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偌大的宮殿半點人聲也無,空餘紅燭噼啪作響,外面的風聲很響,像是有什麼人在哭。
燕凜在龍椅上愣了半晌,史靖園就這樣靜靜站在一旁看着他發呆。今日那紫月墨的話語着實讓他受傷了,史靖園心裏很明白。偏偏他又覺得自己是自作自受,就是不肯讓自己從那個死巷子裏出來。
罷了罷了,讓他也偶爾痛一次,知道任性的不好也未必是壞事。當初聽聞他要凌遲容謙,史靖園是第一個出來反對的。容謙好歹有着託孤之臣的名頭,雖然留不得,卻也不能這樣公開殺。他的朝堂還沒有坐穩便拿功臣開刀,人心必定渙散恐慌,於國於朝都不是好事。偏偏燕凜一遇到容謙的事就毫無理智可言,明明他能夠明白這樣處置容謙的得失,卻偏偏因爲是容謙而看不清。一次任性,卻就讓他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容謙的思考作爲,史靖園都想法子從封長清那裏套了出來。初聽之時,任是史靖園也當場愣住了。巨大的震驚已將他的聰明才智以及冷靜全部都打散了。原來,原來那個人,他從來沒有捨棄他的驕傲;原來那個人,他從來沒有中止對皇上的關心;原來那個人,他從來沒有忘記自己的責任;原來那個人,他從來沒有試圖去背叛!
原來一切都是他們自以爲是。那個人他帶了微笑站在那裏,靜靜地等他們長大,靜靜地在暗處教導他們,靜靜地看着他們將他逼入死地,靜靜地接受自己的死。那樣平靜,彷彿超脫了一切,彷彿看開了一切,彷彿他來到這裏,就是爲了接受這一次死亡。
那麼,他們究竟做了什麼?他們奮鬥了五年,他們掙扎了五年,他們痛苦了五年,卻都在按照那個人的想法,成長、壯大,然後將他狠心地打入死地。而他卻還能夠在這樣計劃的過程中,明知道自己的犧牲,還能夠面帶笑容,寬慰地看着他們的成長,爲他們高興,爲他們欣慰!
那一刻,知道真相的那一刻,連史靖園都忍不住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是容謙將他帶到皇上的身邊,是容謙教會他爲臣的道理,是容謙教導他們治國之道,是容謙一直引導他們走在成長的道路上……他卻從來不曾發覺,那個奸邪笑容背後的真誠,那個驕奢淫逸的行動後的嘔心瀝血,那個目中無人的傲慢背後的擔憂。
原來那個人始終不曾變,變的是他們。他們變得在乎權力,卻變得忘記了相信。
半晌,燕凜緩緩抬頭,聲音喑啞:“靖園,陪我去看看相府吧。我好久……沒有去了。”是啊,真的好久沒有去了。自從五年前他跑去左相府聽到了容謙和都雷王子的對談,就再也沒有去過。左相府,那個小時候的天堂,卻在時間的長河裏積了灰,被他遺忘在了記憶的角落裏。
史靖園看着他黯淡的表情,想說皇上私自出宮不妥,張了張口卻始終沒有說出口。也許他去了相府會好些吧,他不能夠讓燕凜就這樣沉淪在自己的自責和後悔中。最終他點點頭:“臣遵旨。”
傍晚的時候,史靖園便陪着燕凜悄悄來到左相府。看着依舊熟悉的宅邸,燕凜覺得自己的眼窩有些熱,埋了頭,強把淚意埋了下去。小時候,每次來到這裏,總是滿心雀躍,因爲知道,在這高牆大門的裏面,有那個人的笑容,有那個人的身影,有那個人永遠無休無止的疼愛。
習慣性地從偏門走入,推開門,才失去了主人十多日的庭院,卻變成了燕凜想象不到的衰敗。花朵無人打理,變得枯萎,雜草叢生,失去了記憶裏的整齊生氣。
“靖園!”“……微臣在!”史靖園一時被燕凜嚴厲的聲音震住。“安排人手,將這左相府打理得同往日一樣!一樣也不準不同!”“臣遵旨。”
深呼吸一下,燕凜這才保持冷靜走入了院中。沒走幾步,卻再次停住腳步邁不開步子了。庭院中,昔日那熟悉的吊牀、鞦韆全部都好好地掛在院中,彷彿從來未從那裏被移開過。燕凜邁着有些虛浮的步子,緩緩走過去,手緩緩撫上童年的玩物,手指上頓時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若是平時從來未曾打掃,又豈止是這點灰?腦海裏出現了一個稚嫩的聲音:“容相!這是什麼?”然後那個溫潤的聲音輕輕地說:“這是鞦韆,是臣做給皇上的。一搖起來,可是很好玩的!”閉了眼,想起那時候自己總是喜歡肆無忌憚地在鞦韆上蕩得很高,弄得容相在一旁緊張地緊盯着他看,那時候他總是喜歡大笑,覺得風吹過耳邊的感覺實在是很好。而容相看到他開心,也從來不會打擾了他的興致。
“你們是誰?爲什麼擅入左相府?還有,那個東西你們不能碰!”一個女子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打斷了燕凜的記憶。轉過身,一個穿着淡青色衣服的女子端着水盆站在兩人身後。一見燕凜轉過身來,她便立時跪下:“奴婢給皇上請安!奴婢擾了皇上的興致,請皇上責罰!”
“平身吧。不礙事。你是誰?又爲何會在這左相府中?”“奴婢容蔭,是這左相府中的下人,一直在容相身邊伺候。奴婢、奴婢見容相失蹤後,這相府便沒有人打理,所以奴婢天天在這裏打掃。只是相府太大,奴婢又傷勢未愈,是以打掃得緩慢。”
“傷勢未愈?”“是。奴婢,在容相被捕三日前,被容相從相府中扔出去致重傷。”“你便是那個被扔到吐血的丫鬟?”燕凜想起來了,王總管是有說過,一個丫鬟跪在地上求了容謙讓她侍奉,容謙還是毫不猶豫將她扔出去扔成了重傷。
“正是奴婢。”“難得,容相身邊竟還有如此忠心的奴僕。他將你傷成這樣,你不恨他麼?”見容蔭至今仍然在這相府中盡着本分,燕凜頓時對她很有好感。
“奴婢的命是容相給的,便是爲容相死了,奴婢也心甘情願。而且,奴婢知道,容相將奴婢扔出去,是容相他知道自己要遭禍了,怕連累了我,纔出狠手將奴婢扔出去的。容相苦心,奴婢又怎麼敢怨恨?況且,是容相養大了奴婢,形同親生父親,奴婢又怎麼能恩將仇報,去怨恨將自己養大、始終保護教導奴婢的恩人呢?那樣的事,便是牲畜也做不出來啊!”
燕凜一時間有些沉默,找不到話說。過一會兒,纔開了口:“你說他救了你?”“是。奴婢原本不姓容,姓成。六歲之時,淮河決堤天災,奴婢的家人全部都被水沖走了,只剩了奴婢。就在奴婢病得餓得快要死了的時候,是容相救回了奴婢,將奴婢帶回府,讓奴婢和其他的孩子一樣,讀書習字,把我們像親生孩子一般教導。奴婢感激容相大恩,這才隨了容相姓。奴婢十一歲時,先皇駕崩,容相爲了保護皇上,也爲了保護我們,將大家都遣散了。奴婢當時苦求容相,這才得以留下侍奉他。”
“你說……他爲了保護我,遣散你們?”燕凜聲音有些顫抖,急着追問自己不知道的容相的過去。
“是。當時容相將您抱入府中,給我們說了朝廷會有很多人對您不利,爲了保護您,他必須入宮,那樣就無法保護我們了,所以他爲了您,將他教導培養了五年的孩子們全部遣散了。”
燕凜頓時有些站不穩了,史靖園趕緊從後方扶住他。這些事情,他從來不曾知曉!容相爲他做出的犧牲,他也從來不曾試圖去知曉。只是爲了讓他安康,只是爲了讓他快樂,只是爲了讓他無憂,容相從來不曾讓他知曉他爲他做了什麼,他爲他放棄了什麼,他爲他犧牲了什麼!而他,就這樣理所當然一般,享受他的關心,他的愛護,他的寵溺,卻從來不曾思考,容相在爲他做的每一件事後面,到底捨棄了多少東西。
“容相可有在府中留下什麼嗎?”燕凜努力壓下澎湃的心潮,開口問道。
“容相留下東西?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這府中只要是和皇上有關的東西,都一定是被容相留下的。便連這個鞦韆,平日裏也是決不準下人們隨便碰的。因爲這是皇上寶貝的玩物。容相明知皇上再不會來,卻還是這樣執着地留着它,還隨時讓它乾乾淨淨的。”
說完,還不等燕凜再開口,容蔭又想起什麼一般地道:“容相在書房裏有一個極隱祕的盒子,他每次都要親自抹拭,不讓下人們碰的。前些日子還寫了東西往裏放,但是他不讓我們碰,奴婢也便不問他。皇上的話應該可以看吧,要奴婢爲皇上拿來嗎?”
“不必了!……朕自己去看便好。容相的東西,便就保持原來的樣子便好。”
“是。”容蔭也不多說,只是垂了頭帶着燕凜和史靖園來到書房。書房倒是很乾淨,纖塵不染,還心細地點着淡淡的龍誕香,寧神靜氣。案上也是準備好的筆墨紙硯,絲毫不差,彷彿隨時有人要用一樣。
看見燕凜臉上的驚訝,容蔭倒是淡淡地解釋了:“書房是容相最常在的地方。他總是在這裏呆到很晚,不是批閱奏摺,就是爲皇上思慮國家大事,從來都是每天的睡眠不超過兩個時辰。所以書房是奴婢最先打掃的地方。”
燕凜環視熟悉的書房。小的時候,他總是喜歡偎在容相身邊,張口閉口地喚他。容相無奈了,便自會停筆將小小的他抱到腿上,溫暖的手臂圈住他,低聲地給他說故事。他就是在容相這樣的寵溺中長大。然而,那個手臂的溫暖,他卻可能……再也感受不到了!
爲何他竟然那麼固執?爲何他竟然那麼自我?爲何他竟然那麼不信任容相!那個人,雖不是他的父親,卻是他,將稚嫩幼小的他一點點地養大,一點點地教導培養,百般寵溺關懷。他讀過那麼多的書,卻爲何單單忘記了書中父母的護犢之情?容相,是養大他的人啊!他誰都可以懷疑,誰都可以怨恨,卻唯獨不可以不相信他!
“皇上,就是這個盒子!”容蔭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想,他這才發現無意識間,他已經無力地撐在了桌沿上。卻在睜開眼看見盒子的瞬間,忍不住驚呼:“這個盒子!……”容蔭低頭仔細看了看:“這個盒子怎麼了嗎?容相倒是寶貝得很,天天都自己擦,擦着擦着還總是笑,笑得一臉的幸福。末了還神祕兮兮地往裏面放東西,卻每天都要拿出來寶貝一樣地看一遍,也不知道裏面是什麼。”
若是可以,他多麼想此刻什麼都不要聽到,或者是容蔭此刻突然啞了,那麼他的心,就可以不用那麼痛。
這個盒子,他如何會認不出來?就在十歲那年,以爲容相病了,擔心得很,親手在廚房裏給他做了喫食悄悄送入府中,後來來看的時候,發現容相根本不屑於看這個食盒便將盒子捨棄在了角落。
那時候,他的傷心,他的難過,至今他都沒有忘記。卻原來,他的傷心,他的難過都是無用的!容相早就悄悄地將它拿出來,寶貝地喫下了他做得又醜又怪還不知道會是什麼味道的月餅。不但那樣,容相還將裝喫食的盒子,那樣小心寶貝地保留至今!
一瞬間燕凜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他聽不見史靖園擔憂的呼喚,他看不見史靖園擔憂的臉,他也感覺不到史靖園過來攙扶他的手。搖搖欲墜間,他只知道,那是他給容相的東西,卻也是容相珍惜的東西。他的容相,一直都是這樣的愛他!一直都是這樣,將他的一切作爲最珍貴的東西來珍惜着!
蔭卻彷彿沒有看到他慘白的臉色,彷彿不知道他此刻已搖搖欲墜就要倒下去了,仍然是看着盒子自顧自地說:“上次不知道容相從哪裏弄來這個盒子,每次用膳總要將皇上誇獎一次,言談間臉都快笑成花了。皇上一有什麼困難了,一有什麼問題了,容相那日總是會擔心地來到書房裏,一直奮筆疾書到大半夜,甚至有時候直接到了早晨,朝服一穿就直接上朝去了。那段時間,我都不知道容相他到底瘦了多少……”
“夠了!”一聲斷喝打斷了蔭的自言自語,蔭受驚抬頭,見史靖園扶着燕凜,一臉的不忍。而燕凜,面如死灰,握緊了拳頭勉強自己站着。容蔭便跪了下去:“奴婢多嘴了,請皇上責罰!”
燕凜這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容蔭、靖園,你們都出去吧。該做什麼做什麼,讓朕一個人在這裏待著。朕不發命令,不許進來。”“皇上!”“出去!”
容蔭將盒子緩緩放回原處,福了一福便下去了,史靖園看了燕凜,最終也一跺腳,無奈地跟了下去。
容蔭看着房間冷冷在心中一哼:我的皇上,好戲這纔開始呢!便一轉身準備去廚房了,卻一把被史靖園拉住:“你是故意的!”史靖園說得很篤定,帶有些許威脅的意味。
容蔭冷冷一笑:“史世子,奴婢只是下人,不懂規矩的地方請世子責罰。只是世子說奴婢是故意的,奴婢不明何意。皇上想知道容相的事,奴婢就遵旨說給他聽,奴婢只是遵從聖意,請世子莫要爲難奴婢。奴婢還要去準備膳食,容奴婢先告退了。”
史靖園只得放開容蔭,擔憂地看向書房的方向。而廚房中,紫已在那裏等候已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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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小樓主控室內,張魔女正一邊一臉興奮地盯着大屏幕,看着廚房中的紫將某些東西給了蔭,悄悄說了些什麼,邊和某隻狐狸對話中:“輕塵輕塵!好戲快到了!喂喂,你確定你的那個什麼‘思憂散’有用嗎?”
擴音器裏傳來的是方輕塵幸災樂禍的聲音:“勁節的水平,你不信任?”“信任當然信任!只是怕出現萬一嘛,那樣可就達不到我們虐小容他家孩子的目的了!不過這次我們把勁節也拉下水,不知道勁節會不會找我們秋後算賬啊。”“哼,誰叫他上次輸給了我。”方輕塵的聲音滿不在乎。反正勁節那傢伙最近忙着尋找他家盧東籬,哪會有心思來管他們做什麼!
說到兩個人爲什麼會在這裏計劃着在這裏虐燕凜。這源於方輕塵同學最近諸事不順正心情不好,被教授攆到現世去收拾他的爛攤子,看見一個被弄得亂七八糟民不聊生的楚國,心裏正好不爽着,想找個人來發泄。而魔女同學秉承她一貫的耽美情懷,想要以此測試小容在燕凜心裏的分量。於是在某日,兩人談這談那的過程中,不禁一拍即合,一致決定將矛頭對準小容他家孩子。
至於“思憂散”,便是勁節在第一世做完御醫以後回來,有了醫生情懷,沒事喜歡做些東西出來,這便是他的實驗品之一。據說是有讓人產生幻象,入贅夢幻的效果,一個人對待某物執念越深,效果越好。說白了,就類似於催眠一般的東西。勁節倒是無所謂,做出來後作了記錄,便把成果扔在了一邊。是一次遊戲中沒有PK贏輕塵,這便被他贏了去。
“話說輕塵還真是難得,你這個冷血動物居然會爲小容抱不平!”“你以爲就只有你會有同學愛嗎?”輕塵從鼻子裏冷哼一聲,懶散地躺在馬背上看天。
同樣是和君王打交道,世間的冷血無情又哪裏敵得過帝王之家的道理,他是再理解不過。偏偏燕凜這個臭小子運氣還那麼好,遇到了傻得不行的小容。那傢伙是聖人成習慣了,明明自己傷心卻偏偏安慰自己說自家孩子有出息他該高興該自豪該欣慰該心甘情願爲他奉獻,死腦筋得他恨不得敲開他頭看看是什麼構成的。小容那傢伙遲鈍到自己受了傷都不知道的。
但是他就不一樣了,他沒有小容聖人,他沒有小容想得開,他沒有小容那麼寬容的。若是有人負他,他必千百倍報復之,絕不會心軟。小容他心疼他家孩子,自己的委屈付出從來捨不得讓那個沒心沒肺的臭小子知道,生怕讓他多出些難過傷心。但是小容捨不得,不代表他捨不得,不給小容把這口氣瀉出來,連他自己都堵得慌。
房中,燕凜愣愣地抱住那個盒子。早已陌生的花紋,早已陌生的式樣,但是第一眼看過去,卻馬上就能夠認出。爲什麼?是不是這是他第一次做東西給容相,對於他來說意義重大?哈哈,燕凜不禁嘲笑起自己來。容相爲你做了那麼多,你從來不曾記得,你自己只爲容相做了一次,卻能夠記得那麼清楚。燕凜啊燕凜,你果然是個自私自利的人,從來你只懂得從容相那裏理所當然地索取,卻從來不曾想過回報。
小心地打開那個盒子。當年覺得那麼大的盒子,現在卻那麼小,一打開,沉沉的墨香便散發了出來。定睛一看,裏面整整齊齊放着好些一經泛黃的紙頁,卻連一個褶皺都沒有。
不知道爲什麼,一時間連呼吸都已顫抖,手更是彷彿失了所有的溫度,一片冰涼。伸手,輕輕取出紙頁,打開一看,紙上頓時便有了一滴水,輕鬆便將被精心保護的墨色暈了開去。
紙上是稚嫩的筆跡,很久很久以前的習作,只有四個字——君臣一心。君臣一心,一心。其中數筆,是容相把着他的手寫的。“容相、容相、容相!……”是一種什麼感覺,從喉頭痛到胸口,喃喃呼喊間,淚眼朦朧間,看到那個人,含着笑把了一個稚嫩孩子的小手,帶着那樣虔誠的表情,細細地寫下他的願望。容相,原來早在那時,你就看透了我的自私涼薄,你就早早地料到了今日之局!萬事不放於胸懷間介懷的容相,竟原來、原來那樣地執着着我的信任!
喉頭突然痛得連口水下嚥都變得艱難。燕凜細細地將紙頁疊好,放到一旁,拿起第二張紙,細細看了,再細細疊好,去取第三章。每看一張,心便更沉幾分,更痛幾分,更傷幾分,更悔幾分。到了後來,竟是連手都無法再伸出去。無力,亦是不敢。
微微抬頭,看見眼前的書桌,低下頭,看看身下的木椅。一直以來,容相就是在這裏,爲了他殫精竭慮,爲了他嘔心瀝血,爲了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多少個日夜裏,容相就在這裏持了筆,秉了燭,細細地思慮,爲他寫下這樣的每一筆。
更早的記憶,是窩在容相的懷中,安靜地看着那毛筆一筆一筆安靜而漂亮地畫在雪白的紙上,構成每一個穩重大氣的字。字如其人,文如其人,他看過容相的字,他讀過容相的文,那字裏行間透露出的沉穩、中正、磅礴,又怎是一般的人所能模仿出來的?
不敢再去碰剩下的紙頁,怕看到那被容相珍藏的寶貝,怕那些記憶翻江倒海地湧出,怕自己再沒有勇氣去面對,怕自己會忍不住痛哭出聲。容相,燕凜原來一直沒有長大,還是當年那個喜歡賴在你身邊撒嬌的孩子,還是那個喜歡纏着你的孩子,還是那個將你當成一片天一個世界的孩子。
只是、只是,燕凜,你這樣狠心,你這樣絕情將容相處死,將容相那偉岸的身體一片片一點點地分割,你讓容相去承受這天地間至大的疼痛,你又有什麼權利去逃避?現在知道了痛,卻爲何在那時不曾想過,你有多少次安睡於那個懷裏,你有多少次在那個懷裏躲開了無情的攻擊,你有多少次從那個身體裏汲取力量來長大!
咬緊牙關,燕凜繼續伸手出去,拿起紙頁。這樣的痛苦,是對自己的懲罰,爲什麼只讓容相痛,你卻在這裏安然享受他的保護?
紙頁上依然是他的習作,卻已是十歲之後的了。習作的下方些許空處,是那個熟悉的字跡,整齊乾淨的小楷:“皇上雖年幼卻心懷萬民,甚是欣慰。只是稍嫌稚嫩,需多教導以朝堂利益得失,考慮周詳方能顯君王本色。”
簡單幹淨的幾句話,卻讓燕凜想起了太傅對他的教導。原來太傅對我說的那些話,都是容相授意,都是容相你親自對我的教導!
翻開下一章,卻發現剛纔那樣的正常評論變成了口語化的抱怨:“方輕塵那傢伙!居然沒事過來誤導我家小凜!那個自私自利又狠心絕情的傢伙哪裏好了!不行不行,要好好引導,不能讓我家孩子的明君氣象被他毀了!”
話語一反平常的穩重精明,竟像個孩子一般賭氣地抱怨。從不知曉容相這樣一面的燕凜看見這樣可愛的評語,不禁很想笑一笑,嘴角扯了扯,卻始終擠不出一個笑容。手指輕輕劃過那幾個字——我家小凜,我家孩子……
燕凜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是個愛哭鬼,慶幸此刻史靖園沒有在自己身邊,否則這樣淚涕橫流的糗樣,被他看了可不是被笑死?原來容相,從小在他的面前便說着君臣之禮,說着禮儀尊卑,說着皇上和臣,卻私下裏,在心裏,一遍一遍,用他溫潤的聲音,輕輕地喚他的乳名。
我家小凜,我家孩子。容相,原來,原來,在你的心裏,我一直是你的孩子,是你至重至親的孩子!我卻從來不曾知曉。容相,被自己的孩子這樣傷害,這樣處置,這樣冰冷絕情地對待,你是不是很難過,是不是很傷心?你是不是也曾……憎恨我?
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燕凜用袖子抹去臉上的淚痕,待眼前清明些,才繼續看下去。每一張紙上,都有着容相認真的註解,都有他對他成長的欣慰,都有容相對他悉心的教導。一字字一句句都那麼熟悉,都從太傅的口中聽到過,容相,原來你一直都在離我最近的地方看着我,關懷我!
原來,你從來不曾走遠,你從來不曾疏遠我!
最下面的一張紙,新得有些不尋常。燕凜心下疑惑,還是輕柔地將其展開,全篇卻都是容相的字跡,乾淨整齊。上面的墨跡深淺不同,看出不是一天寫出來的。上面一字一句,都是如今燕國的隱患,該怎麼處理,該怎麼決斷,容相都用一種並非強迫的方式字斟句酌地寫出來。
容相,其實你明知道的,明知道也許沒有叛軍,你會死在我的絕情下。而我既然絕情,又怎麼還會再次來到這裏看這箱子裏你的留書?你明知道如此,你卻還是將你所有的擔心,將你所有的思慮都一筆一劃寫下來。是不是你盼着,你想着,哪怕我再也不會聽從你,不會在乎你,你也希望哪怕留下隻言片語,能夠在我危急之時解救我?
最後的一段,很短,只有寥寥數字:“罪臣自知罪大惡極死有餘辜,往後也不該對皇上決斷指手畫腳多加幹涉。只望皇上危急之時能夠拋卻私怨,以國家社稷爲重。”
燕凜只覺得像有什麼堵在氣管裏,奇怪地連出氣也不順起來。眼睛卻意外地清明,眨了眨眼才發現眼窩乾澀,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眼淚竟已流乾了,此刻空覺得心裏痛得像是被揉過來擰過去,卻也不如開頭那樣會痛得要人命。
原來竟已經痛得麻木了麼。才短短的一個時辰,便就痛得麻木了。那麼容相呢?在這漫長的幾年中,將他看做世上最珍貴之人的容相,要疏遠他,要打壓他,要對他不耐,對他冷漠,這樣的僞裝,讓他痛苦了,但是容相,卻哪有絲毫的好過?
他將容相凌遲了。但是容相,在這樣漫長的時間裏,又哪裏不是給了自己一個凌遲,只爲在這場凌遲的盡頭,能夠成就他一代明君的英名。
輕輕地、慢慢地,將所有的紙張按着順序放入盒中,小心地展平,小心地放置,卻將那最後的一封信,小心翼翼地放入懷中。隔着衣料按着信,手心處傳來了心臟跳動的觸感。容相,小凜會把你的教誨,好好地留在這裏。以後我都會聽你的話,所以,不要丟下我,不要不要我,你回來好不好?
容相,我真的錯了,我知道錯了,我也有好好地反省過了。容相,我會照你說的,我會照你希望的,做一個明君,做一個好皇帝,我不會再任性,我不會再衝動,我不會再意氣用事。我會更多地斟酌,我會將天下百姓記在心裏,我會好好地做皇帝。所以,求求你,回來吧!
嘴脣脆弱地輕顫,燕凜無意識地喃喃。突然心頭一痛,喉頭一甜,血腥味直直從舌根傳來。硬是將一口血嚥了回去。這是容相的書房,不可以弄髒了!
焦急的敲門聲響起,史靖園的聲音帶着無比的擔憂:“皇上!臣可否進來?!”“進來吧。”這纔想起靖園一直在外面等着。這些東西看了多久,他自己都不清楚,想是靖園在外面等得着急了,怕自己出了什麼事吧。
史靖園急急衝入房間,看着坐在椅上背脊筆直神態淡然的燕凜悄悄地呼出口氣。但是下一個瞬間,眉頭卻又皺了起來。燕凜眉眼間的悲愴,更加深重,那表情裏的痛悔,更加明顯。不知道他在盒子中看到了什麼,又開始想不開了。
正欲開口,卻見容蔭端了東西到門口:“皇上,奴婢做了容相最喜歡的魚片瓜粥,還做了些許點心,皇上可願用一些膳?”“容相愛喫的?朕要喫!”
燕凜毫不猶豫便點了頭。總覺得,如果能夠再多靠近容相一些,如果能夠再多和容相有些共同點,如果能夠再多瞭解容相一點,他就能夠回到自己的身邊。而他,就再也不會再犯錯,再也不會讓他不高興,再也不會讓他操心,他就能夠一直一直在他的身邊,可以讓他好好地補償他犯下的一切錯誤。
容相,燕凜現在才懂得錯誤,燕凜現在纔開始彌補,是不是還來得及?你可以不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
用完膳,燕凜正準備將盒子抱走,卻被容蔭喚住:“皇上!那是容相之物,懇請皇上,將它放回原處!”“放肆!皇上行止,豈是你一介丫鬟能夠左右的!”史靖園對於容蔭本來就有氣,此刻訓斥便少有地帶有了怒氣和嚴厲。
容蔭倒是根本不害怕,抬頭對着他的眼睛直視,毫不畏懼地道:“史世子,您是皇上身邊紅人,奴婢只是被廢之相的丫鬟,只是罪臣的下人,奴婢當然是攔不了皇上。但是,容相是奴婢唯一的親人了,這……搞不好是容相遺物,奴婢無論如何,要保得容相物品周全。況且這盒子,是容相最珍惜之物,若是有一天,有一天,容相能夠再回到這相府,奴婢要還給容相一個完整的家,不會少了任何一樣容相喜歡的東西!便是這院中的芍藥、廚房裏容相愛喫的月餅,奴婢都會努力置辦齊,奴婢哪怕等死在這相府中,也是要等着容相回來的!”
一席話說得容蔭紅了眼睛,她卻不眨眼,倔強地直視燕凜,眼淚在眼眶裏轉着卻不掉出來。燕凜看着容蔭,一時間像看到了自己。自己難道不和容蔭一樣,對容相一直這樣執着着嗎?想着,燕凜對她伸出了手:“拿去吧。幫朕好好地看管這相府,朕一定會找到容相,接他回來住的。容蔭,你要弄一個容相最喜歡的相府出來!”
“皇上!”“無妨。靖園,我們回宮吧。出來太久,宮中也不好交待。”燕凜抬手製止了史靖園的勸誡。他和容蔭,都是一樣的。容蔭的苦楚,容蔭的怨氣,他覺得他都能夠明白。容蔭之前的不客氣的說辭,他也明白,那是這個丫頭爲容相不平,故意說出來讓他後悔讓他痛心的。
只是他覺得沒什麼不對。本來就是他做錯了,難道他還奢望一輩子這樣躲在陰影後,不去正視自己的錯誤?況且,憑什麼容相爲他做了那麼多,而他卻什麼都不知道地心安理得地接受容相的付出容相的犧牲?
他憑什麼?他沒有那個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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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慢慢走回皇宮,站在城門前看那紅牆綠瓦,燕凜此時卻覺得那些琉璃瓦反射的光,並不如人們看到的那般繁華,反而反射深重的悲哀。
這裏已再沒有那個人的身影,他又如何能夠覺得這裏是溫暖的?
從來不曾如此無助,從來不曾如此後悔,從來不曾如此對一切的繁華淡漠。作爲君王,本該是放眼天下,本該是執着權力,本該是高高在上的,只是此刻的燕凜,心裏只有容相的文字,只有容相的回憶,只有容相的叮囑。此刻心裏有着那個人的溫情,還有什麼是值得在乎的呢?
走到御書房前,燕凜看看裏面早已爲他點好的燭,側頭對史靖園說:“靖園,今日天也不早,你早日去歇着吧,朕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臣遵旨,皇上也不必太過多慮,保重龍體,否則得不償失。”“知道了,去吧。”
燕凜淡淡拂袖便獨自走入書房中。史靖園只是靜靜站在那裏目送他走入書房,像是看着他一個人走上一條孤寂的道路。史靖園其實心裏清楚,他定是看到了什麼容相留下的東西,又開始自我懺悔,開始走入一條沒有出路的死衚衕。
燕凜的性格,史靖園再瞭解不過。和他相伴將近十載,那麼多個寒暑,那麼多個春秋,那麼多個共同進退的日日夜夜。他們共同玩耍嬉戲,他們共同學習進步,他們共同對抗容謙,他們共同研究對策……那樣多的日子,是兩人相互扶持相互鼓勵走過來的,能夠走到如今的境界,也是兩人共同努力的結果。所以燕凜臉上任何一個表情的變化,史靖園都能夠清楚地把握住他所表達的心思,都能夠明白他想要表達的含義。
他其實不怕燕凜生氣,不怕燕凜狠心,不怕燕凜任性,雖然燕凜的這些負面情緒會需要他花一番不小的心思。但是,他最怕的果然還是燕凜一個人走入傷心的境地。那個境地燕凜拒絕任何人的進入,包括他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無話不談的同伴,他只一個人抱着自己在裏面沉淪,除了容謙,沒有人可以拯救在那個境地裏的燕凜。
只要燕凜走入那樣的情緒當中,史靖園就只能毫無頭緒地站在外面,手足無措地看着他,卻找不到任何可以開解的方式。燕凜把自己關在那個世界裏面,他又如何進入?
看着燕凜靜靜地將門關上,史靖園嘆口氣,轉身想要離開。但是走了兩步,卻又停下來,不放心地望瞭望書房,咬咬牙,喚了個下人過來,在他耳邊低低囑咐幾聲,就近便在草坪上坐了下來。
那個人如今不是他的主君,而是他的同伴,他的弟弟,他的親人,他擔心他,理所當然,天經地義。在他陷入困境的時候,他又怎麼忍心背轉他,獨自回去休息呢?
燕凜只是自己走入書房中,看着寬闊的書桌上堆滿的奏摺。他用手按了按胸口,感覺到紙張微微的觸感,深呼吸一口氣,坐上龍椅,蘸上墨汁,翻開奏摺,開始他君王所必須的工作。
其實心緒紛亂,其實感情起伏,其實此刻連呼吸都是顫抖的。只是,他是君王,不是那個能夠賴在容相懷裏撒嬌的孩子了,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不是了。他想起容相給他說過,鷹鍛鍊小鷹,都是將小鷹狠心從懸崖上丟下。他就是那隻被容相丟下的小鷹,但是卻在飛起來之後毫不猶豫地啄死了老鷹,卻忘了這也是愛的一種。
現在他已經沒有了哭泣的資格,也沒有了任性的資格。他是君王,他是容相犧牲自己來培養的君王,他不能哭泣,不能軟弱,也不能任性。現在他擔負的,不止是自己的天下,還有着容相的希望。他想要容相回來的那天,能夠看着他欣慰地說:“皇上已經長成臣所希望的君主了,臣非常欣慰。”他想要容相開心,他想要容相滿意,爲了那一天,什麼苦都可以喫,什麼事都可以做,什麼努力都可以付出。
容相,我早已欠了你,你是不是還願意接受我的回報?小鷹現在懂事了,那麼現在才反哺,是不是還不晚?頭越來越沉,最終燕凜手中的筆輕輕地掉落,他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朦朧中,睜開眼睛看到的是自己的書房,只是佈置和現在都不一樣。正疑惑間,看着書桌前坐着什麼人,只一眼,他就激動地叫了出來。只是他發現,他沒有聲音,連這個軀體,也彷彿透明。
書桌的前面坐着的是非常年輕的容謙,英俊的容顏,沉穩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精明幹練。他的懷裏是一個小小的嬰兒,睜着大大的眼睛,盯着容謙正寫着什麼的手看。一會兒看得不滿了,手便突然抓住了容謙正在寫字的右手,哇地開哭。容謙低頭看着他笑了:“小凜孤單了?容相現在就陪小凜玩。”然後將筆一放,拿起桌上做的小小的木頭玩具便開始逗他,燕凜小小的手掌將容謙的手指包覆住,咿咿呀呀地叫喚着,還咯咯直笑,容謙也便低了頭笑着逗他。燕凜看着容謙的笑容,心神激盪,容相,容相!正欲上前像小時候那般將他撲個滿懷,容謙卻突然不見了。
回過神來,卻不知爲何,來到御花園中。茂密的樹下,是宮女太監跪了一地:“皇上!危險!請皇上快下來!”他抬頭,看見樹上是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可愛的容顏。只聽他嫩嫩的聲音大聲說道:“朕有旨!誰敢給容相說朕爬樹的,朕要打他屁股!”聽着這稚嫩的話,燕凜不禁笑了。好像在小時候的記憶裏,唯一知道的懲罰的方式便是打屁股。容相總是威脅不聽話的他:“不聽話的孩子是會被打屁股的!”可是,容相一次也不曾打過他。是因爲君臣之分,還是容相從不曾捨得?只聽稚嫩的聲音一聲驚呼,便從樹上掉了下來,太監宮女驚叫成一片,只有一個身影掠過,穩穩接住了往下落的小身體。那個人皺了眉頭訓斥:“皇上這是在做什麼?沒有好好在太傅那裏學習,反而跑來爬樹?這是爲君之道嗎?皇上龍體貴重,若是有個閃失該如何是好?”容相很嚴厲地指責他,卻在指責的同時,將他轉過來轉過去地看身上有沒有受傷。
是啊,他都還記得。那會兒爬樹從樹上掉下來,當真是被嚇得肝膽俱駭,容相接住他之後,他就只知道在容相懷中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容相雖然斥責他,卻也還是將他抱回寢宮,將他抱在懷中細細撫慰了很久。那時候他也終於知道,容相是一個神人,無論他有什麼事情,容相總是會來救他的。只要有容相在,便什麼事都不會有!
再一回過神,卻發現自己還是站在左相府中。茫然間走到書房,看見容相在寫着什麼,奮筆疾書。寫到一半,卻發現容相愣愣地停下筆,苦笑了一下,搖搖頭說道:“那孩子都不需要我了,我還這麼操心幹什麼?”燕凜一聽,頓時想要大叫:“容相!我需要你!你永遠是我的容相!”只是,身不能動,聲不能發,只能看着那個人帶着苦澀的笑容,搖搖頭,卻繼續開始動筆,微笑着說道:“算了,那個彆扭孩子我是不指望了,若是有一天能幫他,總是好的。”
再然後,看着那個人被綁在法場上,行刑手的刀一刀一刀下去,毫不留情,而他承受着天地間至大的疼痛卻始終面帶笑容地看着對面高臺上的人。他隨着容謙的眼光望過去,卻是那個冷酷的自己坐在那裏冷眼旁觀。他衝上去,對着高臺上的自己大聲叫喊:“停下!停下殺戮!停下傷害!不要傷害容相,不要繼續……不要讓我失去他!”只是聲音遠遠傳出去,卻沒有人聽到,撲到容相的身上,想要替他擋住一切的傷害,也於事無補。所有的一切,根本不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他只能透過淚眼,看到容相的手臂,一點點一滴滴地被割裂,被傷害,血水滴在地上,紅得刺傷了他的眼睛。
容相,很痛對不對?你恨我對不對?可是爲什麼,你還要帶着那樣包容一切的微笑來看着向你施加刑罰的我?是不是就算在被我傷害,你卻依然視我爲你的孩子?
風雨交加,電閃雷鳴,周圍一切突然變得漆黑而冰冷。燕凜此時神思已經開始模糊,他在想,是不是他做了那樣大逆不道的事情,也該下地獄去接受懲戒了?然而,他只看到遠方有一個影子在艱難地挪動,他看不清楚那個人的臉,卻從心靈的深處清楚,那個人,就是他的至親!瘋了一般想要撲上去,瘋了一般想要留下他,卻發現自己被藤條綁住動彈不得。
他受了傷!他殘了身!在這樣的天氣裏,他會死的!他不要他死!他的親人只有容相,他的依靠只有容相!他所有的愛,只有容相!
那個身影不動了,靜靜臥於水塘泥潭中。那一刻,他的心都要停止跳動了。眼看着一隻野獸走來,在那個身體上嗅嗅,然後一口咬下……他瘋了一般大叫,瘋了一般想要掙脫桎梏,瘋了一般想要去保護那個曾經用自己的身軀保護了他的人,然而他做不到!他連保護他的遺體都做不到!眼看着野獸將他的身體分開,然後一塊一塊叼到四面八方,他就覺得神經都要斷裂,所有的理智全盤崩潰。空曠的原野,空餘他絕望的呼喊。
史靖園在書房外披着下人拿來的毯子靜靜坐着,在房間的外面靜靜陪伴着燕凜。正沉思間,突然聽見房裏傳來燕凜絕望一般的慘叫。那聲音彷彿承受了天地間巨大的疼痛,彷彿在下一個瞬間,他便會瘋掉。
史靖園臉色一變,飛身便進入了書房,卻發現燕凜軟軟趴在書桌上,嘴裏不受控制地發出驚恐的尖叫。“快!傳御醫!!”史靖園對着進來的臉色慘白的太監吩咐道,手上不停着將燕凜的身體從書桌上扶起來抱在懷中,使勁搖晃並大聲呼喊他。
燕凜只覺得自己將崩潰在那個漆黑的原野中,那裏沒有容相,沒有他至親至愛之人,空餘寒冷孤寂和恐懼。直到聽到一個焦急的聲音:“皇上!醒醒!皇上!!”
緩緩睜開眼睛,淚水便從眼眶裏滑落下來,他這纔看清楚了抱着自己的人的容顏。“……靖……園……”他嘴脣顫抖着幾乎發不出一個字來,只間斷地叫出了史靖園的名字。
“皇上怎麼了?”史靖園非常憂心地看着他,燕凜此刻臉色慘白,嘴脣也毫無血色,眼裏充滿了淚,眼神是惶恐而無助的。這樣的燕凜他不是沒有見過,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被容謙忽視的時候,那個孩子的惶恐和無助就是和現在一樣。
也許是史靖園的體溫讓他冷靜下來,也許是御書房中亮如白晝的燭火溫暖了他,也許是宮女太監們跑出跑進的聲音嘈雜讓他感受到了人的氣息,燕凜終於停止了顫抖。抬手抹掉臉上的淚,他恢復了往日的冷靜:“朕沒事,只是做了個噩夢。靖園,你留下,下人們都讓他們散了吧。”聲音卻依然沙啞。
史靖園只是安靜地點點頭,遣散了下人們,連太醫也一併驅逐,只讓他們去開副安神的藥煎來給皇上服,再讓下人們點了寧神香。燕凜的恐懼,燕凜的無助,需要他自己去解決。在燕凜和容謙的世界中,連他都是外人。
他走回去看着已將身體蜷到龍椅上的燕凜,憂心地問:“皇上可是做了什麼噩夢?”燕凜抬頭看看他,點點頭,輕聲道:“我夢到容相。從小到大的我和容相。最後,我夢到他在荒野裏死去,遺體還被野獸叼走了,無論我多麼努力想要去保護,想要去救他,都沒有辦法,隻眼睜睜……”他不說了,眼圈紅起來,興許是知道再說下去,他又要開始流淚了。
史靖園捧上一杯茶給他,輕聲安慰:“皇上,容相吉人自有天相,那隻是一個噩夢,皇上不必太過憂心,若是爲着一個夢便斷定容相遭遇不測,那豈不是太過迂腐?皇上不是最不信那些怪力亂神的麼?您只是太想念他,太擔心他,太後悔自己的行止。皇上,您現在應該寧神定氣,好好處理如今並不算整齊的朝綱。您要開創一個大燕盛世出來,那個時候,就算容相不在您的身邊,他也定能夠看見皇上的功績,他定會爲他教出皇上這樣成材的學生而驕傲的!皇上切勿爲了一個夢,置大燕和容相的希冀於不顧啊!”
燕凜捧了茶,看着史靖園。他也知道,可是,他放不下,就算知道容相連在凌遲的時候也依然愛着他寵着他捧着他,就算知道這是容相自己願意的容相從來沒有怪過他,只是做過了就是做過了,錯了就是錯了,他又怎麼能否認?
如今這個世上,除了容相,又有誰是值得他關心的?他立起身來,看向窗外的明月,靜靜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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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燕凜是被生生痛醒過來的。
睜開了眼,看見滿室的燦然火燭,定了定神,這才慢慢坐起身,僵硬的右手緩緩地按上左胸,慘然眼底,慘然容顏,又哪裏是那個少年意氣的皇帝!
終究是放不下,終究是無盡思念,終究是一生追悔,十天半月裏,每晚被同一個噩夢驚醒,每晚,都在看着那個人的身體被野獸饞食、瓜分,在無盡的絕望和痛苦中被活生生痛醒過來。縱是他從小受到容謙的科學教育,從來不相信怪力亂神,此刻也不禁抱緊了雙膝,將頭埋入,嘶啞了嗓音輕聲詢問。
他知道,那個人不在這裏,他知道,那個人其實不會恨他,只是,仍是忍不住想要對着茫茫蒼穹,對着冥冥時空,輕聲地問他的容相:容相,你恨我嗎?
他知道,他知道不是嗎?他的容相,到死都沒有怨過他,怪過他,因爲這是容相自己導演的一齣戲,戲到了他滿意的地方結局,他又怎麼會恨他?只是,只是……
若是不恨,他又爲何每日每夜都做着那樣的噩夢,若是一次,他可以說這是想念,若是兩次,他可是說這是愧疚,若是三次,他可是說這是追悔……可是,十天半月,每天如斯,他要如何去說服自己,這只是巧合,這只是思念,這只是他多想了?他如何能夠說服自己,這不是容相的怨恨,這不是容相的痛苦在時時折磨他?他如何能夠說服自己,其實容相他離開了,現在還在某處好好地活着,笑着看着他做一個有用的英明的皇帝,然後欣慰他的教導是有方的,欣慰這個讓他操碎了心的孩子是值得他付出一切的?
終究是做不到。燕凜的手無力滑落,站起身,顫抖的手拿起擱在枕邊的奏摺,逼自己定下心神,翻開奏摺看那一字一句所謂的忠言逆耳,慢慢去揣摩大臣心思,慢慢去分別好壞忠奸。看到一半,琢磨的累了,仍是情不自禁落下淚來。
捂住口鼻,按住劇烈起伏的胸口。燕凜,你既爲君,你既狠心,又何來流淚的權力?原本以爲,淚流乾了,心也痛得麻木了,卻原來,還沒有死心,還沒有絕情,還可以流淚,還會覺得痛苦。
本以爲已經長大,已經可以對付容謙,已經可以脫離他的掌握,已經可以好好地用這雙手來掌控天下,然而在容相離開後才發現。過去的一切那麼順利,那麼順利地揣摩容相心思,那麼順利地招賢納新,那麼容易地將軍權重握,那不過是因爲容相在私下裏爲他鋪路,爲他思慮,爲他運籌帷幄,爲他自動放棄。但是真正的朝堂,卻永遠不會是容相所庇護的那樣簡單。
朝堂的風雨,容相只是讓他躲在自己的翅膀下略略領略,朝堂的巨浪,也有容相獨自爲他遮擋,朝堂的黑暗,更是有容相點燃了自己爲他照亮前路。沒有了容相的朝堂,他才知道原來是這般兇險,這般虛假,這般的令人無奈。
終究是懂得了難,懂得了苦,懂得了失去了容相的他,原來什麼都不是。容相,燕凜還沒有長大,燕凜還沒有學會,燕凜還沒有能夠肩負您的希望將這大燕好好地擔負下去。所以,所以,如果您、如果您還在世,您可不可以,回到燕凜的身邊來,能不能再來教教我,讓這個不成材的徒弟,讓這個沒有良心的徒弟,爲您打造一個您喜歡的太平盛世?
長夜漫漫,深深的燕宮中,更深露重,徒留追悔與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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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的簡陋小屋中,青姑垂了眼進來,只聽一個溫潤的聲音:“怎麼那麼晚纔回來?我等你喫飯等得肚子好餓!”聲音雖然溫潤,卻滿是抱怨,一時將青姑定在了原地。
她睜大了眼睛看着斜躺在牀上的容大哥,使勁眨眨眼,然後搖搖頭再揉揉眼,一看,真是容大哥!一時間她竟然喜極而泣,容大哥,從來沒有貶低她、輕視她的容大哥沒有拋下她,她、她……
容謙見了她的表情,自然是知道這個傻丫頭想些什麼,笑道:“你以爲我的朋友會帶我走?”被容謙一語道破心中所想,青姑只好木訥地點頭。
容大哥的那個朋友,穿着那麼白那麼好看的衣服,氣度大方,從容瀟灑,笑起來還那麼的好看,最重要的是,他很有錢!他能夠給容大哥帶來那麼多她從來連聽都沒聽過的喫食,他也定能夠將容大哥帶走,好好地治他的病痛的。她從看到風勁節的那一刻便做好了心理準備,準備着回來看到一個空蕩的房間。
然而,她回來了,容謙還在。依舊看着她微笑,依舊用溫潤的聲音問她爲何那麼晚回來,依舊語氣不善地抱怨她回來得太晚害他肚子餓了……她又被容大哥罵了,但是卻好開心。
容謙只繼續笑道:“他只是來給我帶些藥物和錢罷了,他有他的事情,顧不上我的。還是說你照顧我早已經厭惡嫌膩了?”
聽見容謙這樣說,青姑才忙不迭抬頭脫口而出:“不是的!我、我希望能夠和容大哥生活在一起!再苦再累我都不怕的,又怎麼會嫌棄容大哥?!”抬起頭才發現容謙一臉含笑地望着她,知道容謙心中並非如此所想。不禁又低下頭,輕聲說道:“我、我很窮,我沒有辦法給容大哥買好的喫食,買好的衣服,買好的藥,我、我怕容大哥會嫌棄我,會和你的朋友一起走……”聲音漸漸小至弱如蚊蠅,讓人聽不清楚。
容謙耳力自是不同常人,他嘆息:“是你救了我,我又怎麼會拋下你不管?”青姑是他見過的最爲純善的女子,她雖然長相可怖又天生殘疾,但是容謙看來,她比那些大家閨秀世家小姐,又不知好了多少倍去。這幾世,他習慣了全心去關注愛護他的模擬對象,卻不習慣於被別人真心相待,並非不想,而是遇不上。然而青姑出現在他的面前,對他這個陌生人關懷備至,待他如若至親,他並非無情無心的人,又怎麼會忍心拋下這樣一個弱女子?
青姑走到他的面前,屈膝蹲下,仰頭看着他,聲音裏哀哀盡是乞求:“容大哥,我知道,你和風公子都是一類人,你定是個不凡的人,我、我是不奢望能夠一直陪伴在你身邊的。只是、只是若你要走了,定要對我說,不要讓我一個人,在這裏苦苦地等……”
容謙嘆息一聲,本以爲被這世上的人拋棄殆盡了只求一死回到小樓,卻不想遇到這個傻傻的村姑,傻傻地救他,傻傻地爲他受委屈,傻傻地服侍他照顧他,現在還傻傻地求他不要走。以他現在的樣子,能夠走到哪裏去?回小樓?算了吧,他還不想當掉呢。如今,除了這個憨厚的女子,他又有何人可與之相依相偎?
大手撫上青姑的頭髮:“青兒,說句不討喜的話,我現在在這世上是孤苦伶仃,無權無勢無錢無財,連身子都無法自如動彈,形同廢人一個。在我心裏,你便是我的家人,你若是不嫌棄,我們就結拜爲兄妹,自此都相互依靠,共同過日子吧。”
“容大哥?”青姑抬頭,難以置信地看着容謙。她是不是幻聽了?她這樣又醜又跛又兇悍的女人,容大哥竟然願意把她當做家人,說以後要兩個人一起生活,相互依偎?
容謙拍了拍她的頭:“好了別發呆了,那一桌子菜都冷了,我餓得要死,快扶我過去喫飯!”“哦……哦,好……”青姑只知道愣愣地回答,盯着那一桌好看得讓人捨不得下箸的菜,再看看容謙含笑的臉,望望這間破陋的土房,她突然就笑了。
太好了!她有家了啊!這裏是她和容大哥的家!
晚上,等到青姑熟睡了,容謙仍是躺在牀上無法入眠。傷口總是疼,縱使他精神力再怎麼強大如同怪物,但是肉體就是肉體,感受到的痛不會少一分一毫。齜牙咧嘴的同時不禁用力懷疑勁節帶來的藥是不是有質量問題,爲什麼都沒有絲毫的用處呢?
藥,提到藥,他不禁想起白天勁節來的時候給他說的事情,想起來不禁讓他的眉頭更加糾結,心情更鬱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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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勁節隨着小樓的指示到達容謙處的時候,他看着這個破舊的房子不禁愣在了那裏。他自己知道小容是很慘,但是居然慘到這樣的程度,怪不得某人在聯絡裏哭天喊地要求改善夥食了。他瀟灑地一揮手,便有下人從馬車裏抬了還溫熱的酒菜下來。
指揮下人將酒菜往那個勉強能叫“桌子”的東西上放了,打發了人出去,風勁節這纔看着躺在那勉強能叫“牀”的物體上看着他眼睛冒星的小容嘆氣:“你怎麼就會比我還慘?若不是那村姑救你,恐怕你現在就已經去體驗屍體腐爛的感覺了。”
小容想到那種恐怖的感覺就情不自禁抖了抖,堆出一臉的笑容:“哈哈哈,我大難不死,你該爲我感到開心纔是!”風勁節忍不住搖頭:“你還真是樂觀得沒救了。”
正待說話,只聽一個女子的聲音洪亮地傳來:“容大哥!今晚有好喫的!”聲音在推門而入的瞬間戛然而止。
風勁節轉過身去,看見一個滿臉青斑,左足微跛的女子僵硬了笑容站在門口,手足無措。於是他笑道:“想必這位就是青姑娘。”他指指桌上的好酒好菜招呼青姑:“在下姓風,名勁節,是小容的好友,聽說他遇難,就一路尋他,終於找到了他。這是我特意從京城得月樓訂來的酒菜,剛剛用快馬運到,一路用炭火保溫,姑娘一起坐下嚐嚐如何?”
人家救了小容,還丟開一切名節來照顧服侍他,總要對人家客氣點,表達一下謝意不是?然而青姑卻慌慌張張地道:“不、不用了,你們先喫,我稍後再回來!”還沒等勁節發話,她就奪路而逃了。
勁節轉過身,看着小容道:“人家是個好女子,可惜被你傷到了。”本來就是一個自卑的女子,你要教育也先讓她培養起基本的做人自信啊,勁節的眼光無聲地譴責小容。
小容卻大聲喊冤:“喂喂喂,是你要訂那麼一桌子好酒好菜來刺激人,關我什麼事?”勁節懶得理他,蹲下來把包裏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快點給他治好了,他也好趕路去做他自己要做的事情。盧東籬如今的狀況,讓他沒有心情在任何的地方多停留那麼無謂的一刻。
從包裏往外掏各種各樣的瓶瓶罐罐,勁節頭也不抬地回答着小容的問題。小容真是標準的好學生,對學習無關的小說一律屏蔽,導致了現在連“黑玉斷續膏”也不知道,他也好意思自詡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打破了小容痊癒的美好夢想,看着他咬牙切齒,勁節賊笑:“現在後悔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嘛,不要救你家那小孩不就行了?”小容依然咬牙切齒,他現在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這麼慘,他幹嘛要去救那個不可愛的小屁孩啊!
勁節看他恨不得時光流轉將他家小孩凌遲的恨恨樣,想起輕塵那隻狐狸和敏欣那個魔女兩個人的奸計,頓時額心有些發汗。正好,現在把話給小容說了,趁着他正發他家小孩的火。
站起身來,勁節懶懶道:“正好啊,你那麼討厭那皇帝,輕塵和敏欣正好給你報仇了,似乎把他折磨得不輕,你是不是可以消氣了?”
小容前一分鐘還躺在牀上一邊看着藥氣哼哼地抱怨,一聽勁節的話便想從牀上彈起來:“什麼?!他們兩對我家孩子做了什麼?”
這傢伙還很精神嘛,看來沒有他也暫時是死不了了。勁節暗暗在心裏下了定義,再慢悠悠繼續道:“他們啊,不過就是看不爽你家那小孩什麼都不知道,悄悄地折磨了他一下而已。”
“而、已?!”小容比之前更加咬牙切齒了:“我的模擬,他們跑來摻和什麼?我家小孩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要是多什麼心理陰影,我一定讓他們後悔!!”
勁節看着小容,揮揮手淡淡地道:“沒事沒事,就是讓人給他下了藥而已。那個藥是我之前在小樓玩着做出來的,讓人產生幻覺,不會對身體有什麼傷害的,你不用太擔心。藥效只會持續半個月,他們也只是讓你家那小孩做半個月的夢,讓他好好想想以前你如何待他,再讓他好好看看他是如何待你。僅此而已。”
勁節很無奈,明明沒他什麼事,偏偏他變成了做藥的罪魁禍首,現在還要他來給輕塵和敏欣做說客,來給他們擋小容的怒氣。誰不知道,小容平時是個好好先生,慈悲爲懷寬容大方,但是一旦涉及到他的模擬對象,他的老母雞情懷就會像原子彈那般大爆發,炸死多少算多少,絕對不會考慮無辜的。
小容的聲調頓時冷了下來:“這是我的模擬,我好不好,我自己心裏有數,他們又跑來多管什麼閒事?張敏欣的成績很好了?輕塵那邊的爛攤子收拾好了?自己那邊都是一團亂,又跑過來湊什麼熱鬧?”
他很恨,是的,他想起自己受的苦真是恨不得再把那個臭小子抓過來再打一百遍屁股,說不定還不解恨。但是,他雖然生氣,他雖然不平,卻縱是同學好友也不能夠去欺負燕凜的。那是他的孩子,除了他,誰也不能欺負他!
看着小容冰霜滿布的臉,勁節瞭然,卻只拍拍他的肩:“你就當這是對他的考驗吧。能夠挺過來,說明你的教育很成功,說明他是個足夠堅強的帝王,不會像輕塵家那個一樣被打垮。你就好好地在這裏養傷,看着他建立一個天下吧。”
看着他去建立一個天下麼……小容透過破爛的窗戶望向窗外的明月,在心裏暗暗歎息:小凜,你可別那麼輕易就被那隻狐狸和那個魔女打垮,否則我會很鬱悶!