王焱一點好臉色。
王焱默默地收拾起碗筷。
相比預料中的竭斯底裏,媽媽這樣的反應已經很緩和了。慢慢來吧,她也不能奢望媽媽能一下子就全盤接受。
王媽媽的關係網很強大,第二天的傍晚,各路線人就把各色的適齡男士信息彙總到了王媽媽這裏。又經過一個下午的努力,王媽媽認真篩選出了幾個適合的不錯的相親對象,然後便馬不停蹄地聯繫,安排相親。
王焱的應對策略就是逆來順受,媽媽說往東絕不往西,如此乖順的表現讓王媽媽很是疑惑。但王媽媽不會輕易開口詢問,因爲倆人還處於“半冷戰”狀態,除了安排相親,王媽媽不想跟她多說一句話。
鑑於王焱的無條件配合,王媽媽並沒有採取一些極端的控制措施,比如沒收手機,錢包什麼的。這使得王焱可以偶爾跟書賾聯繫一下。可也只能是報喜不報憂,撿寬心的話說。
書賾瞭解大樹的性子,所以對她說的情況只相信一半。而且即使能聯繫,但看不到摸不着的狀態還是讓她焦心。
這個冬天似乎特別的冷,冷到即使穿着羽絨服坐在生着爐子的屋內,王焱還是感覺不到暖和。
由於王焱的極度配合,相親進行的很順利,相看了三兩個之後,便定了下來。男方年紀相仿,在縣城有一套房子,自家還有一輛小貨車。男孩跟他父親搭夥做室內吊頂,和小型裝修。媒人介紹說,男孩特別知道賺錢,月收入小萬,這是拖得年紀大了,才趕着結婚。言外之意,若非如此,王焱這樣相貌不出衆的,絕對看不上呢。
王焱笑笑,沒接話茬。學歷未知,愛好未知,什麼什麼都不知道,而她壓根兒也不關心,只媽媽和姨媽們問了幾個事兒,王焱都沒有過腦子,便又走了神兒。
不瞭解又怎樣?只要媽媽說可以,那就可以吧。
男孩很會來事兒,幾番下來,不着聲色的便把媽媽和姨媽誇得笑容滿面。
於是,幾天後,事兒就這樣定下來。兩家商量着年前找個日子先訂婚,卻被王焱堅決的否了。她說不在乎形式,訂婚什麼的,勞民傷財,沒必要。此舉得到對方家裏的好評,贊王焱識大體,賢惠的緊。畢竟省了一大筆錢誰會不高興呢。
只王媽媽滿懷心事的暗自打量着她,就怕她會突然變卦。
王焱當然明白媽媽的心思,反而淡然地寬慰道:“我還是那句話,爲了您,我什麼都能忍……不管……將來我是不是每天都在煎熬……只要您順心了就好。我是您生的,又是您辛苦養大,一切的一切,都是您說了算。”
幾句話,把王媽媽的眼淚又激了出來。“怎麼是我說了算!我是爲了誰?!這不都是爲了你好麼!不結婚不生孩子,將來來了怎麼辦!我是爲了你的幸福着想,這是一輩子的事!”
王無奈嘆氣,“媽媽,喜歡女孩,這不是病,不會說治就能治,說改就能改。跟一個男人結婚,我永遠……永遠也不會幸福。這一點,您總是不信。我曾經試過和一個對我有意思的男同學走得近一些。但是,不行。我做不到。
你要知道,爲了你,我可以去做任何事。所以,我真的努力過了。可是,真的做不到的。
當他把手稍稍搭在我肩膀上的時候,我起了雞皮疙瘩。這是生理反應,也是心理反應。是身體和心裏排斥這樣。
我當時就很噁心。噁心自己!
我爲什麼要去違背自己的心意,去特意受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呢。然後戀愛、結婚、生子。出賣自己的身體!背叛自己的心!這樣和做‘那種職業的人’有什麼兩樣!身心折磨。也許你永遠不會明白這種感覺。”
“可你們這樣是社會不容的!周圍的人會怎麼看你們?!他們會戳爛你們的脊樑骨的!”
王焱依舊心平氣和,“種韭菜的那個姜五跟別人偷情,有了個男孩,被女方家裏給賣掉了,這件事除了他老婆不知道,周圍人誰不清楚?張望隔三差五地把他老婆打得鼻青臉腫,半夜的慘叫吵得四鄰睡不好,那又怎樣?北街的那誰家,母女倆人爲了一個老光棍爭鋒喫醋,在大街上便大打出手,氣得她家男人窩囊地喝了農藥,人娘倆依然風采依舊……”
王媽媽一聽女兒的舉例,氣更是不打一處來,“你能學點好的麼!”
王焱一噎,也覺舉例不當,心虛的壓下聲音:“我就是說這事兒,爲什麼要活在別人的輿論裏!關起門來過自己的不好麼。”
“那你將來怎麼辦?!兩個女人怎麼能長久!”王媽媽恨鐵不成鋼。
“現今社會,離婚率居高不下,一紙婚書決定不了一輩子。”
“離婚了還可以再找合適的。”
“呵,我們是打算過一輩子的,用不着一張結婚證來約束。”
王媽媽被她堵的沒詞兒,起身走人。
這樣的對話前前後後出現很多很多次,像一場場攻堅戰。王焱覺得很疲憊,心裏砌起的高牆看似那樣堅固,她還是潛意識的害怕有一天會一點點的坍塌。
人說,百孝不如一順。順着她你就是孝。可是,要把自己的一輩子搭進去嗎?
晃了晃腦袋,王焱趕走了那些陰霾。看着屋外昏沉沉的鬼天氣,她緊了緊外衣。
今年的冬天真是格外的難熬啊~
時間一晃便過去三個多月。整個春節,不說王焱家裏過的怎樣了,就是鄧家,也是面上喜慶,實則有些慘淡。
松果焉巴着小腦袋,在長輩們的大紅包的轟炸下,精神頭兒都不是很好。
都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見到大樹了,松果怎麼會開心!即使紅包收到手軟,可是沒有大樹跟自己分享,那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媽媽說大樹回奶奶家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處理,等她回來我們就又可以在一塊兒玩了!到底是什麼重要的事呢?媽媽卻不說,打電話時候,大樹也不說。大人們還真是讓人討厭呢!什麼事兒比松果還重要?!比媽媽還重要?!大樹難道不想松果嗎?也不想媽媽嗎?松果在心裏暗暗決定,如果大樹在喫元宵的時候還不回來,自己就不要跟她好了!就這樣!哼!
家裏兩個祖宗的鬱鬱寡歡鄧母看在眼裏,急在心上。終於挨不住,從女兒嘴裏撬出了事情原委。於是鄧母也開始跟着憂心。
大樹這孩子怎麼這麼犟啊!這種事跟她媽媽坦白,還不是要砍掉她媽媽半條命!當年自己可是進了兩趟醫院,折騰了幾年,才慢慢接受的。
難啊,難!還不如就此斷了……
可自家女兒、外甥那焉拉吧唧的樣子,鄧母又不忍心。只好幫着出主意。
“要不,……你去一趟大樹老家?跟人家媽媽好好說說。實在不行,我跟你爸也去看看……”
書賾未置可否,卻在第二天坐上了去往大樹老家的客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